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他会大声否认,“我当然没有向他道歉。你能不能给机会我把话说完啊?我只是在知会他,就这么简单。他之前跟我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我忽然提出辞职,自然会有点别扭啦。你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
“那么我要更怪罪班迪了,”波洛克说,“让你这么能干的人虚度了七年,然后被其他公司抢走。”说完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去别的公司。我不会留在这个行业了。”
“哦,那我至少应该为此而高兴。弗兰克,我很欣赏你能对我坦白,那么我也对你坦白吧。我不喜欢去打听跟我无关的私事,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肯定不会改变主意了?”
“呃——我想我相当肯定,巴特。要说清楚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是的,我相当肯定。”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钱的问题,那么我们可以讨论出一个让你满意的……”
“不不不,我很感谢你这么说。但是这跟钱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更多是个人追求的问题。”
这句话似乎说服了波洛克。他缓缓而稳重地点头,表示他对个人追求完全理解。
“不过这不会影响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个系列,”弗兰克说,“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它。只是超过这个范畴就……你明白的,我就不太可能参与了。”
波洛克持续地点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弗兰克,这么跟你说吧,没有哪件事情是那么绝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改变主意。我唯一的请求是,你考虑一下我们今天聊过的东西。先想想,别忙着做决定,跟你的妻子谈谈——跟妻子讨论是首要的事情,对吧?当然必须跟妻子讨论,想想看,如果没有她们,我们的生活会成什么样?你想好了,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然后跟我说:‘巴特,我们再聊聊,可以吗?’我们先这么着,好吗?太好了。记住,我今天说的这些可以为你带来新的事业前景,这是一份所有男人都渴望得到的,充满挑战性和满足感的工作。当然你可能更渴望那个让你放弃这次机会的‘个人追求’——”他眨了眨眼,“如果你要去投奔竞争对手我也不会阻止,不过弗兰克,我想很郑重地告诉你,如果你选择了诺克斯,我相信你不会感到后悔的。而且我还相信一件事情,我相信——”他压低了声音说,“这也是你送给父亲最好的纪念和礼物。”
弗兰克要怎么跟爱波说,他听到这些俗不可耐的温情软语时,炽热的血液忽然冲击他的喉头?如果不去扭转爱波的顽固和偏见,他怎样能让她理解,他当时差点在逐渐融化的巧克力雪糕面前感动流涕?
幸运的是,那个晚上他没有找到跟她谈论这件事的机会。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做一件她非常讨厌、以至有意无意去忽视的工作——打扫房子里那些眼不见为净的隐蔽地方。她把轰鸣着的吸尘器推到房间的每个角落,钻入床底,跟灰尘及蜘蛛网顽强作战;她用一种强烈的清洁剂来清洗浴室的每一块瓷砖和挂件,清洁剂的气味让她头疼;她把头和肩膀都伸进烤箱里,用氨水清除里面的黑色污迹;她掀开炉子旁边一片松动的油布时,原本以为是一块棕色污渍的东西突然动了起来——那竟然是一群蚂蚁。过了好几个小时她还浑身不舒坦,就像蚂蚁仍然在她衣服里爬着;她甚至去打扫地窖,当她搬出一个潮湿的盒子时失手滑落,发霉的垃圾洒满一地,里面竟然钻出一条橘黄色斑点壁虎,慌不择路地从她的鞋面上爬过。当弗兰克回家时,爱波已经疲惫得不想开口说话了。
接下来的夜晚她也不想说话。两人一起看了一部弗兰克觉得剧情挺吸引人、但爱波却觉得是垃圾的电视剧。
直到下个夜晚,或者是下下个夜晚——弗兰克已经忘记是哪天了——他发现爱波在厨房里踱来踱去,身体紧绷,肩膀高耸,跟她在《化石森林》舞台上的表现一模一样。隔着墙壁从客厅闷闷地传来紧凑的喇叭和木琴声,还有侏儒在尖声说话,那是孩子在看电视卡通。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不信,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跟那天谢幕时一样的微笑,渐渐散发掉了。她的脸扭曲成沮丧的痛苦表情,而且呼吸声大得就像在锅里沸腾着的蔬菜:“今天没什么新鲜事!没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如果你说的是今天才发生的话——天哪,弗兰克,你别一副紧张的样子。难道这么多天你没发现吗?也没有猜到?我怀孕了。就这么回事。”
“上帝啊。”他的脸色顺从地苍白起来,而且如愿地摆出了一副被坏消息吓呆的表情。但他很清楚这种伪装不能持续太久。一个欢快的笑容已经挣扎着要爬到他的脸上,他只好捂着嘴来制止它,“噢,”冷静的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你肯定吗?”
“是的,”她重重地扑倒在弗兰克的怀里,就好像这几个字带走了她所有的力量,“弗兰克,我本来不想那么快就说这件事来打击你,我想等你先歇一歇喝点酒;我是说我可以等到晚餐之后,但我——这一个星期以来我几乎可以确定已经怀孕了,但我还有一丝希望,直到今天看了医生,我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噢。”弗兰克放弃去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开心地搂着她的肩膀,双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并在她的发丝间轻轻地说着不经思索的话,“听我说,亲爱的。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走不了,这只是说,我们要稍微变动计划,以别的方式离开。”
压力瞬间消失了。正常的生活宽容地回到他身边。
“没有别的办法啦。”她说,“你以为我这个星期都在想什么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去欧洲不就为了让你有个机会去寻找自我吗,但现在一切都毁了。都是我的错,我愚蠢,我大意……”
“不,不是这样的。听我说,什么都没有毁掉。你太绝望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我们再等一会儿,等我们想出一个……”
“再等一会儿!两年吗?三年?还是四年?你认为我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脱身去接受一份全职工作?亲爱的,你仔细想想看。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
“现在不说了。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个,至少我们先等孩子们睡着,好吗?”她回过头去对着炉子,然后用手腕内侧擦拭一只泪水汪汪的眼,那模样就像一个不愿意被大人看见自己哭过的小孩。
“好的。”
孩子们抱膝坐在客厅里,眼神空茫地盯着屏幕上一只卡通狗凶神恶煞地挥舞着大木棒,追打着一只卡通猫,跑过被摧残得不成模样的卡通房子。“嗨。”弗兰克一边说一边从他们身边走过。吃晚餐之前他习惯走进卫生间梳洗身体,同时也梳理思绪。他盘算着等到他们俩单独相处时,他要怎么说。词句像音符那样在他的脑子里愉快地飘扬了起来,“听我说,我们的计划确实要延缓一下。但是我们可以这样去看……”他开始描述一幅新生活的图景。他会告诉她,如果需要再等两三年的话,那么他可以接受波洛克的工作,挣更多的钱,那么他们会过上更舒适的日子,“这当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工作,但是钱还是不少的。想想这些钱吧!”他们可以买一栋更好的房子,而且更好的是,如果仍然无法忍受郊区的生活,他们可以重新搬回城里。当然不是搬回那个阴暗、爬满蟑螂、地铁吵得人不得安宁的城区,而是轻快的、振奋人心的、充满活力的新纽约。一个要有足够的钱才能发现的美好纽约。他们无法想象他们的生活会变得多么开阔有趣。而且……而且……而且……
闻着肥皂的清新味道和清洁剂残留下来的熏人香气,弗兰克一边洗手一边看着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比过去几个月要红润得多。于是在“而且”后面他知道该补上什么句子了。而且:为什么我们要把接受波洛克的钱当成一次妥协,当成你恢复工作能力能在巴黎养家前一次无可奈何的选择?这本来就是个难得的机会啊。它可以开拓新的局面,带我们去认识新的人和新的地方,假以时日甚至能带我们去欧洲。诺克斯公司的国际部门在海外开展电脑销售业务,不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吗?(“你跟惠勒太太完全不像印象中的美国商人”当他们悠闲地靠在威尼斯运河的栏杆上,一边品评着美味的苦艾酒时,威尼斯高贵的伯爵夫人会这样跟他们说。)
“嗯,那好吧。那么你怎么办呢?那么你还能怎样去寻找自己呢?”爱波或许会这样问。当他坚定地关掉热水龙头时,他已经有了答案:
“一切都让我自己承担吧。”
镜子里的那张脸变得慷慨、成熟而充满了男性气概。这张脸坚决地点点头回应了他。
他伸手去拿毛巾,发现爱波忘记在架子上放毛巾了,于是他只好自己打开柜门去找。这时他发现顶层放着一个包着药店纸的方形小包裹。这应该是刚买回来的,夹在毛巾和床单中显得格格不入,神秘得像偷偷藏起来的圣诞礼物。弗兰克感到一阵恐惧,他拿下来撕开了包装,看见一个蓝色的硬纸盒,上面印着“包装合格”的字样,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根桃红色的橡胶吸液器。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去想想是不是该等到吃完晚饭,弗兰克就拿着盒子大步迈出去,越过正在客厅看卡通的孩子(现在轮到卡通猫对付卡通狗,在卡通乡村满地追逐),走进了厨房。一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她的脸先是惊讶,然后变得冷酷。毫无疑问,他的猜测没错。“你给我听着,”弗兰克说,“你想用这个狗屁东西来干什么?”
笼罩在炖菜的蒸汽之中,她退后了几步,但不是在表示退缩,而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挑衅神态。她紧张地把手贴在屁股上来回擦拭,说:“那么你想干什么?你以为可以阻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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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sold your mother a bill of goods,即花言巧语的意思,sold语带双关,呼应之前说的“销售,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