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吞噬生命。”爱丽丝说。“马丁,如果我们感到厌烦我们就不用坐在这儿,不是吗?我希望吉米能告诉我们他的神秘之旅下一站要去哪儿。”
“不,你们都在想,他真烦人,他对社会有什么用?他没有钱,没有美丽的妻子,不会说话,没有股市的小道消息。他只是个社会里的小人物……艺术家都是小人物。”
“话不是这么说,马丁……你在胡扯。”
马丁挥舞着胳膊。两个酒杯翻了。一个满脸惊恐的侍者把餐巾按在红色的酒上。马丁没有注意到这些,还接着说,“全是借口……你说话的时候,全是用舌尖在说谎。你不在乎暴露出真实的灵魂……但是,你现在必须听我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说……你也过来,侍者,靠过来看看人类灵魂的黑洞。赫夫也很烦人。你们都是窗玻璃上嗡嗡叫着的讨厌的苍蝇。你们以为窗玻璃就代表房间。你们不知道房里面是多么黑暗……我喝多了。侍者,再来一瓶。”
“喂,别喝了,马丁……我不知道我们的钱还够不够……我们不要酒了。”
“侍者,再来一瓶红酒、4瓶白兰地。”
“好吧,看起来今晚是世界末日。”罗伊嘟囔着。
“如果有需要,我用身体付账……爱丽丝,摘掉你的面具……面具后的你是个美丽的小姑娘……跟我一起站在悬崖边上……哦,我喝多了,没法告诉你我的感觉。”他一把扯掉玳瑁边眼镜,用手把它挤碎,镜片的碎片在地板上闪闪发光。侍者打着哈欠躲到他们后面的桌子中间去了。
马丁坐着眨了一会儿眼睛。其他的几个人互相望着。然后他猛然站起来。“我看见你们脸、脸上在傻、傻笑。毫无疑问,我们再也不能体面地吃饭、体面地交谈……我必须证明我的诚挚,证明……”他开始拽领带。
“嗨,马丁,安静点。”罗伊说了好几遍。
“没人能阻止我……我一定是陷入黑暗了……我一定要跑到东河码头跳水自尽。”
赫夫跟在他后面跑出餐馆。在门口的时候他甩掉外衣,跑到街角的时候他又甩掉背心。
“上帝,他跑得跟兔子一样快。”罗伊扶着赫夫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说。赫夫捡起马丁的外衣和背心夹在腋下,然后走回餐馆。他俩在爱丽丝两侧坐下的时候脸色苍白。
“他真要跳河吗?真要跳河吗?”她不停地问。
“不,当然不是真的。”罗伊说。“他回家了,他在跟我们寻开心呢,因为刚才我们戏弄他了。”
“他要是真的跳河了怎么办?”
“我不想看他跳……我很喜欢他。我们给孩子取了跟他一样的名字。”吉米忧郁地说。“但是如果他真的觉得这么不幸福,我们有什么权利阻止他跳河呢?”
“哦,吉米,”爱丽丝叹口气,“再要杯咖啡吧。”
外面的街道上一辆消防车呼啸着驶过。他们的手冰凉。他们小口啜着咖啡,一言不发。
6点钟,下班时间,法郎希从商店的侧门走出来。达什正在等她。他笑着,神采飞扬。
“怎么了,达什,这是……”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不喜欢?”他们沿着十四街走,两边有许多行人。“一切都好,法郎希。”他静静地说。他穿着一件淡灰色薄外套,戴一顶同色毡帽。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红色带斑点的牛津皮鞋。“你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我告诉自己如果外表不收拾得漂亮些,怎么努力工作都没用。”
“可是,你从哪儿弄来这身衣服的,达什?”
“我在杂货店里持枪威胁一个家伙得来的。天啊,他可真好骗。”
“嘘,小点声;别人该听见了。”
“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里是邓什太太的闺房,所有的摆设都是路易十四式的,邓什先生坐在角落里。他坐在一把粉色靠背的镀金小椅子里,便便大腹搁在膝盖上。因为皮肤松弛,鼻翼与嘴角处形成两个三角形。他的手中拿着一摞电报,最上面的一封写着:汉堡分行财政赤字大约为50万美元;落款是海恩茨。他环顾这间摆满毛茸茸和亮晶晶物件的房间,他看到“大约”这两个字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然后他才注意到女仆——一个皮肤很白的黑白混血儿,戴着有褶边的帽子——正站在屋子里看着他。他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大盒子。
“里面是什么东西?”
“女人用的东西,先生。”
“送到这儿来了……西克森商店……她的衣服越来越多,你能告诉我……西克森商店……把盒子打开。如果衣服看上去很贵的话,我就把它退回去。”
女仆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层衬纸,拿出一件桃粉色和豆绿色相间的晚装。
邓什站起来,语无伦次,“她一定以为战争还在继续……告诉他们我们不要。告诉他们这里不举办适合这种服装的晚会。”
女仆低头拿起盒子然后昂着头走出房间。邓什坐回小椅子里再度看着那摞电报。
“安——妮,安——妮。”里面的房间里传出一个尖厉的声音,随后走出一个胖大的、穿着褶边睡衣的人,头上还戴着无檐小帽。“怎么了,邓什,这么早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在等发型师。”
“有重要的事……我刚拿到海恩茨给我拍的电报。亲爱的塞琳娜,布莱克海德与邓什联合公司前景不太妙。”
“来了,太太。”他身后传出女仆的声音。
他耸耸肩,走到窗旁。他觉得又累又恶心,浑身的肉很沉。一个送快递的男孩骑着车穿过街道,他在大笑,他的脸颊粉红。邓什看着自己,一瞬间感觉自己是多年前从眼角偷窥女孩脚踝的那个瘦弱的、奔跑着的光头男孩。他转身走回房间。女仆走了。
“塞琳娜,”他开口说,“难道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经济衰退。豆类市场都完蛋了。是破产,我告诉你……”
“那么,亲爱的,我对此又能做什么?”
“节约……节约!你看,橡胶的价格都跌到……西克森商店的那件衣服……”
“你不会让我穿得像个乡下女教师似的去参加布莱克海德家的晚会吧,是不是?”
邓什叹息着摇摇头。“哦,你不明白,也许不会有什么晚会了……听我说,塞琳娜,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要你收拾好皮箱,我们可以随时出发去旅行……我需要休息。我想去玛丽亚温泉市……对你也有好处。”
她突然看着他。她脸上的细小皱纹加深了,眼睛下面的皮肤像个跑光了气的气球。他朝她走过去,手搭在她肩膀上,低下头去吻她。这时她骤然大发雷霆。
“我绝不允许你破坏我和发型师的约会……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他离开的时候头垂在两个肥厚的肩膀中间。
“安——妮!”
“来了,太太。”女仆回到房间。
邓什太太坐在一个细腿沙发中间,深深地陷进去。她的脸色发青。“安妮,把那瓶阿摩尼亚给我拿来,再拿点水。还有,安妮,你给西克森商店打电话,告诉他们衣服送回去是因为……因为管家的失误,请他们把衣服立刻送来,今晚我要穿。”
追求幸福,不可剥夺的……追求自由和……的权利……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吉米·赫夫独自走在索斯大街上。码头后面,三桅船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可见。“上帝,我向你承认我被难住了。”他大声说。街道上4月夜晚的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灰暗的天空下一幢有着无数窗户的大楼似乎正在倒下并向他压过来。他耳中一直听到打字机上镍制字符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姑娘们的脸从窗户里露出来,笑着朝他打手势。艾莲穿着金色的裙子,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薄金箔纸做的、栩栩如生的艾莲正在打手势。他在一个又一个街区里走来走去,想要找到那幢大厦的门,但是走来走去都找不到门。每次闭上眼睛时,他就看到那幢大楼;每次停下脚步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辞藻跟自己辩论时,他就看到那幢大楼。年轻人,要先保持心智健全,你要在两件事中选择一件……先生,请问这幢大楼的门在哪儿?街区那边?就在街区那边……两件缺一不可的事物中选择一件:穿一件肮脏但柔软的衬衫走开,还是穿干净但硬领的高级衬衫留下。你用毕生的时间妄图逃离这个行将毁灭的城市,但那又有何用?13个州所拥有的不可剥夺的权利是什么?他反反复复地想着,不停地走下去。他没有特别想要去的地方。只要我对文字还有信心。
“你好,高尔德斯坦先生?”记者轻松地说,同时将一只胖手伸到柜台上方。“我叫布鲁斯特。我给《新闻报》写犯罪方面的稿子。”
高尔德斯坦先生臃肿得像个虫蛹似的,灰色的脸上长着一个小鹰钩鼻,旁边是两只粉色的招风耳。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记者。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把你昨晚的……遭遇写出来……”
“你从我这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年轻人。要是你把它写出来,其他人就会学坏了。”
“你这么想让我觉得难过,高尔德斯坦先生。请你给我一包玫瑰烟好吗?在我看来,写稿跟让空气流通一样重要。新闻的刊登能带来新鲜空气。”记者咬开烟的末端,点燃它,然后透过旋转上升的蓝色烟雾看着高尔德斯坦先生,若有所思。“你看,高尔德斯坦先生,是这样。”他的语调令人难忘。“我们从人性利益的角度来处理这件事……怜悯和眼泪……你知道的。摄影师正在路上,过一会他就到这儿了,给你照张相。我敢说登报之后,接下来几周你的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我想我现在大概得给他打电话叫他别来了。”
“那家伙,”高尔德斯坦先生突然说,“衣冠楚楚,他穿一件薄外套,走进来说要买包‘骆驼’烟……‘晚上好’,他说着打开烟盒拿出一支烟。然后我注意到跟他一起来的女孩戴着面纱。”
“那么她没有把头发扎起来?”
“我只看到她戴着像是丧服上的面纱。然后她就走到柜台后用一把手枪抵住我的肋骨,开始说话……你知道,就跟开玩笑似的……接下来我就想到他们要抢钱了,因为她问我,‘你牛仔裤兜里有钱吗?’我告诉你我出了好多汗……”
“如此而已?”
“当然,等我找到警察的时候,他们早就没影了。”
“他们抢走了多少钱?”
“大概56块钱。”
“那姑娘长得美吗?”
“不知道,也许吧。我倒想把她的脸打烂。他们应该送他俩坐电椅……哪儿都不安全。如果大家都用枪抵着邻居,那谁还去干活啊?”
“你说他们穿得很体面……像是有钱人?”
“是的。”
“我的看法是,他是个大学生而她已经工作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好玩。”
“那家伙是个相貌凶恶的杂种。”
“嗯,有的大学生相貌凶恶……你等着看下周日报纸上的故事吧,高尔德斯坦先生,题目是《有钱的强盗》……你订《新闻报》了,不是吗?”
高尔德斯坦先生摇摇头。
“我给你送一份来。”
“我想看到他俩伏法,你明白吗?如果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再没有安全了……我才不在乎什么周日增刊呢。”
“摄影师到了。我相信你会同意摆个姿势吧,高尔德斯坦先生……非常感谢……再见,高尔德斯坦先生。”
高尔德斯坦先生突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闪着蓝光的崭新的左轮手枪,并用它指着记者。
“嗨,小心。”
高尔德斯坦先生讽刺地大笑起来。“我等着他们再次光临。”记者匆忙跑向地铁站,身后传来高尔德斯坦的吼叫声。
“我们要做的,亲爱的赫夫太太,”哈普斯科先生谄媚地望着艾伦,笑得像只柴郡猫似的花言巧语地说,“是在流行的风潮退去之前抓住机会,就好像冲浪一样。”
艾伦姿态优雅地用小勺吃着鳄梨。她只是看着盘子,嘴唇微张。她穿一件略紧的深蓝色裙子,它让她显得苗条,也让她觉得很冷。她一直留神听着餐馆里的谈话声,并用余光关注着别人对自己的眼光。
“有个小秘密:我预言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女孩都迷人。”
“预言?”艾伦笑着抬头看他。
“你应该认真对待一个老人的话……我不擅长表达……那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你完全理解,尽管你看不起这个词……承认吧……我们的杂志需要这类字眼,而且我相信你能解释得比我更好。”
“当然,你想要做的是让每个读者感觉身临其境。”
“就像她曾在这儿吃过饭似的。”
“不是今天,是明天。”艾伦补充说。
哈普斯科先生咯咯地笑起来,目光试图穿透金边眼镜望进她灰眼睛的深处。她红着脸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吃剩的半个鳄梨。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她感觉到周围人们探究的目光。
薄饼跟舌头的摩擦让喝多了金酒的吉米·赫夫感到很舒适。他跟一群大声谈笑的人坐在查尔德饭店里。眼睛,嘴唇,晚装……他的周围散发着阵阵熏肉和咖啡味。他费力地吃着薄饼,喝了很多咖啡。他觉得好多了。他曾经担心自己会吐。他开始看报纸。报上的印刷字漂浮着,像日本菊一样散开来。然后它们重新聚拢到一起,排好次序,排列成黑白文字:
误入歧途的青年人在虚幻的欢乐中敲响了悲剧的丧钟。便衣逮捕了被称为“敲板匪帮”的达什·鲁滨逊和一个女性同伙。这两个人被指控在布鲁克林区和皇后区犯下不只一桩持枪劫案。警察已经监视他们几天了。他们在海田大街7356号租了一栋小公寓。首先引起怀疑的是那个女孩。她即将分娩,被救护车送往长老会圣心医院。医院的护士们为鲁滨逊似乎拥有看起来花不完的钱而惊讶。那女孩住单人病房,每天都有人送来昂贵的鲜花和水果,而且一位知名医生被要求前来会诊。给新生女婴登记姓名的时候,男孩向医生承认他们没结婚。一位护士注意到那女孩的外貌符合《新闻报》上对“敲板匪帮”的描述,于是就给警察打电话。他们返回位于海田大街的公寓后,便衣警探侦察了几天,于今日午后进行抓捕。
将“敲板匪帮”抓获是……
一块滚烫的饼干落在赫夫的报纸上。他吓了一跳,抬起头张望。坐在旁边餐桌的一个黑眼睛犹太女孩正朝他做鬼脸。他点点头,做了一个摘帽的手势。“谢谢你,美丽的仙女。”他说,开始吃起饼干来。
“别闹了好不好,亲爱的?”坐在她旁边的年轻人对着她的耳朵喊。那人看起来像一个职业拳击训练师。
坐在赫夫这张餐桌边的人都在咧嘴大笑。他打起精神,含糊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走出来。收款处的时钟显示已经3点。一群吵嚷着的人们在哥伦布广场上喧哗。被雨水浇过的人行道散发出的味道与汽车尾气味混合在一起,偶尔公园那边传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街角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这样的夜晚他不想回家。他感到自己对“敲板匪帮”的落网抱有模糊的遗憾。他希望他们当时能逃脱。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每天看报纸了解警察怎样追捕他们。可怜的魔鬼,他想。还带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与此同时,从他身后的查尔德饭店那里又传来喧闹声。他走回去,透过一个放着三个响着的黄油饼的筛子往里望。侍者们正努力要赶一个穿晚装西服的高个子男人出去。扔饼干的犹太女孩那个同伴被他的朋友们拉住。但是他随即挣脱,挤过人群。他是个宽肩膀的小个子男人,两眼的距离很近。他镇定地抓住高个男人。眨眼间他就把那个人摔出门。那个男人躺在人行道上,头昏眼花地四处张望,还努力拉直衣领。这时一辆警车鸣着笛开过来。两个警察跳下车,迅即逮捕了三个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意大利人。赫夫和那个穿着晚装西服的高个子男人互相看看,一言不发,镇定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