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2 / 2)

埃尔默热切地讲起来,旁若无人,挥舞着手臂走来走去。“你不懂我到底怎么了,你当然不关心,”他说,“可我却不同。你瞧我怎么也摆脱不掉。父亲古怪,母亲也古怪。连母亲常穿的衣服都跟别人的不一样。瞧瞧父亲在城里走来走去穿的那件外套,他还自以为衣冠楚楚呢。他干吗就不换件新的?也不贵呀。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父亲不知道,母亲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梅布尔不一样。她知道,但她什么也不愿说。可我要讲出来。我再也不想丢人现眼了。还有,穆克,父亲不知道他在城里开的只是个古里古怪的杂货铺,他进的货永远卖不出去。他对此一无所知。有时候他有点担心没生意,然后就去进些别的货。晚上他坐在楼上的火炉旁说生意很快就会来的。他并不担心。他就是古怪。他知道多少,所以才不担心。”

本来就很激动的年轻人这时更加激动了。“他不明白,可我明白,”他大声喊道,停下来俯视着傻老头哑巴般没有任何反应的脸,“我太明白了。我忍受不了。我们在这儿的时候情况可不一样。我白天干活,晚上上床睡觉。我不常看到人,也不像现在这样苦思冥想。晚上,在城里那边,我去邮局或者去火车站看火车进站,没人跟我说话。站在我周围的人都又说又笑,可他们一句话也不跟我说。这时候我感觉很不舒服,连话也没法说了。于是我就走开。我什么也不说。我说不了。”

埃尔默怒不可遏。“我不愿忍受了,”他仰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大声嚷道,“我来到世上不是为了忍受这个。”

坐在火堆旁木头上的老头迟钝的脸快把埃尔默气疯了,他转过身对他怒目而视,就跟在大路上回首怒视温斯堡城一样。“回去干你的活吧,”他尖叫道,“跟你说有什么用呢?”他头脑中浮起一个念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个懦夫,对吧?”他自言自语道,“你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走到这里来吗?我必须找个人讲出来啊,你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你瞧,我又找出来一个怪物。我跑出来了,就是这样。我受不了乔治·威拉德那种人。我不得不来找你。我应该告诉他,我会的。”

他的声音又高起来,几乎是在叫喊,手臂开始飞舞。“我会告诉他。我不想再古怪下去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再也不想忍耐了。”

埃尔默·考利冲出树林,撇下傻老头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的木头上。老人立刻起身,爬过篱笆,朝玉米地走去。“我要被冲洗、烫熨、浆硬了。”他说,“哎呀,哎呀,我要被冲洗、烫熨了。”穆克倒是来劲了。他顺着一条小路走到那块有两头母牛站着啃一堆干草的田里。“刚才埃尔默来了,”他对母牛说,“埃尔默疯了。你们最好躲到草堆后面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他迟早会伤人的。他干得出来。”

那天晚上八点钟,埃尔默·考利把头探进《温斯堡鹰报》办公室的前门,乔治·威拉德正坐着写东西。他把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一脸愠怒而又坚决的表情。“你跟我出来一下。”他走进屋子关上门说。他的手一直握在门把上,好像准备阻止其他任何人进来。“你就出来一下吧,我有些事想找你。”

乔治·威拉德和埃尔默·考利徒步穿过温斯堡主街。夜里很冷,乔治·威拉德穿了件新外衣,显得干净潇洒。他手插进外衣口袋,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同行者。他早就想结交这个年轻商人了,想看看他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这次他觉得机会来了,所以兴致很高。“我想知道他来干什么。也许是想给报纸提供消息吧。不会是火灾,因为我没听见警铃响,也不见什么人奔跑。”他想。

在寒冷的十一月的夜晚,温斯堡主街上偶尔有人出来,匆匆忙忙地赶着到某家店铺后面的火炉旁边去。店铺窗户上都结了冰,风吹得挂在韦林医生诊所楼梯口的锡皮招牌乒乓作响。赫尔杂货铺前的人行道上摆着一筐苹果和一架子新扫帚。埃尔默·考利站住,面对乔治·威拉德。他极力想开口,手臂开始上下挥舞,脸部痉挛性地抽动着。他像是要喊叫起来。“噢,你回去吧,”他大声说,“别跟我待在这儿。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我压根儿就不想见你。”

这个心烦意乱的年轻商人在温斯堡住宅区的街上徘徊了三个钟头,因为未能宣布自己不再古怪的决定,气得眼都发花了。一种失败感在他心中发出尖锐的呼啸。他想哭。经过一下午徒劳空洞的唠叨并且在年轻的记者面前失败之后,他想自己未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这时他心里朦朦胧胧升起一个新的念头。在四周的漆黑中,他开始看到一线光明。他走到灯已熄灭的自家店铺前,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父子在这里徒劳地等待生意上门。他悄悄走进去,在店铺后面的火炉旁的一只桶里摸索。桶底刨屑下面放着个锡皮盒,里面藏着考利父子店的存款。每天晚上店铺打烊后,埃比尼泽·考利就把盒子搁进桶里,然后才上楼睡觉。“谁也不会留意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他想起盗贼时就这样对自己说。

埃尔默从大概有四百块的一小卷钞票里抽出两张十块的,这四百块是卖了田产后留下的。接着他又把盒子放到刨屑下面,悄悄从前门出来回到街上。

那个他自认为会结束一切不幸的主意十分简单。“我要离开这里,要离家出走。”他对自己说。他知道有一趟管内货车半夜经过温斯堡,天亮时到达克利夫兰。他想偷偷爬上这趟车,到克利夫兰后就消失在那儿的人群中。他想在商店找个活干,跟别的伙计交朋友,同大家没什么分别。然后他就可以又说又笑了。他就不会再显得古怪,就会交到朋友。人生对于他就会跟对于别人一样温馨而有意义了。

这个高大笨拙的年轻人大步走过街道,一边嘲笑自己,因为他生过乔治·威拉德的气,害怕过他。他决定在离开小城前跟年轻的记者谈一谈。他想讲些事情,或许向他挑战,通过他向所有温斯堡人挑战。

埃尔默怀着刚刚获得的自信走到新威拉德旅店的办公室敲了敲门。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伙计躺在办公室里的小床上。他不拿工钱,旅店给饭吃,他为自己有个“夜间职员”的头衔感到很自豪。埃尔默在这个小伙计面前语气傲慢,不容回绝。“你先把他叫醒。”他命令道,“告诉他到火车站来。我要见见他,我马上就要搭车走了。告诉他穿好衣服马上来。我没有多少时间。”

管内车完成了在温斯堡的工作,铁路工人们忙着挂车厢,提着灯走来走去,为列车继续朝东行驶作准备。乔治·威拉德揉揉眼睛,穿上新大衣,万分好奇地跑到车站月台。“嗨,我来了。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事要对我讲吗?”他说。

埃尔默极力想解释。他用舌头弄湿嘴唇,望着开始发动的嘶叫的火车。“噢,你瞧,”他开口了,接着舌头就不听使唤了,“我要被冲洗、烫熨了。我要被冲洗、烫熨、浆硬了。”他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着。

在黑乎乎的车站月台上,埃尔默站在嘶叫的火车旁愤怒得直跺脚。空中灯光乱窜,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十元钞票塞到乔治·威拉德手里。“拿着,”他喊道,“我不要了。交给我父亲。这是我偷出来的。”他愤怒地吼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两条长长的手臂开始在空中挥舞。他像是在竭力挣脱那双紧紧抓住他的手,拼命地一拳又一拳打在乔治·威拉德的胸脯上、脖子上、嘴上。乔治被拳头的凶狠力道打倒在地,在半昏迷状态中翻来滚去。埃尔默跳上行驶中的火车,跑过几节车厢顶部,跳到一节平板车厢上。他脸贴着车厢底回头张望,使劲想看清倒在黑暗中的那个人。一股自豪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我让他知道了,”埃尔默大声喊道,“我猜我让他知道了。我并没有那么古怪。我猜我让他知道了,我并没有那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