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尼尼微的重负(2 / 2)

“有坏处吗?”年轻人问柜台后的人。

“你会被那里迷住的,年轻人。”

“我参军的时候才16岁。”他拿起找给他的零钱,跟着宽肩膀、脚步蹒跚的罗尼走到街上。走到街尽头的时候,越过卡车和仓库房顶,他能看到蒸汽船的桅杆和袅袅升起的白烟。

“放下窗帘!”男人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不行,它已经坏了。哦,见鬼,整个帘子都坏了。”卷轴砸到安娜的脸上,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你来修。”她对床上的人说。

“我不在乎,他们看不清楚室内。”男人边说边笑着搂她。

“可恶的灯光!”她呻吟着,听任自己倒在他怀里。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面对窗户的墙角边有一张铁床。外面街上的喧闹声传进来。她能从天花板上看到百老汇大街上的霓虹灯光,白的,红的,绿的,然后爆发出新一轮的色彩,再一次出现灯光,白的,红的,绿的。

“噢,迪克,我希望你把窗帘修好,那些灯光让我焦虑不安。”

“那些灯光不错嘛,安娜,我们就像是在戏院里。这是《光明之路》,他们总这么说。”

“对于你们这种在城外长大的人来说还行,但是我觉得心惊肉跳。”

“你现在在苏布莉娜太太那里工作吧?”

“你是指我没参加罢工?我知道。那老太太把我撵出来,如果我不干活她就唠唠叨叨。”

“像你这么好的姑娘总是不缺男朋友的,安娜。”

“你可真是得了便宜卖乖,以为我能跟你出来就能跟所有人出来。不,不会,知道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娜。我的天,你今晚真是太敏感了。”

“我想是因为紧张。一个老太太把我撵出来,害得我到苏布莉娜太太那里工作。害我走投无路。要我说,他们都该下地狱。他们干吗不让你一个人清清静静?我从来没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我只想让他们离我远远的,让我拥有自己挣的钱,过得开开心心的。上帝,迪克,太糟糕了……我不敢上街,因为我害怕遇到原来跟我一起工作的女孩。”

“见鬼,安娜,事情不像你说的这么糟,说真的,如果不是我有妻子了,我肯定带你一起去西部。”

安娜呜咽起来,“现在,因为我喜欢你,愿意让你高兴,你就叫我婊子。”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我根本没想过。我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不像她们那么没头脑。嗨,要是能让你高兴,我就去修窗帘好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肥胖的身体在奶白色的光线里移动。最后他牙齿打着战走过来。“我修不了,该死的……上帝,真冷。”

“没关系,迪克,上床来。肯定已经晚了。我8点钟就得到那边去。”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他的手表。“两点半了……嗨,亲爱的。”

她从天花板上看到百老汇大街上的霓虹灯光,白的,红的,绿的,然后爆发出新一轮的色彩,再一次出现灯光,白的,红的,绿的。

“他甚至没有邀请我去参加婚礼!说真的,佛罗伦斯,如果他邀请我去婚礼,我肯定能原谅他。”黑人女仆端来咖啡的时候她对女仆说。这是个周日的早晨。她坐在床上,大腿上放着报纸。她正看着报纸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下面的文字是“杰克·卡宁汉夫妇在卡宁汉先生的水上飞机‘信天翁七号’上度蜜月”。

“他真英俊,是不是?”

“是的,小姐。但是你不能阻止他们吗,小姐?”

“无能为力。你知道吗,他说如果我试图阻止他们,他就送我去精神病院。他清楚地知道单方离婚是非法的。”

佛罗伦斯叹口气。“男人们总是伤害我们这样可怜的女孩。”

“哦,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你看她长得那样儿,她肯定是个被宠坏的自私的小姑娘。在上帝面前我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上帝知道我曾经试图警告过她。上帝不会听凭人们做坏事。圣经里是这么说的,不是吗?佛罗伦斯,今早的咖啡真糟糕。我喝不进去。你马上去给我冲一杯新鲜的。”

弗罗伦斯皱着眉、缩着肩拿着托盘出去了。

卡宁汉太太深深地叹口气,向后靠在枕头上。外面,教堂的钟声正在敲响。“哦,杰克,亲爱的,我对你的爱不变。”她对着照片说。然后她亲吻照片。“亲爱的,你听,我们从高中舞会上逃跑和在密尔沃基结婚时教堂的钟声也是这样敲响的。那是一个可爱的周日早晨。”然后她盯着第二任卡宁汉太太的脸。“哦,你。”她说着用手指使劲地戳。

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戴夹鼻眼镜的白脸法官、听众、警察、穿制服的服务员、灰色的窗户、黄色的桌子等等都在旋转。她的律师长着鹰钩鼻,皱着眉摩挲着光头,也在旋转。周围的东西不停地转着,最后她感觉自己简直要被甩出去了。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她不时地甩甩头想听清楚。她能感觉到在她身后的达什把头埋进手里。她不敢回头看。几小时后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法官正在对她喊叫,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不断地开合,就像金鱼的嘴。

“……现在,作为一个男人和这个伟大城市里的一个公民,我要对被告说几句话。总的来说,这种事一定要停止。构筑这个国家基础的、已被写入宪法的人类生命和财产不可剥夺的权利必须受到重视。每一个人都有义务使用任何手段阻止任何违法行为的发生。虽然那些多愁善感的记者败坏了公众的思想,给人们灌输可以摒弃上帝和人类的想法,并使他们以为可以用暴力的手段从凭努力工作或智慧挣饭吃的人那里抢夺私人财产……然后逃走;尽管那些记者过分强调环境和背景,但是我还是要明确地告诉你们这两个抢劫犯的罪行有多么严重。是时候以他们为鉴了……”

法官喝了一口水。法郎希能看见他的鼻子上沁出细小的汗珠。

“是时候以他们为鉴了。”法官大声说。“我并非没有考虑到是什么导致这个年轻女人走上犯罪的道路,缺少教育和理想,缺少温暖的家庭和母亲的关爱,受到残酷和贪婪的男人的引诱,还有这个被称为‘爵士乐时代’的、充满骚动与邪恶的年代。但此刻这些因素要屈从于法律,也许此刻,在这个城市里,有成百个女孩正落入像鲁滨逊这样残忍而无耻的人的手中,因为法律对他和其他犯有同样罪行的人惩罚得太轻了。我记得,不恰当的怜悯通常会变成残暴。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为这个犯错的女人洒下同情的泪水,并为被这个不幸的女人带到世上的那个无辜的婴孩祈祷……”

法郎希感到一阵寒意从指尖进入胳膊,然后流入她的身体。“20年。”她听见法庭里有人窃窃私语。他们的嘴唇掀动似乎都在小声说“20年”。“我想我要昏过去了。”她对自己说,就像对一个朋友说话似的。一切陷入黑暗。

菲尼尔斯·P·布莱克海德靠着5个枕头坐在他的殖民地时期风格的、饰有菠萝图案的胡桃木大床上咒骂着,他的脸色发紫,跟他的睡袍颜色一样。这间胡桃木装饰的卧室里没有贴壁纸,取而代之的是爪哇蜡染布。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白夹克、扎头巾的印度仆人垂着手站在床角。在愈来愈高的咒骂声中,他不时地点头说,“是的,先生,是的,先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这个该死的黄种人把那瓶威士忌拿来,否则我就起来打碎你每根骨头,听见没有?上帝,我在自己家里发号施令也不行吗?我说的是威士忌,不是橙汁!可恶。快去拿!”他从小桌上拿起一个大水瓶朝那个印度仆人扔过去。然后他抽噎着靠回枕头上,嘴角直冒白沫。

那印度人沉默着擦干厚厚的地毯,用手拿着一大堆碎玻璃出去了。布莱克海德的呼吸顺畅了一点,他的眼珠陷进眼窝并消失在松弛的眼皮后面。

戈莱蒂穿着雨衣拿着一把水淋淋的雨伞来的时候,他似乎睡着了。她踮起脚尖走到窗旁,望向雨蒙蒙的街道和对面坟墓一般的棕色房子。一瞬间她似乎变成一个穿着睡衣跟爸爸一起在床上吃早餐的小女孩。

他猛地醒来,用充血的眼睛环顾四周,青筋暴露的皮肤下面脸颊的肌肉在收紧。

“哦,戈莱蒂,我要的威士忌在哪儿?”

“哦,爸爸,你知道索姆医生叮嘱过的。”

“他说,如果我再喝酒就没命了。可是我还没死,不是吗?他是个该死的蠢货。”

“但是你要当心身体,不要太激动。”她吻吻他,然后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

“我干吗要激动?如果我能掐住那个该死的杂种的脖子……要不是他慌慌张张,我们可以撑下去的。活该我跟这么一个软蛋合伙!25年,30年的努力工作,10分钟内化为泡影!25年来我说的话跟支票一样好使。我最好跟公司一起下地狱,见鬼!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我的心肝,告诉我别喝酒。上帝!嘿,鲍勃……鲍勃!那个该死的听差哪儿去了?嘿,狗崽子们,过来一个!我给你们工资是为了啥?”

一个护士在门口探头。

“出去!”布莱克海德大喊,“你们这帮老处女别来烦我!”他从身下抽出一个枕头扔过去。护士消失了。枕头砸到床头柱子上弹回来。戈莱蒂哭起来。

“哦,爸爸,我受不了了……每个人都一直这么尊敬你……试着控制自己,亲爱的爸爸。”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为什么要?演出结束了,你怎么不笑?已经落幕了。刚才是开玩笑,黑色幽默而已。”他开始狂乱地大笑,然后他噎住了,握着拳头费力地吸气。最后他断断续续地说,“难道你看不出只有威士忌才能让我活下去吗?去吧,走开,戈莱蒂,让那个该死的印度人来我这儿。我一直爱你胜过世上任何其他的人,你知道的。快点,告诉他让他把我要的东西拿来。”

戈莱蒂哭着走出去。她丈夫在大厅里踱着步。“那些可恶的记者……我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他们说债主们要起诉。”

“盖森先生,”护士打断他的话,“恐怕你需要找男护士……我真的无能为力……”

楼下的电话不停地响着,响着。

印度仆人拿来一瓶威士忌。布莱克海德倒了一大杯然后一饮而尽。

“感觉好多了,上帝,没错。阿什默,你是个好小伙子。我想我们该典当东西了……感谢上帝,戈莱蒂结婚了。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卖掉。我希望我可爱的女婿不是笨蛋。总是被一群贪婪的公鸡包围着是我的运气……上帝,即使他们得到好处我也一样很快就会进监狱;不是吗?活着的时候就把事情解决。然后等我被放出来之后,我可以找个船员或码头守夜人的活儿干。我喜欢那种活儿。反正我的生活已经一塌糊涂了,干吗不轻松点儿呢,阿什默?”

“是的,先生。”印度仆人鞠了一躬说。

布莱克海德模仿他的样子,“是的,先生……你总是说是的,阿什默,太可笑了不是吗?”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猜这么回答最省劲。”他不停地笑,然后忽然之间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四肢一阵痉挛。他的嘴扭曲着试图说出话来。他环顾房间,那眼神像是一个受了伤害想要哭泣的孩子。然后他软绵绵地倒下,张开的嘴咬着自己的肩膀。阿什默冷冷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又马上从麻布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净那块唾沫,然后把他的嘴合上,把他的身体放在枕头之间,随即轻轻走出房间。在大厅里,戈莱蒂坐在一把大椅子里正在看杂志。“先生好多了,他可能还要睡一会儿。”

“哦,阿什默,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她说,然后目光又回到杂志上。

艾伦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三街的路口处下了车。西边的天际呈现出玫瑰色,黄昏的阳光在金属、纽扣和人们的眼中闪闪发光。大道东侧的所有窗户似乎都在燃烧。她紧闭着嘴站在路边等待过马路,隐约嗅到一缕香气。一个戴着异国式样的帽子、瘦得皮包骨的黄头发男孩拿着一篮子杨梅送到她面前。她买了一串杨梅,然后把它凑到鼻子下闻。5月的水果在她的嘴里像糖一样溶化。

汽车厉声呼啸着冲过街道,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等待过马路。艾伦觉得那男孩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蹭了她一下。她躲开了。在杨梅的香气中有一瞬间她闻到他身上不洁的味道,那是移民的味道,住艾利斯岛和住廉价公寓的人的味道。在一片欢乐景象的5月的街道上,她闻到令人不快的人挤人的味道,就像下水道和拖布徐徐散发出的味道一样。她迅速地穿过街道。她走进一扇门,门外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小铜牌:

苏布莉娜夫人

精制各种礼服

她几乎已经忘掉了苏布莉娜太太那种猫似的笑容。一个肥胖的黑发女人(也许是俄罗斯人)伸开双臂从帘子后面走过来欢迎她,而其他顾客只能嫉妒地坐在走廊上的沙发上等候。

“亲爱的赫夫太太,好久不见啊,你的衣服我们一周前就做好了。”她用过于做作的英语大声说。“啊,亲爱的,等等……非常漂亮……哈珀斯哥特先生近况如何?”

“我一直很忙……你知道我快要辞职了。”

苏布莉娜夫人点点头,了解似的眨眨眼睛,然后掀起织锦挂毯带着她走到店的后面去。

“啊,你看看……不能这么干,所有的褶皱都能看出来。不过会熨平的。请原谅,亲爱的。”搂在她腰上的胖胳膊紧贴着她。艾伦往边上让了让……“您是纽约最美丽的女人……安吉莉卡,把赫夫太太的晚装拿来。”她的声音像老鼠一样刺耳。

一个双颊深陷、面容憔悴的金发女孩托着衣架走进来。艾伦脱下身上考究的灰色便装。苏布莉娜夫人围着她喋喋不休。“安吉莉卡你看,多么美的肩膀,这头发的颜色……啊,完美得就像做梦。”她边说边像只想搔后背的猫一样转来转去。晚装是淡绿色的,有红色和深蓝色的条纹。

“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样的晚装,我穿够蓝色和绿色的衣服了。”

苏布莉娜夫人嘴里咬着别针,正在摆弄晚装的裙脚。“完美而纯粹的希腊风格,系上腰带就像雅典娜……适合盎然的春意……简直是安奈特·凯勒曼的翻版,高举自由之灯,聪明的童贞女。”她咬着别针嘟囔着。

她说得没错,艾伦想,我的容貌不再年轻。她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然后我的时光逝去,更年期、戴上围嘴、做整容手术。

“看着我,亲爱的,”女裁缝站起身从嘴里拿出别针,“这是本店的杰作。”

艾伦忽然觉得很热,有某处尖锐的纤维刺痛了她,染色丝绸和棉布的味道让她头痛。她急切地想回到街上去。

“我闻到烟味,出事了!”金发女孩忽然大叫。“嘘——嘘——”苏布莉娜夫人发出嘘声。她俩消失在一扇挂着镜子的门后。

苏布莉娜裁缝店后面的房间里,安娜·柯恩正就着窗外的光线用非常细的针缝着裙子花边。她前面的桌子上放了一大叠白纱,像是一摊蛋白。“查理,我的孩子,哦查理,我的孩子。”她哼唱着,用非常细的针缝着自己的未来。如果埃尔默愿意娶我,那我们还能继续交往下去;可怜的埃尔默,他是个好孩子,可是太不切实际。可笑的是他竟然会迷上我这样的女孩。他生不逢时,如果生在革命年代他肯定能成为一个伟人……等我成为埃尔默夫人就不能再参加晚会了。不过也许我们可以攒钱在街上找个好地点开个商店,在那儿比在市区更容易挣到钱。时髦的巴黎女子。

我敢说我比那个婊子强。如果你是自己的老板,你不用担心罢工,也不用怕别人说你是工贼……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埃尔默说那是胡说。只有革命工人们才有希望。“哦我为哈里疯狂,哈里也为我疯狂”……埃尔默穿着大衣站在电话总局门口,戴着耳罩,又高又壮。革命已经拉开序幕。红色卫队正朝第五大道走来。安娜梳着金色的发卷抱着一只小猫咪跟他一起从最高层的窗户里探出身。鸽子挥舞着翅膀在他们下面飞过。第五大道上一片鲜红的旗子,乐队演奏的乐器闪闪发光,嘶哑的声音用犹太语高唱《红旗》;远处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舞。“快看,埃尔默,亲爱的”,上面写着支持埃尔默·达斯金竞选市长。他们在所有的办公大楼里翩翩起舞……鼓声。鼓声。跳舞……鼓声。鼓声……也许我的确爱他。娶我吧,埃尔默。可爱的埃尔默热情似火,用强壮的手臂压碎我吧,埃尔默。

她边做白日梦边挥舞着细针。白纱亮得晃眼。突然从白纱里伸出许多红色的手,红纱包围着她,缠绕着她的头,她无法挣脱。烟雾遮住了窗外的光线。房间里充满浓雾和尖叫声。安娜站着用手扑打着身体周围燃烧着的白纱上的火苗。

艾伦站着注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织物的焦味更浓了。她焦灼地踱了几步之后就走进去,穿过一个挂满衣服的走廊,穿过呛人的烟,她看见一个大工作间里许多双惊慌的眼睛。那些尖叫着的女孩都蜷缩在苏布莉娜夫人身后。后者正拿着一个灭火器朝工作台上成堆的纺织品喷射。她们悲叹着在烧焦的织物里挑挑拣拣。她瞥见裹在残破的衣袖里的一条手臂,一张熏黑的脸,和一个可怕的光头。

“噢,赫夫太太,请告诉前边这里一切都好,什么事也没有……我马上就过去。”苏布莉娜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尖声说。艾伦闭着眼睛穿过充满烟雾的走廊,跑进空气新鲜的起居室。等到不再流眼泪了,她又走到帘子外面,走到正等得不耐烦的女人们那里。

“苏布莉娜夫人要我告诉各位一切都好,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垃圾箱里有个火星……她自己用灭火器把它扑灭了。”

“一切都好,什么事也没有。”女人们对彼此说着又坐回沙发。

艾伦走到街上。消防车快到了。警察正在让人群后退。她想走开但做不到,她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终于她听到街道那头传来丁丁当当的声音。救护车跟着消防车一起开过来。医生们抬着担架。艾伦几乎喘不过气。她站在救护车旁边一个穿蓝制服的警察身后。她为自己为何如此激动而苦苦思索;就好像她的一部分身体被纱布裹着还被抬到担架上似的。眨眼间担架就被抬出来,医生的黑制服从人群中露出来。

“她受伤严重吗?”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死不了……不过对一个女孩来说,够她受的。”艾伦挤过人群,匆匆朝第五大道走。天几乎全黑了。天空中深蓝的颜色像是深深的海洋。

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她不停地问自己。总有个倒霉的人,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女孩们的悲叹声和消防车的丁当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犹豫不决地站在街角,汽车、人群、灯光在她身边经过。一个戴着新草帽的年轻人斜眼看着她,试图跟她搭讪。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他的领带上有红色、绿色和蓝色的条纹。她快速走过他身边,穿过马路,朝市区方向走。7点半。她应该去某地见某人,但她想不起来是哪儿。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哦,上帝,我应该做什么?她问自己。在下一个街角她招手叫出租车。“去阿尔冈琴饭店。”

现在她记起来了,她应该在8点钟的时候与沙默尔法官及其夫人共进晚餐。她本来应该回家去换衣服的。要是乔治看到我这样灰头土脸地去吃饭,他会发疯的。他喜欢让我穿得像圣诞树似的到处卖弄,还要像洋娃娃似的说话走路,让他见鬼去吧。

她闭上眼睛靠车门坐着,放松,她一定要让自己更放松。总让自己像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叫声那样紧张真是太荒谬了。如果我像那个女孩一样被烧伤,被毁容,会怎么样?也许她可以从苏布莉娜夫人那里拿到一大笔钱然后开始自己的事业。如果我跟那个想跟我搭讪的、戴着那么丑的领带的男人走了,又怎么样?坐在软饮摊子前对着香蕉皮发笑,坐公共汽车的时候他的腿紧挨着我的腿、他的胳膊搂着我的腰,在门廊里爱抚……只要你不在乎,你可以过各种各样的生活。在乎什么,什么?人们的想法,金钱,成败,酒店大堂,健康,雨伞,饼干……一直以来我的头脑就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真希望他们没订晚餐。如果没订,我就带他们去别的地方。她打开化妆箱,开始往鼻子上扑粉。

出租车停下来,一个个子高高的门童为她开门。她踮起脚尖下车,付了车费,然后转身。她的脸颊有点红,她的眼睛在深蓝色的夜幕下闪闪发光地看着转门。

走进无声地转动着的转门时,她的手套触摸着面前的玻璃,她忽然有种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手套、钱包、化妆箱、手绢,都在身上。没带雨伞。我把什么落在出租车上了?但是她已经微笑着走向两个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的人了,他们正微笑着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鲍勃·希尔德布兰身穿睡袍和睡裤抽着烟斗在窗前踱步。前面的滑行门外传来丁丁当当的玻璃声、脚步声、笑声和发动车子的声音,后者像用钝头针划过唱片似的刺耳。

“你干吗不把车停在这儿过夜?”希尔德布兰的声音低沉而严肃。“那些人逐渐都会走掉,你可以在沙发上睡。”

“不,谢谢。”吉米说。“他们马上就要开始谈论起心理分析,他们肯定要谈到明天早上。”

“但是你最好乘早上的火车。”

“什么火车我也不乘。”

“喂,赫夫,你看没看报纸上的文章,说在费城有一个人就因为在5月14日戴了草帽而被杀死?”

“上帝,如果我创立一个新的宗教,我一定尊他为圣人。”

“你看那篇文章了吗?太可笑了,这个人一味护着自己的草帽。有人碰了草帽,于是他就动起手来,打到中间的时候这些街头英雄们从后面上来往他脑袋上砸了一铅棍。他的头骨碎了,死在医院里。”

“鲍勃,他叫什么名字?”

“那倒没注意。”

“谈谈无名士兵,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在任何季节都戴一顶草帽的人的不朽传奇。”

折叠门那里探出一个脑袋。一个头发长得盖住眼睛的红脸男人走进来。“我给你们拿杯金酒如何?你们这是在庆祝谁的葬礼呀?”

“我要上床睡觉了,不喝酒。”希尔德布兰不高兴地说。

“我们是在庆祝费城的圣阿洛伊修斯的葬礼,他既是童贞男又是殉道者,不管什么季节都戴一顶草帽。”赫夫说。“我想喝点金酒。我得走了。再见,鲍勃。”

“再见,神秘的旅行者。让我们知道你的地址,听见没有?”

前面的大房间里到处都是金酒瓶和大麦啤酒酒瓶,烟灰缸里放着只吸了一半的香烟,有人在跳舞,有人四肢摊开躺在沙发上。唱机里永无止尽地播放着“女士……听话的女士”。赫夫的手里被塞进一杯金酒。一个女孩朝他走过来。

“我们一直在谈论你。你知道吗,你是个充满神秘的男人。”

“吉米,”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尖声说,“有人怀疑你是短发匪帮的人。”

“你干吗不以犯罪为业,吉米?”那女孩说着用胳膊搂住他的腰。“我会参加你的审判,真的,我一定参加。”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以犯罪为业?”

“你看着吧,”从厨房里拿出一盘碎冰的弗朗西斯·希尔德布兰说,“有神秘的事情在发生。”

赫夫把女孩的手拉到身边,让她跟自己跳舞。她总是踩他的脚。他带着她转圈,直到他背对着房门。他打开门,跳着狐步带她进入大厅。她机械地张着嘴等待被吻。他很快地吻了她一下然后按了按帽檐。“晚安。”他说。那女孩开始哭起来。

来到街上,他深吸一口气。他觉得高兴,比长时间的接吻还高兴。他摸索着手表,这时他想起来已经把表当掉了。

一个在任何季节都戴一顶草帽的人的不朽传奇。吉米·赫夫傻笑着沿着二十三街朝西走。给我自由——帕特里克·亨利边说边戴上他的草帽(这是5月1日)——否则我宁可死。然后他得到了死亡。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了,偶尔有辆送奶车卡嗒响着驶过,切尔西那边的砖房黑漆漆的……一辆出租车驶过,车里面的人在唱歌。在第九大道的街角,他发现两只像白纸上的洞似的眼睛——一个穿雨衣的女人站在门廊里向他招手。更远处,两个英国水手正操着伦敦腔醉醺醺地在争论。他走近河边的时候,空气中的雾更浓了。他能听到远处的蒸汽船发出低沉而柔和的汽笛声。

他在破旧的、亮着红灯的等候室里等了很长时间。他坐着高兴地吸着烟。他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没有任何未来,只有浓雾弥漫的河水和亮着一排灯、像是黑人的微笑似的渡轮。他站着,把帽子放在栏杆上,感觉到河风吹拂着头发。也许他是疯了,也许这是健忘症,这种疾病有一个很长的拉丁文名字,也许他们会发现他在霍布肯摘树莓。他的笑声如此之大,以至于过来开门的老头突然朝他瞪眼。咕咕,灯塔里的蝙蝠,他对自己说。也许他是对的。天啊,如果我是个画家,也许他们会让我在疯人院里作画,我会在费城的圣阿洛伊修斯的头上画草帽而不是光环,在他的手里画铅棍——就是那铅棍使他殉难的,然后再画一个小小的我伏在他脚边祈祷。渡轮上唯一的乘客。他在船上漫步,就像渡轮是属于他的似的。我临时的游艇。朱庇特神啊,夜晚是如此令人忧郁,他喃喃自语。他不断地试图向自己解释为何这般高兴。不是因为我喝醉。也许我疯了,但我不这么认为……

渡轮开动前,一辆马拉的车也上了船。那是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装满鲜花,赶车的是一个高颧骨、棕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吉米·赫夫绕着马车转了一圈;马儿萎靡不振,车子歪歪斜斜,但是车上却是一派欢乐的景象:红色和粉色的天竺葵,康乃馨,香雪兰,含苞待放的玫瑰,还有蓝色菊花。花里散发出浓郁的春天土壤的气息、湿润的花盆和花房的气息。赶车人伛偻地坐着,帽子盖在眼睛上。吉米在一刹那间有股冲动想要问他带着这么一大车鲜花要去哪里,但是他遏制住自己,然后走到船头去。

在河上黑色的雾气中,渡轮忽然打了个哈欠,黑色的嘴里射出一束灯光。赫夫匆忙穿过无底洞似的黑暗走到雾气笼罩的街道上。然后他走上一个斜坡。他脚下是马路,耳边传来货车的咔哒声和机器的轰鸣声。走到山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除了浓雾中一排模糊的灯光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接着走,在呼吸中、血液的流动中、在踩在人行道上的脚步中寻找乐趣。两边的房子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雾气逐渐消散,清晨的薄曦在远处显现。

初升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他沿着一条水泥路向前走,路两边是垃圾场,堆满冒着烟的垃圾。红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照着生锈的发动机、废旧的卡车、福特轿车的车架和一大堆看不出形状的腐锈的金属。吉米加快脚步离开那里烧焦的气味。他饿了,他的大脚趾开始磨出水泡。在一个闪着红灯的十字路口有一个加油站,对面是一辆餐车。他谨慎地用最后的一枚20分硬币买了早餐。他只剩下3分钱,这些钱要么能给他带来好运,要么就是厄运。一辆运家具的黄色大卡车在外面停住。

“嗨,你能载我一程吗?”他问驾驶室里那个红头发男人。

“要载多远?”

“我不知道……也许相当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