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骚乱越来越厉害了。人们赤着脚或者穿着草鞋到处劈劈啪啪地跑动。妇女戴的铜手镯和粗重的脚镯丁丁当当响成一片。红胡子挺直身子站在门槛上,望着人们从各个巷口蜂拥出来,所有的人都往村外一处山坡跑去。那里是刑场,一座小山;犯人将去山头被钉在十字架上。男人都闷声不响,只是低声诅咒着,用手中的拐杖砰砰地敲击石板路面。有的人偷偷地带着刀,藏在褂子里面。女人却尖着嗓子叫喊。很多人把面巾揭掉,头发披散开,口中唱着送葬的挽歌。
走在这一群羊前面的头羊是拿撒勒的老拉比西缅。年迈衰老早已使他的身体抽缩、佝偻,再加上长年肺病身躯更加扭曲。他的一把老骨头之所以没有散开,完全仰仗着他那坚韧的灵魂把它们系在一起。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像是鸟爪,手里紧握着一柄杖头雕刻着两条交缠在一起的小蛇的祭司权杖。他一边走一边用这根权杖狠狠地敲着地面的石头,这具活尸简直像一座着了大火的城市,烈焰腾腾。看到从他眼睛里冒出的火焰,你会认为他的骨头、皮肉和头发,他的整个摇摇欲倒的身体,都正在熊熊燃烧。每当他张开嘴呼喊以色列上帝的时候,一股黑烟就从头顶冒出来。走在老拉比后面的是一长列身躯粗壮的老年人,眉毛浓密,胡子下端分成两杈,个个弯着腰、拄着长拐杖。跟在长者后面的是青壮年汉子,再后面是妇女。儿童走在队伍的最后,个个手里拿着石块,有的人肩上还挎着投石器,这一大队人马你拥我挤地往前走,发出一片嗡嗡的声音,仿佛奔腾澎湃的海涛。
犹大倚着门框眺望这些男男女女,心头不禁膨胀起来。就是这些人啊,他想,他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上来。就是他们,同上帝汇合在一起就会创造出奇迹来。今天,不要等明天,就在今天!
一个同男人一样粗壮、臀部肥大的女人突然从人群里跑出来。这是个凶恶、狂热的女人;衣服已经快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木匠的门上。
“下地狱吧,你这个钉十字架的臭木匠!”她大声骂道。
咒骂声一下子从街道的这一头响到另一头。小孩子争着把投石器从肩膀上取下。红胡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做十字架的臭木匠,做十字架的臭木匠!”唾骂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木匠的房门被石头打得震天响。
年轻人跪在十字架前面,上下抡着钉锤。他有意弄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想掩盖住街上的叱骂声。他的胸中血液沸腾,眼睛冒着火星。他像疯了似的挥舞着锤子,脑门上汗如雨下。
红胡子跑到他身旁,抓住他胳臂,一下子把他手中的锤子夺过来。
“你还是要把十字架弄去?”
“是的。”
“你不感到羞耻吗?”
“不。”
“我不叫你这样做。我要把它打烂。”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伸出手,想找一把大锛子。
“犹大,犹大,我的好兄弟,”年轻人用艺术的语气缓和地说,“你还是不要妨碍我的事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深沉、幽暗,仿佛已经不是他的声音了。红胡子感到很不安。
“妨碍你的什么事?”他低声问。他焦急地凝视着年轻人,等着回答,这时阳光正直射在木匠的脸上和他瘦小、赤裸的躯干上。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扭曲着,好像用尽力气不使自己大声叫喊。红胡子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多么瘦削、多么苍白,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年轻人似乎正在逐日消瘦,面颊一天比一天塌陷。自从上次见到他才过了几天?他离开他是为了到革尼撒勒湖畔几个村子去兜一个圈子。他的职业是铁匠。为人打铁,钉马掌,制作锄头、犁铲、镰刀。他干了几天活儿又匆匆赶回拿撒勒,因为他得到消息说,那个奋锐党徒将被钉上十字架处死。他还记得自己离开这里时他的这位年轻朋友的样子。可是这次回来,样子简直全变了!他眼睛红肿,太阳穴凹陷下去,嘴角挂着无法掩饰的凄苦?他为什么这么痛苦?
“你怎么啦?”他问。“为什么一天天瘦下去?是什么事在折磨你?”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他想回答,折磨他的是上帝,但他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憋在心里想大声喊出来的一个字,但他不想说出口来。
“我正在搏斗。”
“跟谁?”
“不知道。就知道我在搏斗。”
红胡子紧紧盯住年轻人的眼睛。他向这双眼睛探询、向它乞求、对它威胁,但那双黑魆魆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反应,流露出的只是恐惧。
犹大突然感到一阵昏眩,在他凝视着这双幽暗的、无言的眼睛时,他仿佛从中看到繁花盛开的树、碧蓝的水和熙攘的人群。在眸子的最深处,在开花的树、蓝色湖水和人群后面,隐隐约约佇立着一架黑色的大十字架。
红胡子一下子跳起来,挺直身子,眼睛差点儿迸出来。他想说话,想问,你会不会是……就是你?但是他的嘴唇却僵住了。他想把年轻人抱在怀里,想亲吻他,但他的两只手臂高擎在空中也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直了。
他就这样僵立在那里,敞开手臂、努着眼睛、头发倒竖。当年轻人看到这副形象时,不由惊叫起来,一直禁锢在他心扉后面,叫他心寒胆战的噩梦场景一下子弹跳出来——手执在十字架上钉人器具的一群小矮人,“快去找他,孩子们”的呐喊。另外他也认出了小矮人的首领红胡子:那人就是犹大,铁匠犹大。正是犹大仰天狂笑率领着这群人到处追寻他。
红胡子的嘴唇动了动。“你会不会是……就是你……?”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会不会是谁?”
红胡子没有回答,只是嚼着自己的胡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脸又一次变得一半光亮,一半阴沉。这个年轻人出生时,甚至出生之前发生过的种种征兆和异常现象一一涌上他的心头:当众多的求婚者一一来到的时候,只有约瑟一个人的拐杖开放了花朵。正因为这个,拉比才把娴雅的、虔诚的马利亚许配给他。但就在结婚后一天,在他还没有接触新娘的身体时这个新郎就遭到雷击,身体瘫痪了。人们还说,新娘闻了一朵白色百合花的香味就怀了孕。在婴儿降生前的夜里,她梦见天幕开放,天使冉冉降落,像飞鸟一样并排落在她破旧的房屋屋顶上,筑起巢窝,放喉歌唱。天使有的在她房门前守护,有的飞进屋子,生火、烧水、准备给出生的婴儿洗浴,还有的煮肉汤给产妇喝……
红胡子犹犹豫豫地慢慢走过来,在年轻人前面俯下身。再一次问:“你会不会是……你就是……?”他的话音中充满希望、恳求和恐惧。但是他仍然没敢把话说完。
年轻人吓得浑身一抖。“我?”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是怎样的人,你还看不见?我说不出话来。我没有勇气去会堂。我一看到人群就吓得跑掉。我无耻地违背了上帝的戒律,在安息日还工作……”
他扶起十字架,把它树直,又捡起钉锤。
“你看,我现在做什么?我在制做十字架,供他们钉人!”他又强笑了一声。
红胡子非常生气,不再说话。他开开房门。又有一群村民乱哄哄出现在村口——披头散发的老太婆,病病歪歪的老人,瘸子,瞎子,麻风病患者,拿撒勒的全部渣滓。这些人也都要到山上去,一个个走得气喘吁吁。他们也要爬到十字架钉人的山头上……指定的时间快要到了,我该到人群里了,红胡子脑子里想。到时候了,我们该一起冲上去,把奋锐党徒抢走。到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弥赛亚就会弄清楚了……但他还在踌躇着。突然,一股凉风从他头顶吹过。不,他想,不是今天要钉上十字架的人,他不是希伯来人等了几个世纪的那个人。明天!明天!明天!亚伯拉罕的上帝呀,你用明天两个字折磨我们折磨了多少年了?明天,老是明天!好吧——到底还要多久?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已经受够了!
他感到胸中怒火上撞。年轻人这时正趴在十字架上接着钉钉子,他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寒颤,问自己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这个钉十字架的木匠?上帝行事总是那么隐晦,从不直截了当……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在老太婆和残疾人后面出现了罗马巡逻兵,擎着盾牌、长矛,戴着铜盔。冷漠,一言不发,他们驱赶着前面的一群贱民,脸上明显地流露着对希伯来人的鄙夷不屑。
红胡子气愤填膺地斜睨了一眼这些士兵,血液在沸腾。他把身体转向年轻人。他不想再看他;一切好像都是这个年轻人的过错。
“我走了!”他大声说,紧握着拳头。“你——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钉十字架的木匠!你是个胆小鬼,你跟你哥哥——跟那个传布法令的人一样没出息,甘愿当叛徒。但是上帝容不得你,他会向你身上投掷雷火,像用雷火轰击你父亲一样,他会把你烧成灰。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记住我的话,你也不会忘掉我了。”
【注释】
(1)拉比原文Rabbi,发音应为“力拜”,是犹太教的经师,犹太会堂的主持,有时亦可作“老师”的称呼。本书后半部中,耶稣的门徒对他亦称呼拉比。为了不与犹太教经师混淆,译文一律作“老师”。
(2)Zealots,是古希腊犹太教中一派激进狂热的教徒,官话本《圣经》译为“奋锐党”,他们在政治上公开反对罗马人统治耶路撒冷。
(3)Messiah,犹太教对期待中降临人世、拯救以色列人的救主的称谓,也译作“救世主”。
(4)以色列人最贤明的一位国王,既是政治家、军人,也是诗人和先知。事迹分见《圣经·旧约》《路得记》、《撒母耳记》、《历代志》中一些章节。
(5)百夫长(Cenlurion)是古罗马军团的以百人为编制单位的队长。
(6)根据《圣经·新约》,耶稣有兄弟雅各、约西、西门、犹大四人和妹妹数人,《马太福音》第14章中曾简略捉到过。本书中只在本章中出现西门,在第16章中出现过雅各。根据内容,两人应都是耶稣的异母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