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弗兰克会走出家门,发动引擎,驶到几英里远的某个酒吧,在红蓝的颓靡射灯里喝着闷酒,听女招待和建筑工人们冗长而夹缠不清的交谈,到点播机翻找出几首喧闹的歌曲,然后再开着车消磨整个晚上,直到自己能睡着为止。
但今晚他无法这样做。因为他们从来没遭遇过像今天那么糟糕的情况。他身体已经疲软得无法离开大门,更别说开车到处跑了。他的膝盖像灌了糨糊,脑袋嗡嗡直响,他感激周围还有这栋房子来庇护他。现在他唯一有能力做的事情,就是再次走进卧室,把自己关起来。不过这一次,尽管情绪沮丧透顶,他没有忘记在走进房间之前带上一整瓶威士忌。
这一晚他蜷缩在床上,做了很多情景非常真实的噩梦,醒来时全身冒着冷汗。他记得有个时候,他可能醒着,或者梦见自己醒着,他听到爱波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还有一次,天快亮的时候,他发誓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沿,紧挨着他。这难道又是一场梦?
“宝贝儿,是你吗?”他微弱的声音从肿胀干裂的嘴唇发出来,“噢,我的宝贝儿,请你不要离开。”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噢,请你留下来。”
“嘘,嘘,没事的,弗兰克,”她说,一边捏着他的手指,“没事的,弗兰克,你快睡吧。”她的声音如此温厚,她的双手如此清凉,让他心底一片安宁。他再也不在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这一刻的安详已足以让他沉入无梦的深深睡眠中。
然后黄色亮光刺痛了他——弗兰克独自一人在床上,真正地醒过来了。他还没判断出自己的状态实在不适合上班,就想起今天是个不得不上班的日子。因为今天将召开那个评估会议。于是他颤颤悠悠地走进浴室,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淋浴剃胡子。
就在他穿衣服的时候,一个不合逻辑不合情理的设想敲打着他的心扉。或许那不是一个梦呢?或许她真的来过,并且坐在床上跟我说话?当他走进厨房时,他的一厢情愿变成了真实。他看到的情景把他惊呆了。
餐桌整洁地摆好了两套餐具,厨房里充满了阳光,还有咖啡及煎培根的香气。爱波穿着干爽利落的孕妇装,站在灶台前,听到弗兰克进来,她抬起头羞涩一笑。
“早安。”她说。
弗兰克恨不得跪倒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腿失声痛哭,但他到底克制住了。有些东西告诉他——或许就是她笑容里奇异的羞涩——他最好别轻举妄动。他应该参与这个演出,装作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早安,”他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坐了下来,铺开餐巾,心想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一个吵完架后的早晨能这么轻松的。不过,当他战战兢兢地喝着橙汁的时候,他也想起了,没有一次吵架像昨天那么激烈、那么严重。这是因为,他们昨天已经把所有可吵的东西都吵完了吗?所以现在无论是侮辱还是宽恕,他们已经没有更多话可说了?而生活,毕竟还要继续的。
“今天早晨的天气真好,不是吗?”他说。
“是的。你是想吃炒鸡蛋,还是煎鸡蛋?”
“哦,都可以——呃,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就炒鸡蛋吧。”
“好的,那我也一起吃炒鸡蛋。”
不久之后他们就亲密地对坐在明亮的桌子两头,相互递送着黄油和面包。一开始他害羞得吃不进去,就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带女孩出去吃晚餐,当时他觉得在女孩面前把食物叉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咀嚼是一件非常粗鲁的事情。还好跟当时一样,一件事情出来拯救了他:他发现自己有多么饥饿。
在咀嚼的间隙他说:“这样感觉还挺好的,坐在这里吃早餐,没有孩子们在旁边吵闹。”
“嗯。”她没有吃那盘鸡蛋,而且她端起咖啡杯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如果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弗兰克还以为她真的非常镇静。“我想你今天可能会想好好吃点早餐,”她说,“今天是个挺重要的日子,对吧?你要去跟波洛克开会。”
“没错,”她竟然记得这件事!不过他还是用每次谈到诺克斯公司时故作轻蔑的表情,来掩盖内心的喜悦,“大概是件大事吧,嘿。”
“嗯,我猜想是件相当重要的事,至少对于他们来说。你认为自己会做些什么工作?我是说,在他们派你出差之前。你很少提起这方面的事情。”
她居然对他的工作表现出兴趣?她在开玩笑吗?“我没跟你提起过?”弗兰克说,“可能吧。连我自己也不了解情况。我猜想,就像波洛克说的,我们大概就是围坐在他身边,听他长篇大论地‘拟定工作目标’,然后大家都装出很懂电脑的样子。我想这个计划之所以会启动,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诺克斯要生产一种很大型的电脑,比‘诺克斯500’还大。我告诉过你这些吗?”
“应该没有吧。”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真的愿意去听。
“是这样的,你知道通用自动计算机那一类庞然大物吗?就是人们用来预报天气或者是估计选举走势的机器。这大家伙一件就要五十万美元。如果诺克斯生产这个东西,就要组织一个全新的销售团队。我想这就是波洛克在策划的事情吧。”
他感到肺活量变大了,或者空气里的氧气更充沛。他抬得又高又紧绷的肩膀,现在渐渐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下来。每个男人跟妻子谈论他们的工作,都会有这种奇特的感受吗?
“……基本上,它只不过是一台大极了,快极了的计算器,”他尽可能满足她对一台电脑如何运作的好奇心,“它不像其他机械一样有很多金属部件,而是采用了很多很多个真空管……”说到这里他干脆在餐巾纸上画了个图表,向她解释数字脉冲是如何在电路当中流动。“嗯,我明白了,”她说,“至少我觉得我明白了。嗯。这东西确实还有点……有点意思,你说呢?”
“呃,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嗯,从某种角度看,确实有点意思吧。不过我了解的东西很有限,我能够认识到的不过是最基本的概念。”
“你总是这么说。我敢打赌,你懂的事情要比你意识到的多得多。无论如何,你解释得非常好。”
“哦,是吗?”他垂下眼睛,把铅笔放进他醒目的华达呢外套,脸颊暖烘烘的。“谢谢。”他把第二杯咖啡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说,“我想我得赶紧出发了。”
她也跟着站了起来,顺手抚平裙子上的褶印。
“听着爱波,这一切真是太好了。”他的喉头哽住了,觉得马上就要哭出来。但他决定控制住自己。“我是说这是一顿很棒的早餐,”他眨了眨眼睛,“真的。我不记得以前吃过比这个还棒的早餐了。”
“谢谢你的夸赞,”她说,“我也很高兴,我也吃得很愉快。”
他能这样就走出去吗?什么话都不说?当他们一起走向门口,他看着她想道,是不是该说“对于昨天的事情,我觉得很抱歉”,还是“我真的很爱你”一类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说,以免挑起不愉快的情绪?他犹豫着把脸转过来面对着她,觉得嘴巴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么你真的不,”他终于还是说了,“你真的不恨我吗?”
她的眼神看上去深沉而严肃,好像很高兴他问了她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世界上少数几个她有资格回答的问题之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当然不恨你,”打开了门,她说,“祝你能度过愉快的一天。”
“我会的,希望你也是。”接下来该干什么就不怎么费思量了——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他慢慢弯身去亲吻她的唇,并尽量不触碰她的身体。
她的脸越来越近时,弗兰克看到了一瞬间的惊讶和犹豫。不过她的脸很快就柔和下来,半闭着眼,她很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这是一个两情相悦的、柔情的吻。直到这一吻之后,弗兰克才握着她的肩膀——无论发生什么事,她终究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那好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愉悦,“我先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