第四章(2 / 2)

马利亚的儿子转过头,盯住这个渔夫,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背着十字架行走的整个这段路程仿佛是一个梦。现在他的肩膀一下子轻了,他开始在空中飞翔起来,正像人在梦中飞翔一样。他刚才背着的不可能是十字架,他想。在他背上的是一对翅膀,他揩了一下脸上的汗和血,跟在彼得后面走下去;他的步子现在迈得很稳。

空气是一团火,舔着地面的石块。吉普赛人这时已经挖好了坑。他们带到山上准备叫它们舔血的几只肥壮的牧羊犬这时都趴在坑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伸出舌头喘气。老天和地熔接成的这个大火炉里人们头脑的轰鸣声清晰可闻,脑浆像沸水似的嘟嘟冒泡。在这样火辣辣的赤日下,所有边界都改变了方向——理智和愚蠢,十字架和翅膀,上帝和人,一切都换位了。

几个善心肠的女人帮助马利亚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赤着脚的瘦骨嶙峋的儿子。最后他准备登上山顶了,走在他前面的是另一个人,背着十字架。马利亚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想找个人搀扶自己一把。她看见人丛里有几个同村的人和几个渔夫,就走过去想在他们身上靠一靠。但是太晚了!营房里响起了号角声,更多的骑兵冲了出来,尘埃漫天。人们重又簇拥到一起。马利亚还没有来得及爬上一块石头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铁骑已经飞驰过来。只看见铜盔闪烁,红袍翻飞,骄横、肥硕的大马把犹太人像草芥一样践踏在蹄下。

叛逆者奋锐党徒走了出来,两臂在肘间反绑着,衣服都已撕破,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肤,长头发沾满血和汗,贴在肩膀上,灰色胡须极其浓密,像荆棘一样扎煞着。眼睛直勾勾地朝前方凝视着。

人们被这一景象吓住了。他究竟是人,还是破衣烂衫披覆下的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他那紧闭的嘴唇后面禁锢着一个什么可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老拉比本来已同人们约定,为了给他增加勇气,只等他一露面,就齐声高唱战歌:“让我们把敌人驱尽!”但是歌词这时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唱不出了。大家都感到,这个人不需要别人为他助威。他是比勇敢更高的化身:巍然屹立,不可征服。他那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执掌着自由。所有的人都惊惧不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骑马走在叛逆者前面,用一根绳子把他牵在自己马鞍后的是皮肤被东方的太阳晒得黎黑的百夫长。很久以前他对这些犹太佬就怀着刻骨仇恨。十年来他竖起无数十字架,把他们一个一个钉死,十年来他一直用石头和泥土堵他们嘴巴,不叫他们咒骂出声来,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一个人被钉上十字架后,立刻有一千个人排起队来等着被处死,嘴里高唱着他们的一位先王的圣歌。他们对死毫不畏惧。他们有一个嗜血的上帝,据说所有第一胎男婴的血都要被他舔净。他们有自己律法——一个生着十只角的吃人的野兽。他到什么地方去抓他们呢?他怎样才能把他们征服呢?他们不怕死,而不怕死的人——百夫长在东方这个地方总是思考这个问题——是永远不死的。

百夫长一扯缰绳,把马勒住,用眼睛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一大群犹太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双发炎的眼睛、满是灰土的胡子、油腻肮脏的头发。他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要是他能够离开这里该多好啊!要是他能够再回到罗马去,回到那个有那么多浴池、那么多剧院和斗兽场、那么多洗得干干净净的美妇人的罗马去,该多好啊!他讨厌东方,讨厌它的气味、龌龊,更讨厌它的犹太居民!

吉普赛人把头上的汗水挥在石头上。他们已经在山顶掘出的坑里立起十字架。马利亚的儿子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他们,望着十字架,望着山坡下面的人群和在人群前面下了坐骑的百夫长。他看了又看,但映入他眼睛里的却只是炎炎烈日下的一个万头攒动的海洋。彼得这时走了过来,倾着身子同他说了两句话。但是他只看到彼得嘴唇在动,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年轻人的耳鼓里是翻着白色浪花的汹涌大海的一片澎湃声。

百夫长点头示意,绑着奋锐党徒双手的绳子被解开了。他静静地向路边走了两步,先叫麻痹的双臂舒展了一下,接着就开始自己脱衣服。抹大拉钻过林立的马腿,向他走过来。她张开两臂,但是他却把手一挥,叫她走开。一个带有贵族风度、举止矜持的老妇人这时也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他抱在怀里。他垂下头,久久地亲吻着老妇人的两只胳臂。他紧紧地把她抱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过头去。老妇人默默地、眼睛干干地站在当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给你祝福了。”最后她低声说,之后就走到对面,靠着一块大石头站着。那两只牧羊犬同样也伸着爪子趴在这块石头下的阴凉里喘气。

百夫长一跺脚,重又跳上马鞍;他想让人们看到他,听他讲话。他把手中的马鞭在人头上一挥,示意大家安静。他开口说:“听我说,你们这些希伯来人。罗马现在在讲话。你们安静地听着!”

他用大拇指指了一下这时已经脱光身上破烂衣服、站在烈日下等着处死的奋锐党徒。

“这个光着身子站在罗马帝国前面的人妄想造罗马的反。年轻的时候他就破坏过帝国的雄鹰标志。之后他又跑进山里蛊惑你们,要你们同他一起举起反叛的旗帜。他胡说什么救世主从你们的肚腹里跳出来的日子已到,罗马要被毁灭……喂,那边的人,别说话了!…制造叛乱杀人,背叛罗马帝国,这就是他的罪名。现在你们听着,希伯来人,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想要你们自己作出判决。这个人应当受到什么惩罚?”

他又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等着有谁发言。犹太人这时鼓噪起来。他们大声吼叫,你拥我挤,冲出给他们划定的地盘,向百夫长拥过来甚至一直挤到百夫长的坐骑下面。但是他们马上又害怕了,像浪头似的向相反的方向退回去。

百夫长恼羞成怒,他用马刺在马的肚子上磕了一下,对着人群冲过去。

“我问你们,”他大吼一声说,“到底怎样处罚这个反叛、杀人犯和卖国贼——怎么处治他?”

红胡子这时再也遏制不住心头怒火,愤然冲了出来。他想高呼“自由万岁!”他的嘴已经张开,但他的同伴巴拉巴却一把把他揪住,用手捂住他的嘴。

很长一段时间,人群只是像海水一样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有人高声说话。谁也不敢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但人人都在低声呻吟,都在叹息,人人都急促地喘着气。突然,一声尖叫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大家都顺着声音把头转过去,既有些高兴,也怀着恐惧。那是老拉比!他又一次爬到红胡子的肩膀上。他的两只骨头棒子似的胳臂向天高举,像是在祷告,或者也许是在祈求上帝赶快降下灾难。他毫无怯意地喊道:“怎样惩罚?给他一顶王冠!”

人们为他担忧,齐声吼叫,想把他的声音压下去。百夫长没有听清犹太教士在喊什么。

“你说什么,拉比?”他把一只手拢起来遮在耳后,又把马向前驱动了几步。

“给他王冠!”犹太教士扯直喉咙重复了一遍。他的脸放着亮光,全身像在燃烧。他摇摆身体,上下跳跃,在铁匠的肩上手舞足蹈,好像他要跃到半空飞起来似的。

“给他一顶王冠!”他又喊了一遍。他为自己能说出人民的心声、能成为上帝的代言人感到非常高兴。他把两臂向外平伸做出一副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百夫长简直要气疯了,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他把挂在马鞍前端的鞭子拿到手里,大跨步向人丛里走去。他一声不出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像一只大野兽,一头野牛或是野猪。人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又一次,除了橄榄树丛上的蚱蜢和等得不耐烦的乌鸦外,一切声音都静息了。

他迈了两步,又迈出一步,站了一会儿。人群口中呼出的臭气和身上的汗臭迎面扑来。这些犹太鬼!他接着又往前走,最后走到拉比前面。老人高踞在铁匠肩上,从上往下看着他,脸上呈现出极其幸福的神色。他终生都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现在终于等到了。和所有的先知一样,他也将献身了。

百夫长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他的胳臂已经抬起来,只要一下就能把这个老反叛的脑袋打碎;但是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始终没有打下来。把这个老头打死是不符合罗马利益的,他只能压住自己的怒气。这个可诅咒的倔强的民族会站起来打一场游击战。把手伸进犹太人的马蜂窝里是不符合罗马利益的。他只好咽下这口气,把皮鞭缠在胳臂上,站在犹太教士前面同他理论。他嗓音嘶哑地说:“拉比,你之所以受人敬重只是因为我尊重你,只是因为我,罗马,看得起你;你自己一钱不值。正因为这一点,我才不想举起我的鞭子。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你已经下了判决。现在该听听我下的判决了。”

他转过身对站在十字架两边的两个吉普赛人大声吼叫说:“把他钉上十字架!”

“我下了判决,”犹太教土声音平静地说,“你也宣布了你的判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一个最重要的判决还没有宣布呢!”

“罗马皇帝的?”

“不是……上帝的判决。”

百夫长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罗马皇帝在拿撒勒的代言人;罗马皇帝是上帝在世界上的代言人。上帝,皇帝和鲁孚都已经宣布判决了。”

话说完了,他就把鞭子从臂上解下来,开始向小山顶走去,一路上不断用鞭子恶狠狠地抽打石头和荆棘。

一个老人向天空举起双手。“这个恶魔,叫上帝把罪恶都降到你头上吧!都降到你子子孙孙的头上吧!”

披戴着铜盔铜甲的骑兵这时已经把十字架围了一圈。人们义愤填膺,个个踮起脚向上面望着。所有的人都因为悲愤而瑟瑟颤抖。奇迹到底会不会发生?有一些妇女已经在空中看到了无数翅膀。拉比跪在铁匠的肩膀上,极力想从马蹄和骑兵的红袍子的空隙处望过去。他想看一看十字架周围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异象。他看了又看,看着希望的顶峰,也是失望的顶点,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看着。他在等待。对于以色列上帝这位老拉比可以说非常、非常了解。他知道他是无情的,他有自己的法则,自己的戒律。是的,他作了许诺就决不食言,但他并不急于兑现:他用自己的尺度衡量时间。有时一代又一代过去了,他的预言却仍然悬在空中,并不实现,并不降落到地面来。等最后它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选定的代言人可就吃了大苦了。翻开《圣经》,从头到尾都记载着受上帝遴选的人一个个惨遭杀害,而上帝什么时候曾伸出一根手指搭救过他们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他们没有遵照他的意旨行事?还是他的意旨就是叫这些选民一一惨死?拉比向自己提出过这些问题,但却不敢再往深处想。上帝是一个深渊,他想,是深不可测的奥秘,我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马利亚的儿子坐在离十字架稍远处一块石头上看着,两只颤抖的手紧紧抱住双膝。两个吉普赛人这时已经把奋锐党徒抓住。罗马士兵也都拥到前面来,一边讪笑一边谩骂,推推搡搡地争着把这个叛逆者吊上十字架。牧羊犬看到这场热闹,知道时机已到,开始拼命蹿跳。

就义者高贵的母亲离开她倚立的岩石,走到前面来。“勇敢些,我的儿子,”她高声说,“不要呻吟,不要让我们为你感到羞耻!”

“这就是奋锐党徒的母亲,”老拉比低声说,“他的高贵的母亲,马卡比一族人的后裔!”

两条粗绳从叛逆者的腋下套过去,吉普赛人把绳梯搭在十字架的两翼上,开始一点点地把他吊上去。他的身材高大、粗壮;十字架禁不住这么大的重量,突然向前倾侧过来。百夫长踢了马利亚的儿子一脚。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起铁镐,走过去用石头和楔子把十字架重新稳固往。

马利亚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的儿子居然成为一个把人处死在十字架上的刽子手,这使她万分羞惭。她心一横,开始从人丛里挤过去。革尼撒勒的渔夫们替她难过,假装没有看到她。她从骑兵队里挤过去,想揪住自己的儿子,把他拉出来。一个邻居老太婆很可怜她,拉住她的胳臂说:“马利亚,你这是干什么?你要上哪儿去?他们会把你杀死的!”

“我要叫我的儿子离开那里。”马利亚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别哭了,马利亚,”老太婆说,“你看看那个当妈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钉上十字架,身体连动也不动。你看看人家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不单是为自己的孩子落泪,也是为那位母亲。”

马利亚的这位邻居一辈子肯定也受过不少罪。她摇了摇已经掉光头发的脑袋说:“不管怎么说,做母亲的总不想叫儿子被别人钉上十字架。与其那样,还不如看到自己儿子处死别人呢。”

马利亚一心往前走,并没有听见邻居的劝解。她一步步走上山顶,两只泪水模糊的眼睛到处寻找儿子。整个世界开始哭泣,天地变得一片模糊。在迷雾里,马利亚只能看到一匹匹战马、青铜盔甲和一个新竖立的巨大十字架从地面高耸到天空。

一个骑兵偶一转头,发现了她。他举起长矛,示意她退回去。母亲站住脚。她俯下身,从马肚子底下望过去,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儿子。他正跪在地上抡着镐头,加固那座十字架。

“孩子,”她喊,“耶稣!”

母亲的喊声叫人肝肠俱断,把一片人喧马嘶和饿狗的狺狺声都盖住了。儿子回过头,看见了他的母亲。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幽暗,更加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镐。

吉普赛人登上绳梯,把奋锐党徒双手分开,拉到十字架上。为了不叫他滑落,他们用绳索把他套住。接着他们就拿起铁钉,开始钉他的双手。热血滴滴答答地溅到耶稣的脸上,他把镐头一扔,惊惧地退了几步。他躲到骑兵后面,发现自己正站在儿子被处刑的那位母亲旁边。他浑身颤抖,等着听到皮肤的绽裂声,身上的血液全部聚集在两手的手掌中心;血管膨胀,剧烈地跳动,好像马上就要绷开。他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一处痛得钻心,大小正如一只钉头。

母亲的呼叫声又一次响起来:“耶稣,我的孩子!”

十字架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响,一声凄厉的喊叫,那不是发自一个人的肺腑,而是发自大地的心腑深处:“以色列上帝啊!”

人们都听到了这一声叫喊,一声肝肠都被撕裂的叫喊。是他们自己,是人民自己在喊叫吗?还是大地?抑或是已被吊在十字架上的就义者在第一根铁钉穿过肌肤时的痛呼?无法再分清了,三者同时都在被铁钉钉穿。人民、大地同那个奋锐党徒,他们都在痛苦地呼喊,鲜血喷溅出来,洒到骑兵的马匹身上;一大滴血珠落在耶稣的嘴唇上。滚烫的、带咸味的血。制作十字架的木匠身体摇摆了一下,但他及时跑过来,抱住了他。他没有跌倒。

“我的孩子,”她喃喃地说,“耶稣……”

他的眼睛闭着,感到两手、两脚和胸部疼得快要昏过去。

那个贵族老妇一动不动地站着,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在十字架上一阵阵抽搐。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木匠的儿子同他母亲站在自己背后,这人就是给自己儿子制作十字架的犹太背教者,这人就是生育了背教者的母亲!为什么这样一个儿子,一个叛徒,仍然活着而她的儿子却在十字架上呼号、挣扎?她感到悲愤填膺,就伸着两臂向木匠的儿子这边走过来,她走到他跟前,面对面地同他对立着,耶稣抬起头,看见了这个老妇人,她的脸苍白、狂乱、残酷无情。他看见了她,垂下了头。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诅咒你,”老妇人用嘶哑的嗓子厉声说,“我诅咒你,木匠的儿子。你把别人钉上十字架,你自己也是被钉上十字架的!”

她又转过头对木匠的母亲说:“你呢,马利亚,你也将受到我这样的痛苦!”

说完这两句话,她立刻又回过头,再一次把目光盯在儿子身上。抹大拉这时正抱住十字架的立柱,为奋锐党徒唱着挽歌。她的双手摸着他的脚,头发和胳臂都溅上了血。

吉普赛人拿出刀子,割碎被处死者身上的衣服,准备瓜分。他俩用拈阄的办法分了破烂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一块白色裹头巾,上面沾满了鲜血。

“这个头巾我们给木匠的儿子吧,”他们说,“这个可怜鬼,干的活儿也不错。”

他们发现他正坐在太阳地里,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这是你的一份,木匠,”一个吉普赛人把带血的头巾扔给他,接着又喊了一句:“祝你生意兴隆,再多多钉些十字架!”

“别忘了也给自己钉一个,木匠!”另一个吉普赛人嬉笑着说,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释】

(1)犹大·马卡比及其兄弟、家人为推翻异族对犹太人的统治,在公元前一、二世纪先后与希腊人、叙利亚人奋战,取得犹太独立。天主教《圣经》收入《马卡比传》一二两卷,但为犹太教及基督教列为外典。

(2)数字“七”在《圣经·旧约》中有“完整”的含义,这可能来自上帝用六天创造天地万物,第七日休息的说法。与此相关,“七十七”有众多、无限的意思。这里说“七十七个民族”亦即所有民族,或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