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2 / 2)

女人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里菲医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爱上她了,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幻觉。他觉得,当这女人说话时,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年轻、挺拔、结实。当他摆脱不了这种幻觉时,意识对它作了一个职业性的曲解。“这样的谈话对她的身心都有好处。”他自言自语道。

女人开始讲起结婚几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发生的一次意外。她的声音平静了些。“下午晚些时候,我一个人驾着车四处转悠,”她说,“我有一辆小马车和一匹小灰马,存在莫耶马车店里。汤姆正忙着油漆旅店房间,重新贴墙纸。他需要钱,我想把父亲给了我八百块钱的事告诉他。可我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不太喜欢他。那些日子他手上脸上老沾着油漆,浑身散发着油漆味。他正在努力地修补旧旅店,想把它弄得新潮漂亮些。”

这个激动不已的女人笔直地坐在椅子里,当她说到在春天的午后一个人驾车漫游时,做了个敏捷的女孩气十足的手势。“那时阴云密布,暴风雨就要到来,”她说,“在黑压压的乌云下方,树木和青草的绿色鲜亮得晃眼。过了特鲁宁山一英里或者更远,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小马敏捷地跑上山坡又跑下来。我感到烦躁。一些念头涌上心头,我想要摆脱它们。我开始用鞭子抽打小马。黑云压了下来,雨来了。我想要以可怕的速度向前奔驶,永不停息地奔驶。我要摆脱这个小城,摆脱我的衣服,摆脱我的婚姻,摆脱我的肉体,摆脱一切。为了让马继续奔跑,我差点要了它的命,等到马一步都跑不动了的时候,我从车上跳下来向黑暗中奔去,直到摔了一跤把腰扭伤了才停住。我想逃脱一切,可同时也想朝某种东西奔去。亲爱的,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在诊所里走来走去。看着她,里菲医生心想,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走路。她整个身体摆动的韵律让他着迷。她走过来,在医生椅子旁边的地上跪下,医生搂住她,动情地吻了起来。“我一路叫喊着回到家里。”她说,似乎还想继续讲述那次狂野的出行,但医生没在听。“宝贝!亲爱的宝贝!噢,亲爱的宝贝!”他喃喃地说,感觉自己搂着的不是一个毫无活力的四十一岁的女人,而是一个美丽天真的小姑娘,她奇迹般地从这个了无生气的女人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里菲医生直到伊丽莎白死后才再次见到这个他曾搂在怀里的女人。夏天的午后,在诊所里,当他差点成了她的情人时,一件多少有些古怪的小事迅速结束了他的爱情。当这两个男女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时,诊所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个人都跳了起来,浑身颤抖地站着听了一会儿。那是巴黎绸缎公司的某个伙计弄出的声音。他把一只空箱子扔在过道里的废物堆上,弄出巨大的声响,接着又步履沉重地走下楼去。伊丽莎白几乎立刻跟着下了楼。跟这位朋友交谈时在她身上复活的某种东西顷刻间死掉了。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里菲医生也一样,谈话再也无法继续下去。她走在街上,体内的血还在沸腾,但是等她从主街出来看到前面新威拉德旅店的灯光时,她开始颤抖,双膝打战,有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会摔倒在街上。

这个抱病的女人在对死亡的渴望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她满怀期待和渴望向前走去。她把死亡人格化了,有时把他想象成一个强壮的黑发少年,正在翻山越岭地赶来,有时又把他想象成一个身上留有世俗生活印迹和伤疤的男子,冷峻而沉静。在自己房间的黑暗中,她从床上的被子里把手伸出来,她想象死亡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也向她伸出手来。“别着急,亲爱的,”她悄声说道,“要永葆青春和美丽,别着急。”

那天晚上,当病魔把沉重的手按在她身上时,告诉儿子乔治那八百块钱的计划没法实现了。她从床上下来,爬到屋子中间,恳求死亡再给她一个钟头的生命。“等一等,亲爱的。孩子啊,孩子啊,孩子!”她一面恳求,一面用尽全力抵挡着她如此热切地渴望的情人的臂膀。

伊丽莎白死于三月的某一天,那年她的儿子乔治已经十八岁,可是这个年轻人对她死亡的意义还没什么体会。只有时间会让他懂得。一个月了,他看见母亲面色苍白,动都不动,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接着,某天下午,医生在过道里拦住他说了几句话。

年轻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的胃里有种奇怪的空虚感。他坐下来盯着地板看了会儿,然后跳起来去外面散步。他走过车站月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瞎逛,经过中学校舍,心里想的几乎全是自己的事。死亡的概念还没有攫住他,母亲在那天死去,其实他有些恼火。他刚接到城里银行家的女儿海伦·怀特的信,那是对他的一封信的回复。“今天晚上我想去看她,这下泡汤了。”他有些生气地想。

伊丽莎白是在星期五下午三点钟死的。那天早晨天气寒冷,还下着细雨,但是下午出太阳了。她临死前全身瘫痪,躺了六天,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只有脑子和眼睛还有生气。那六天里有三天时间她在不停地挣扎,想着自己的孩子,想对他的将来说几句话,她眼中那股诉说的渴望如此动人,多年以后,看到过这个女人临死前的眼神的人都还记着她。连一向怨恨妻子的汤姆·威拉德也忘记了怨恨,泪水从眼睛里刷刷地往下流,打湿了胡子。他的胡子已开始变白,他把它染黑了。他用来染色的药里有油,泪水流到胡子上,他用手抹过后变成了细雾般的水汽。沉浸在悲痛中的汤姆·威拉德的脸像在凄风苦雨里待了很久的小狗的脸。

母亲死的那天,乔治天黑时沿着主街回到家里,走进自己房间梳了下头发,刷了下衣服,然后沿着走廊走进停尸体的房间。门边梳妆台上点着一支蜡烛,里菲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医生站起来准备出去。他伸出手好像要迎接这个年轻人,接着又尴尬地收了回去。有这两个不自然的人在,屋里的气氛很压抑,医生匆匆走了出去。

死者的儿子在椅子里坐下盯着地板。他又在想自己的事了,毅然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离开温斯堡。“我要到某个大城市去。也许我会在哪家报社找到活儿干。”他想,接着思绪又回到他原本打算晚上约会的那个女孩身上,事情变成了这样让他不能去找她,想到这里他仍旧有些恼火。

在这间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的灯光暗淡的房间里,这个少年开始胡思乱想。他脑子里玩味着各种关于生命的念头,就像母亲玩味关于死亡的念头那样。他闭上眼睛,想象海伦·怀特柔嫩的红唇挨着他的嘴唇。他的身体颤抖起来,手也抖了起来。然后发生了一点什么。这孩子跳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凝视着被单下面死者的身躯,那种对自己胡思乱想的羞愧感掠过全身,他哭了起来。一个新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他转过身内疚地打量着四周,好像害怕有什么人在观察他。

乔治·威拉德被一种疯狂支配着,想要揭起盖在母亲尸体上的被单,想看看她的脸。这种念头紧紧地抓住了他。他坚信躺在眼前这张床上的人不是妈妈,而是别人。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几乎让人无法抗拒。被单下面的身躯那么修长,虽然死了,看上去却依然年轻而优雅。在这个被某种奇异的幻觉操控着的少年看来,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美。他强烈地感觉到眼前的身体是活的,下一刻将有一个美丽的女人从床上跳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他一次又一次把手伸出去。有一回他触到了盖在母亲身上的白被单,揭开一半后又没有勇气了,他像里菲医生那样,转身走出了房间。他在门外的过道里站住,全身开始战栗,以至于不得不用手扶住墙壁。“那不是我妈妈,躺在那儿的不是我妈妈。”他轻声对自己说,身体又一次因为恐惧和不相信而颤抖起来。来守灵的伊丽莎白·斯威夫特大妈从旁边一间屋里出来时,乔治握着她的手哭了起来,脑袋不停地左右摇晃,伤心得眼前发黑。“我的妈妈死了,”他说,然后又撇下大妈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刚从里面走出来的那扇门,“亲人,亲人,可爱的亲人啊!”这孩子在某种外在的动力的驱策下大声嘟囔着。

至于那个死去的女人藏了很久打算交给乔治·威拉德以帮助他去城市闯荡的八百块钱,还存放在她床脚边灰泥墙皮后面的锡皮盒里。伊丽莎白结婚一星期后,用棍子敲掉灰泥,把盒子放在那里。然后她找了个丈夫雇来在旅店干活的工人把墙壁补好。“我挪床时让床角碰坏了墙壁。”她向丈夫解释说,那一刻她仍然未能放弃解脱的梦想,那种解脱她这辈子终究才碰到过两次,就是她的情人“死亡”和里菲医生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