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奥格勒索普小姐,真高兴能见到你。”她像只鹦鹉似的叽叽喳喳地说。“我看过你好多次表演,我认为你是最可爱的美人儿。我竭力说服哈里带你来见我。”
“她是我妹妹,雷切尔。”高德维泽对艾伦说,连身子都没欠一欠。“她替我照顾房子。”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斯诺,说服奥格勒索普小姐参加《吉妮娅姑娘》的演出。说真的,那就是为你而写的。”
“但是那个角色的戏份太少……”
“确实不是主角,但是对一个多才多艺、戏路很宽的艺术家来说,这是戏里最好的角色。”
“再来点鱼好吗,奥格勒索普小姐?”高德维泽小姐尖声说。
斯诺先生嗤之以鼻。“不会再有伟大的剧本了,布斯,杰佛逊,曼斯菲尔德……都死了。现在的都是广告,演员们被放在市场上,跟专利药品没有区别。这不是事实吗,艾莲?广告,都是广告。”
“但是广告不会带来成功。如果单凭广告就能成功,那么纽约的制片人个个都是百万富翁。”高德维泽大喊起来。“有一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抓住街上的人群,让他们走进某个剧院,在某个窗口买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广告可做不到,赞扬也做不到,或许是天才,或许是幸运,但是只要你能满足公众彼时彼刻的需求,你就能火起来。那就是艾莲在最后一场演出时所展示出来的。她和观众建立了联系。世上最伟大的演员演出世上最伟大的戏也有可能一败涂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前一天晚上你上床睡觉时家里还一无所有,而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家喻户晓了。制片人无法掌控这个,就像天气预报员无法掌控天气。我说的不对吗?”
“自从华莱克死了之后,纽约观众的品味大不如前。”
“但是的确有过几个很好的戏啊。”高德维泽小姐用小鸟一般的声音说。
白昼之爱是脆弱的……黑色的漩涡……在黑暗的光线里破碎……扔掉……上帝,扔得高高的……她用刀切着莴苣的脆菜心。她喃喃自语,同时心中有无数混乱的言语的碎片。她坐在那里盯着一幅图画,上面有两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坐在大房子里,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摇摇欲坠。她抬起头,发现高德维泽小姐小鸟般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脸,似乎有话要说。
“哦,是的,纽约的仲夏比别的季节更使人愉悦,大家都不那么匆匆忙忙。”
“哦,是的,说得很对,高德维泽小姐。”艾伦匆忙一笑环视大家……白昼之爱是脆弱的……黑色的漩涡……在黑暗的光线里破碎……
坐在出租车里,高德维泽的膝盖紧紧顶住她的膝盖,他的视线鬼鬼祟祟地在她脸和脖子周围结成一张密实得令她透不过气来的网。高德维泽小姐坐在她旁边,矮胖的身材再次暴露无遗。迪克·斯诺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用舌头使之翻来滚去。艾伦试图回忆起斯坦的模样,他的身材细高,像个跳高运动员;她无法想起他全部的脸,她只看到他的眼睛、嘴唇和一只耳朵。
时代广场上到处是亮闪闪的彩灯。他们走进埃斯特大厦的电梯里。艾伦跟着高德维泽小姐穿过许多餐桌走到屋顶花园。人们穿着晚礼服,细棉布夏装或者浅色套装,他们把脸转向她,目光追随着她,在她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就像是葡萄的藤蔓一样缠绕在她身上。乐队在演奏《在我的闺房》。他们在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
“我们跳舞好吗?”高德维泽问。
她让他的胳膊环绕住她的后背,勉强笑了一下。他的大耳朵后夹着几根头发,正到她眼睛的高度。
“艾莲,”他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以为我是个聪明人,真的。”他屏住呼吸,“但我不是。你让我像个小女孩似的多愁善感,我不想这样。你干吗不能多少喜欢我一点?我希望……判决书一下来我们就结婚……你不能偶尔对我好点儿……吗?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到,你知道的……在纽约,我能为你做很多事……”音乐停了。他们站在一棵棕榈树下。“艾莲,你来我办公室,签了那份合同。我让费拉利在那儿等着呢……15分钟我们就能回来。”
“我得好好想一想……我总是把问题留到第二天解决的。”
“天啊,你要让我发疯了。”
忽然之间她记起了斯坦的全貌,因为他就站在她面前,柔软的衬衫领口系着领结,头发乱七八糟的,又在喝酒。
“哦,艾莉,看见你真高兴。”
“高德维泽先生,这位是艾默里先生。”
“我刚经历了一场观光之旅,说真的,你该来。我们去了蒙特利尔和魁北克,然后从尼亚加拉瀑布返回。我们从离开纽约到被他们抓住在波士顿邮政路上超速,一直都是醉醺醺的,是不是,皮尔琳?”艾伦凝视着站在斯坦身后的一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女孩,她戴着一顶插着鲜花的小帽,帽檐下是一双不甚清澈的蓝眼睛。“艾莲,这位是皮尔琳。这是个不错的名字,是不是?她告诉我她叫什么的时候我差点笑死,不过你不知道那个笑话。我们在尼亚加拉瀑布时如此亲密,以至于等我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们居然已经结婚了。我们的结婚证书上还有紫罗兰图案……”
艾伦看不见他的脸。乐队,乱七八糟的声音,在她身边,餐具的碰撞声越来越响……
很久以前东方的巴格达
闺房里的女人
知道如何佩戴它们……
“晚安,斯坦。”她的声音嘶哑,但她清楚地听见自己说出这几个字。
“哦,艾莉,我希望你来参加我们的宴会。”
“谢谢……谢谢。”
她再度和哈利·高德维泽跳舞。屋顶花园飞速旋转起来,然后慢下来。声音逐渐减小,令人恶心。“我马上回来,哈利,”她说。“我会回到座位上去。”在女洗手间里她小心翼翼地坐在长毛绒沙发上。她从圆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瞳孔里的黑点逐渐扩大,直到所有事物都陷入黑暗之中。
吉米·赫夫的腿酸了;他已经走了一下午。他在水族馆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水面。九月清新的风拂过水面掀起涟漪,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一艘带有黄色烟囱的很大的白色蒸汽轮船正经过自由女神像。拖船冒着烟。虽然码头上的房子挡着他的视线,可是曼哈顿岛的另一侧在他看来仍很像一艘驳船的船头,它正缓慢而匀速地驶入码头。海鸥挥动着翅膀鸣叫。他猛地站起来。“噢,上帝,我得做些什么。”
他收缩全身的肌肉站了一秒。那个在看星期天报纸的、衣衫褴褛的人他以前好像见过。“你好。”他小声说。
“我早就知道你是谁。”那个人说,没有伸出手。“你是莉莉·赫夫的儿子。我还以为你不会跟我说话呢。你没有必要跟我说话。”
“哦,当然有必要,你是乔·哈兰表哥。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总是对你感到好奇。”
“好奇什么?”
“哦,我不知道。真滑稽,你从来没想过你的亲戚跟你是一样的人,是不是?”赫夫又坐下来。“你想来支烟吗?我只有骆驼牌的。”
“我要吸的话,倒是不会介意牌子。工作怎么样,吉米?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是不是?”吉米·赫夫划着一根火柴。烟没点着,他又划着一根火柴,然后把烟递给哈兰。“这是一周来我吸的第一支烟。谢谢你。”
吉米扫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人。他的脸颊深陷,一道深深的皱纹从嘴角一直延伸上来。“你觉得我已经彻底完蛋了,是不是?”哈兰忽然说。“你为坐下来而感到难过,是不是?你为你妈妈把你抚养成一个绅士而不是像他们那样的无赖而感到难过……”
“嗨,我在《时代》周刊做记者。一个见鬼的工作,我感到很厌倦。”吉米懒洋洋地说。
“别那么说,吉米,你还太年轻。那种态度的话你什么也做不成。”
“不过我什么也不想做。”
“可怜的莉莉是如此的以你为傲,她希望你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她对你寄托了太多的希望。你不能忘掉你的妈妈,吉米。整个该死的家族里我就她一个朋友。”
吉米笑了。“我不是说我没有野心。”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你亲爱的妈妈的分上,做事要小心。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要看接下来的几年发展得怎么样。以我为鉴。”
“噢,我得说‘华尔街巫师’确实干得不错。不,我只是不想像你那样生活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我为不得不吹捧那些我根本不尊敬的人而感到恶心。你近况如何,乔表哥?”
“别问我……”
“听着,你看见那艘带红色烟囱的船了吗?那是一艘法国船。你看,他们正在船尾掀开盖在枪支上面的帆布。我想参战,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不太会跟别人争执。”
哈兰咬着上嘴唇,一阵沉默之后他忽然用沙哑的声音说:“吉米,看在莉莉的分上,我想要求你做一些事……唔……你有没有……唔……你有没有零钱?因为一桩相当不走运的……巧合,我在过去的两三天里吃得不是很好……我有点虚弱,你明白吗?”
“当然,我正要提议我们去喝杯咖啡或者茶之类的。我知道华盛顿街上有一家叙利亚餐厅很不错。”
“那么走吧。”哈兰说,身体僵硬地站起来。“你确信不介意被人看到和我这样衣衫褴褛的人在一起?”报纸从他的手里落下。吉米弯腰捡起来。一张棕色的脸使他感到一阵剧痛,就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牙神经似的。不,不对,她长得不是那样的。是的,天才女演员因《吉妮娅姑娘》获巨大成功……
“谢谢,不用捡,它本来就放在那儿。”哈兰说。吉米放下报纸;她的脸朝下。
“很烂的照片,是不是?”
“看着报纸能打发时间,我喜欢了解纽约城里发生的事。一只猫也可能成为国王,你明白吗,一只猫也有可能成为国王。”
“哦,我只是想说,那些照片照得很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