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美元(2 / 2)

“人都是这样,有时艳阳照,有时走背运。”

“我们中有些人一辈子在船上,先生……如果我能回到故乡,我就算是个幸福的人了。这里不是老头子待的地方,这里是年轻强壮的人待的地方,是的。”他举起因痛风而变形的手直指自由女神像,“看她,她在望着故乡的方向。”

“爸爸,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个人。”艾伦战栗着对着爸爸的耳朵轻声说。

“好的,我们走,去看看海狮。祝您顺利。”

“你看我连一杯咖啡都不值,是不是,先生?我真是身无分文。”

萨切尔在污秽的关节突出的手上放了一枚10分硬币。

“可是爸爸,妈妈说过永远不要和街上的人交谈,如果他们非要这样,就叫警察,还要跑得越快越好,因为他们可能是绑架犯。”

“我没有被他们绑架的危险,艾伦。他们只绑架小姑娘。”

“等我长大了,我可以像你这样跟街上的人交谈吗?”

“不,亲爱的,当然不行。”

“如果我是男孩呢,可以吗?”

“我想可以。”

在养鱼池前,他们停留了一分钟,低头看着海湾。带拖船的大轮船喷着白烟超过了每一个与之并肩的船头,它比渡船和港口的小船高大得多。海鸥盘旋着,鸣叫着。阳光温柔地照在上层的甲板和画着黑道的黄色大烟囱上。前桅上一串小旗在深蓝的天空下活泼地飘动。

“那艘船上有好多从外国来的人,是吗,爸爸?”

“你看看——甲板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巴德·库本宁从河东路出来穿过五十三街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行道上堆着一大堆煤块。煤堆的另一侧,有个灰发女人穿着带荷叶边的女式衬衫,高耸的胸脯上别着一块粉色刻有浮雕的大贝壳。她正看着他的短粗下巴和从磨破的外套袖子里垂下的磨破了皮的手腕。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以为我会替你搬煤吧,夫人?”巴德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上。

“那正是你要做的,”女人声音嘶哑。“那可恶的运煤人今早把煤卸到这儿的时候还说他会回来把它搬进屋子里去。我猜他跟其他人一样喝醉了。我怀疑我是否放心让你进屋。”

“我从北方来,夫人。”巴德结结巴巴地说。

“从哪儿?”

“库珀斯镇。”

“唔……我老家是布法罗。这个城市里的人确实是从哪儿来的都有……没准你是窃贼的同伙,不过我没办法,我得把煤搬进去……来吧,我的小伙子,我给你一把铲子和一个篮子……如果你没把煤块掉在路上或厨房地上——因为打杂女工已经走了——虽然地板已经刷干净了,可是煤也得搬进来呀……干完活我给你一块钱。”

当他提着第一篮煤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饥肠辘辘使他脚步不稳,头重脚轻,不过他还是很高兴有工作可做,这可比无休止地拖着脚步走街串巷、不停地躲避街车和马车强多了。

“你没工作吧,小伙子?”她问他。这时他提着空篮子回来,简直喘不过来气儿。

“我猜我还没习惯城市生活。我在农场出生长大。”

“那你干吗要到这个可怕的城市里来?”

“在农场待不下去了。”

“如果这个国家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离开农场来到城市,那可就糟了。”

“我以为我能找个码头工的活儿,夫人,可是他们就地解雇了好多人。也许我可以出海当个水手,可是他们不要新手……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多可怕……可怜的小伙子,你怎么没去救济所之类的地方?”

巴德提着最后一篮子煤进来的时候,发现餐桌的一角放着一碟冷炖肉、半条陈面包和一杯有点发酸的牛奶。他飞快地吃着,几乎连嚼都不嚼,然后把剩下的一点陈面包放进衣兜里。

“吃饱了没有?”

“谢谢你,夫人。”他点着头,嘴里还塞着一嘴食物。

“你可以走了,非常感谢。”她把一枚25分硬币放在他手里。巴德对着手掌里的硬币眨眨眼。

“可是,夫人,你说你会给我一块钱的。”

“我从来没那么说过。我在想……如果你不马上离开这里我就给我丈夫打电话……事实上我很想通知警察……”

巴德一言不发,把硬币揣进衣兜,慢吞吞地走了。

“真是不知感恩图报。”关门的时候他听见那女人轻蔑地说。

他的胃绞痛。他用拳头紧紧按住肋骨,又向东边走去,沿着长长的社区河边走。他随时想呕吐。如果我吐出来,对我没什么坏处。他走到街的尽头,在码头上的垃圾堆旁躺下来。身后飘来淡淡的蛇麻草味儿和机器轰鸣的酿酒厂的甜味儿。日暮时分的光线照在工厂面朝长岛的窗户上,玻璃因反光而发亮,拖船的舷窗闪闪发光。阳光在褐绿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黄色和橙色,晒热了一艘逆流而上缓缓驶向地狱门大桥的帆船的顶帆。他体内的痛楚减轻了。他身体里有一种像落日般闪光发热的感觉。他坐起来。感谢上帝,我没有吐出来。

黎明,甲板上潮湿寒冷。如果把手放上去摸,会感到船边的栏杆都是湿的。港口褐色的海水闻起来像洗脸水,沙沙地响,轻柔地拍击着船身。水手们把舱门推开。铰链吱吱钮钮地响,小型发动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一个穿蓝罩衣的高个男人站在发动机的控制杆旁边,整个脑袋被蒸汽团包着,像块湿毛巾。

“玛蒂,今天真的是7月4号吗?”

母亲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拉着他乘升降梯来到晚餐室。乘务员正在往台阶底下码白菜。

“玛蒂,今天真的是7月4号吗?”

“是的,亲爱的,恐怕是的……在节日这天到达真讨厌。但是我还是认为他们都在下面接我们。”

她穿着蓝色哔叽,戴着棕色长面纱,牵着一只红眼睛的棕色小动物,它的脖子上绕着一圈牙,真牙。它身上有樟脑球味儿,拆开的箱子味儿,还有乱扔着棉纸的衣橱味儿。晚餐室里很热,墙的那一边有发动机的呜咽声。他困得在掺了咖啡的热牛奶杯上直点头。三声钟响。他的头猛地一垂。随着船身摇晃,碗碟丁当作响,咖啡也溅了出来。随即,船锚“轰”地一声掉下水,锚链稀里哗啦地响,然后逐渐安静下来。玛蒂站起身透过舷窗往外看。

“今天天气不错。我想灼热的阳光会穿透薄雾……亲爱的,想想看,终于到家了。亲爱的,这儿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而且今天是7月4号。”

“真不走运……吉米,现在你必须向我保证你要待在甲板上,行动要小心。妈妈要打包行李。向我保证你不会受伤。”

“我保证。”

他用脚趾钩住吸烟室门口的铜门槛,在甲板上爬着,然后站起来擦擦裸露的膝盖,此时他恰好看到太阳冲破巧克力色的云层,并在油灰色的海水上射下一道明亮的红色。耳朵上长雀斑的比利正在对一艘黄白相间的拖船上的人们挥动着一块手绢那么大的丝绸旗子。他那一派的人,比如妈妈,都拥护罗斯福而不是帕克。

“你看到日出了吗?”他问,好像那是属于自己的。

“你知道我是从舷窗里看的。”吉米说,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丝绸旗子,然后走开。另一侧距陆地很近,最近的海岸上种满树,还有宽敞的灰顶白墙的房子。

“小伙子,回家的感觉如何?”一个穿粗花呢、垂着胡子的先生问他。

“纽约就是这样的?”吉米指向水的那一边,水面波澜不惊,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很宽阔。

“是的,小家伙,在雾中的那片岸就是曼哈顿。”

“请问先生,你说那里是什么?”

“那是纽约……你知道的,纽约建在曼哈顿岛上。”

“它真的建在一个岛上吗?”

“如果一个男孩不知道他自己的家乡在一个岛上,你会怎么看他?”

穿粗花呢的男人咧嘴大笑,一口金牙闪闪发光。吉米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跺着脚跟,心潮澎湃:纽约竟然是建在一个岛上的。

“小家伙,看起来你对回家很高兴。”一个南方淑女说。

“是呀,我要趴下,亲吻这块土地。”

“噢,那是很好的爱国情感……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吉米浑身发烫。亲吻这块土地,亲吻这块土地,这句话在他脑中回响。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挂黄旗的那艘是检疫船。”一个手上戴戒指的矮胖男人——他是个犹太人——对穿粗花呢的人说。“我们又要接受检查了……很快的,是吧?”

“我们得进去吃早餐了,美国式早餐,美味的本土早餐。”

玛蒂沿甲板走过来,棕色的面纱飘动。“这是你的外套,吉米,你得穿上它。”

“玛蒂,我能把那个旗子拿过来吗?”

“什么旗子?”

“那面丝质美国国旗。”

“不,亲爱的,那是别人放好的。”

“求求你,我真的喜欢那面旗子,因为今天是7月4号嘛。”

“现在不行,吉米。妈妈说不行就是不行。”

泪水刺痛了他;他吞吞口水,抬头看她。

“吉米,它被皮带绑好了;而且妈妈费好大力气打完这些可恶的包裹已经很累了。”

“但是比利·琼斯有一面。”

“看啊,亲爱的,你错过了一些东西……那是自由女神像。”一个穿长袍的绿色高个女人举起手站在一个岛上。

“她手里是什么?”

“一个火把,亲爱的……自由照耀世界……那一边是戈文尼斯岛。有树的那个地方是……看,那是布鲁克林桥……那个景色不错。看那些码头……那是巴特利……还有桅杆和船……那是三一教堂的尖顶,还有普利策大楼。”

汽船鸣着汽笛,红色的渡船摇摇晃晃,好像水面上的鸭子,一艘满载汽车的驳船由一只轧轧作响的拖船牵引着,那拖船还喷出大小相同的一团团棉花般的蒸汽。吉米的手很凉,他的脑袋里回响着轧轧声。

“亲爱的,你别太激动了。来,下来,看看妈妈在特等舱里落没落下什么东西。”

船在裹着木头碎片、纸壳子、橘子皮、白菜帮子的海水上行驶,离码头越来越近。岸上有一支铜管乐队,他们戴着白帽子,汗津津的红脸,演奏着《洋基歌》,手中的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欢迎大使的,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从未离开过船舱的高个子。”

从倾斜的跳板下去,别摔倒。美国佬去城镇……油黑发亮的脸,亮晶晶的眼睛,亮晶晶的牙齿。

“是的,夫人,是的,夫人”……帽子上插根羽毛,把它叫做纨绔子弟的……“我们有权通过,不受检查。”沮丧的海关官员深鞠一躬,秃顶露了出来。

鼓声咚咚,咚咚咚……蛋糕和糖果……

“艾米莉阿姨和大家都在这里……亲爱的,你来接我们真是太好了。”

“亲爱的,我从6点钟就一直等在这儿啦!”

“我的天,他长这么大了。”

轻薄的裙子,闪亮的胸针,一张张直盯着吉米的脸,玫瑰和叔叔们吸雪茄的味道。

“噢,他现在已经是个小伙子了。到这里来,小伙子,让我看看你。”

“再见,赫夫太太。你跟我们一路过来……吉米,我没看见你亲吻地面呢,小伙子。”

“他让人筋疲力尽,老实孩子……真是个老实孩子。”

马车里有霉味,辘辘地沿一条宽阔的大街慢慢地前进,扬起灰尘。马车穿过满是酸臭味儿的街道,那里全是一些尖叫着的脏孩子。马车行进的时候,车厢一直在吱吱嘎嘎地响,车厢顶部还有咚咚的重击声。

“亲爱的玛蒂,你觉得车厢是不是要被砸漏了?”

“亲爱的,不会。”她笑着,头歪向另一侧。她双颊粉红,眼睛在面纱后闪闪发光。

“玛蒂。”他站起来,亲亲她的腮。“玛蒂,这儿有这么多人。”

“因为今天是7月4号嘛。”

“那个男人在干什么?”

“他在喝酒吧,我想。”

在一个用旗子围起来的小台子上,一个衬衣袖子上有红吊带的白胡子男人在演讲。“那是一位7月4日演说家……他在念《独立宣言》。”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7月4号。”

咚!……那是一声加农炮的响声。“那个讨厌的男孩一定是惊着马了……革命战争时,独立宣言就是在1776年的7月4日签署的。我的曾祖父加兰死于那场战争。”

一辆有趣的由绿色机头牵引的小火车在头顶呼啸而过。

“那是高架铁路……看,这是二十二街……这是弗拉迪龙大楼。”

马车在一个阳光闪耀的广场边拐个急弯,广场上充斥着沥青味道和人群。马车走近一扇大门,制服上有黄铜纽扣的黑人跑上前来。

“我们到了,第五大道饭店。”

杰夫姨父的冰淇淋,冰凉的桃子甜味充满口腔。下了船还是觉得脚底不稳,真是有趣。豆腐块一般方方正正的住宅区里,街道已被蓝色的薄暮笼罩。孟加拉焰火明亮的火箭窜进蓝色的薄暮,彩色的火星落下来。杰夫姨父在公寓门外的街上用烟头点燃,然后放轮转焰火。你得拿着罗马焰火筒。“拿好了,孩子,把脸转过去。”热气落到你手上,椭圆形的火球呼啸着,红色、黄色、绿色,火药的味道和纸屑。生气勃勃的街道的那一边,铃声丁当,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已经到百老汇街了。”铃声过后是消防队快速的马蹄声。然后是急救车的警报声。“有人要死了。”

盒子空了,摸着你的手指缝,你能摸到粗粒的火药和锯末。盒子空了,不,还有一些木质的小焰火底座。真是不错的焰火底座。“我们必须把它们点着,杰夫姨父。噢,杰夫姨父,这些才是最好的焰火呢。”底座里面藏着小爆竹,沿着沥青路面“嗖嗖”地飞出去,后面拖着炽热的羽毛尾巴,一阵烟雾后剩下的才真的是焰火底座。

安顿在一间陌生的大房子的床上,眼睛发热,腿也疼。“亲爱的,慢慢就不疼了。”玛蒂一边安顿他躺下一边说,她穿着一件袖子下垂的闪光丝衣,朝他俯身过去。

“玛蒂,你脸上的黑色小眼罩是干吗的?”

“那个么,”她笑起来,项链丁当作响,“能让妈妈看起来更漂亮。”

他躺在那儿,四周是高大的衣橱和梳妆台。外面传来喊叫声和车轮的辚辚声,远处不时地传来音乐声。他的腿很疼,跟断了似的。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还能看到黑暗中一个红色的焰火底座喷着火,呼啸着的尾部掉落着彩色火星。

7月的阳光穿过破旧的窗帘射进办公室。戈斯·麦克尼尔膝盖里夹着拐杖坐在轮椅里。因为住了几个月的医院,他的脸苍白浮肿。奈莉戴着一顶插着红色罂粟花的草帽,坐在桌后的转椅里前后摇晃着身子。

“到我这儿来,坐在我旁边吧,奈莉。如果那个律师看见你坐在他的位置上,他也许会不高兴的。”

她皱皱鼻子站起来。“戈斯,我看你要吓死了吧。”

“要是你跟我一样,被那个铁路医生当成囚犯瞪着看,听着犹太医生和那个律师说自己成个残废了,你也得被吓死。上帝,我真的吓坏了。尽管我想他是在骗我。”

“戈斯,你按我说的做。闭上嘴,听别人说。”

“我一定不放过一个字。”

奈莉站在他身后,把他垂在前额的头发往后拨。

“能回家真好,奈莉,能吃到你做的饭。”他搂着她的腰,使她离自己近些。

“想想吧,也许我以后什么都不用做了。”

“我想我不太喜欢那样……上帝,要是我们拿到那笔钱,我都不知道怎么花。”

“噢,爸爸会和以前一样帮我们的。”

“上帝,希望我一辈子别生病。”

乔治·鲍德温走进来,关上玻璃门。他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看这个男人和他妻子。然后他安静地笑着说:

“办好了,两位。如果没有其他进一步的上诉要求,铁路方面的律师会给我一张12500美元的支票。那是我们最后达成的协议数额。”

“12000,”戈斯喘着粗气。“12500。等一下……我能拄着拐走出门,还能跑呢……我得告诉麦克吉力卡迪去。那老家伙就地就得吓趴下……嗯,鲍德温先生,”戈斯支撑着身体,“你是个大人物……是不是,奈莉?”

“他当然是。”

鲍德温试图不去看她。他身体里的激情咆哮着四溢,使得他的腿无力地发抖。

“我告诉你我们要干什么,”戈斯说。“我们要坐出租马车去找老麦克吉力卡迪,再去餐馆尝尝鲜,我请客。我得喝点酒让自己振奋一下。来吧,奈莉。”

“我乐意去,”鲍德温说,“但是恐怕不能去。现在我很忙。但在你走前得签个名,明天我就把支票给你。在这儿签字……还有这儿。”

麦克尼尔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俯下身子对着文件。鲍德温感到奈莉正试着对他做手势。他只看着地上。他们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钱包。那是一个小皮钱包,背面灼出三色草图案,被放在了桌角上。玻璃门传来敲门声。他去开门。

“你刚才怎么不看我?”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

“他在这里,我怎么能看你?”他把钱包递给她。

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使劲亲着他的嘴。“我们该怎么办?今天下午我能来吗?现在戈斯出了院,他再喝酒还得喝出病来。”

“不,我不能,奈莉……工作……工作。我每分钟都很忙。”

“是的,你忙……好吧,你好自为之。”她摔门而去。

鲍德温坐在桌后,咬着手指关节。他盯着那堆文件,但是根本没在看。“我得跟她断了。”他大声说,然后站起来。他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看着满书架的法律书、电话上的吉布森女孩图案的台历,和窗外阳光下布满灰尘的广场。他看看手表。午饭时间。他用一只手拍拍前额,走到电话那里。

“教会区1237号……桑德布恩先生吗?……菲尔,我过去跟你共进午餐如何?你此刻能出门吗?……当然……菲尔,我办完了,我替送奶人要来赔偿金了。有人说我是恶魔,我很高兴。因此我要请你吃顿便饭……再见……”

他微笑着离开电话,从帽钩上取下帽子,对着帽架上的一面小镜子仔细地戴好,然后快步下楼。

“鲍德温先生,情况如何?”艾默里和艾默里公司的艾默里先生灰头发灰眉毛、扁脸兜齿。

“非常好,先生,非常好。”

“他们告诉我,你干得相当不错——就是纽约中央铁路公司那个案子。”

“哦,我和希姆斯巴利在庭外达成和解。”

“嗯。”艾默里和艾默里公司的艾默里先生说。

他们在街上即将分手之际,艾默里先生突然说:“改日我和太太与你共进晚餐如何?”

“啊……嗯……非常乐意。”

“我想了解这个行业里的年轻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好,我打电话给你。下周找个晚上吧。这样我们有机会聊聊。”

鲍德温挥挥裸露青筋的手,浆过的硬袖闪闪发光。然后他走在少女巷,在下午拥挤的人群里轻快地穿行。在珍珠街,他登上一段陡峭的黑色台阶,那里飘着煮咖啡的味儿。他敲敲落地玻璃门。

“请进。”一个低沉的声音喊。一个瘦高的、皮肤黝黑的男人,大步走出来给他开门。“你好,乔治,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我要饿死了。”

“菲尔,我要请你吃一顿你这辈子从没吃过的最好的饭。”

“好,我等着你请。”

菲尔·桑德布恩穿上外套,在写字台角上磕磕烟斗灰,然后对着里面昏暗的办公室喊了一句,“我出去吃饭了,斯拜克先生。”

“好的,走吧。”里面的办公室里一个山羊般颤抖的声音回答。

“老头怎么样?”两人出门的时候鲍德温问。

“老斯拜克?半死不活。不过他好多年来一直是那样,可怜的老家伙。说真的,乔治,如果可怜的老斯拜克发生什么事,我会觉得非常难过的……他是纽约城里唯一的一个正直的人,而且也很有头脑。”

“但是他没怎么动过脑子啊。”鲍德温说。

“也许会的……也许会的……你应该看看他的全钢建筑设计。他有个想法,未来的摩天大楼由钢铁和玻璃建成。最近我们一直用瓷砖做试验。天啊,他的设计会让你目瞪口呆。他有一句常说的话,说是有个罗马皇帝发现了砖石建造的罗马然后他把罗马变成大理石建造的了。他说他发现了砖石建造的纽约然后要把纽约变成钢……钢铁和玻璃建造的。我得给你看看他的城市重建项目。真是狂想。”

他们在餐馆角落的一个有椅垫的长椅子上坐下来,闻到牛排和烤肉味。桑德布恩伸直桌子下的腿。

“哇,很奢侈啊。”他说。

“菲尔,我们喝杯鸡尾酒吧。”鲍德温的声音从菜单后传来。“告诉你,菲尔,现在是刚开始的5年,这段时间最艰难。”

“用不着担心,乔治,你能出人头地……我是没什么出头之日了。”

“我可看不出来,你总能找到绘图员的工作。”

“我得说那是美好的未来,窝着肚子在绘图台的角落里度过一生……我的天!”

“哎,斯拜克和桑德布恩公司也算是个有名的公司了。”

“到那时候,人们都坐着飞机到处跑,你和我都得被淘汰。”

“这里还是有好运的,不管怎么说。”

“这里是你的舞台,乔治。”

他们将马提尼酒一饮而尽,开始吃牡蛎。

“我想知道那个说法是不是真的,说如果你喝酒的时候吃牡蛎,那么牡蛎就在你胃里变成皮革了。”

“难倒我了……顺便问一句,菲尔,你跟那个速记员相处得如何?你们一直在约会吧。”

“我在那女孩身上浪费了好多钱,喝咖啡,喝酒,看戏……她让我变成穷光蛋了……没错,她就是这样。你是个聪明人,乔治,远离女人。”

“也许。”鲍德温慢慢地说,往握紧的拳头里吐了一个橄榄核。

他们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在渡口入口处对面的道边,从一辆小四轮马车上传来的带颤音的口哨声。一个小男孩突然离开逗留在候船室的一群移民,朝小四轮马车跑过去。

“那像个蒸汽机车和它的零件。”他大叫着跑回来。

“派德莱克,你待在这儿。”

“这里是南渡的街车站,”来接他们的蒂姆·哈罗万说。“顺着那条路走就是巴特利公园、草地保龄球场、华尔街和金融区。过来,派德莱克,你叔叔蒂默西要带你坐第九大道的街车。”

轮渡到了,只有三个人上岸,一个头上缠着蓝手绢的老妇人和一个披着紫红色围巾的年轻女郎站在一个带黄铜纽襻、被带子捆着的大箱子的两边;还有一个蓄着发绿的胡须的老人,脸上的皱纹盘根错节像是一个橡树根。老妇人眼睛湿湿地哀泣着说:“我的圣母,我们去哪里,我的圣母?”年轻女郎打开一封信,眨着眼看着那上面的华丽文字。突然她走向那个老人,“我不会读。”说着把信递给他。他绞着双手,头转来转去,一遍又一遍说着她不懂的话。她耸耸肩,笑了笑,回到箱子旁。一个留络腮胡子的西西里人正在跟那个老妇人交谈。他抓着箱子上的带子,把它拖到停在街对面的一辆白马拉的弹簧马车那里。两个女人跟着箱子。西西里人把手伸给年轻女郎。老妇人费力地登上马车后部的时候还在嘟嘟囔囔地哀泣着。西西里人靠在车上读信的时候,用肩膀轻推年轻女郎。她僵硬起来。“没问题,”他说。抖马缰绳的时候他回头大声对老妇人说,“第五大道……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