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整段时间几乎都只是坐在这里写邮件、等候回音和阅读回复。你总是在我把邮件传出去以后立刻作答。我诚实招认,刚才我走到角落柜那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卡尔瓦多斯<sup>[3]”。手上的这杯意式浓缩咖啡太没劲了。
别再走去角落柜那边了,斯坦。现在就继续写下去吧。你刚刚谈到了超心理学和超自然……
我的确谈到了那些东西,是的。
著名的魔术师詹姆斯·兰迪在美国悬赏一百万美元,只要谁能够率先“在适当观测条件下展现任何通灵能力、超自然能力或者特异功能存在的证据”,即可获得这笔奖金。兰迪早在一九六四年的时候,就已经展开这项被称为“一百万美元超自然挑战”的行动,当时他自掏腰包拿出一千美元,准备送给第一个有办法示范超自然能力的人。逐年下来已有更多人纷纷共襄盛举,使得奖金总额很快便增加到一百万美元。可是直到今天为止都还没有人通过考验。
你当然可以提出异议,表示那些千里眼或具备超自然能力的人们不一定都见钱眼开。就连那成千上万名嗜钱如命、在报纸专栏和廉价电视综艺节目招摇撞骗的人,也几乎从未有谁报名参加过“一百万美元超自然挑战”,从兰迪那边赚取这笔唾手可得的奖金。他们为什么不那么做呢?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没有人具备“超感视觉”或“超自然”的能力。
曾经有不少人报名参加过兰迪的“一百万美元超自然挑战”,但他们多半都不是“超自然”那个行业的职业玩家。该团体的成员通常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因为兰迪构成了威胁,使得他们的整个行业恐有毁灭之虞。(但兰迪绝对无法成功摧毁那个行业,因为世人就是喜欢受到欺骗!)
几年前,那些美国“千里眼”当中的一位要角——苏菲亚·布朗——曾经在“赖利·金现场”节目中与兰迪针锋相对。兰迪提出挑战,要求她在受到监控的条件下证明自己本事的时候,她对着电视镜头答应接受测试。如今虽已时隔多年,她还是不曾拜访兰迪。她有一次提出的借口是: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兰迪取得联系。那实在让人大开眼界。她宣称自己具有超感视觉的能力,却居然没办法在电话簿里面找到一个特定的电话号码!
报名参加“一百万美元超自然挑战”的人,大多数都天真烂漫、似是而非或心智混乱。因此兰迪必须不断采用更加严格的规则,避免参加挑战者面临任何危险或伤害。比方说,若有人宣称自己可以毫发无伤地从十层高楼跳到地面,兰迪就不同意对他进行那种测试。
假如确实有人具备超感视觉或超自然能力的话,那么整个“一百万美元超自然挑战”都会成为多余,因为那种人绝对能够找到更多发财的机会。我已经提到过轮盘赌,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博弈游戏,同样可以为具备超自然能力者提供许多赚钱的机会。然而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任何扑克玩家因为自己是“千里眼”,结果被逐出牌局。老千才是扑克牌局所应提防的对象。
反正一提起超自然能力和骗局,我们就等于是谈到了跟人类本身同样古老的一对难兄难弟。
詹姆斯·兰迪的百万美元奖金至今依然原封未动。
对许多人来说,“超自然现象”的最后一座堡垒,就是“有意义的巧合事件”或“不期而遇”之类的经验,亦即瑞士心理学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所称的“时间同步性”。当我们谈论自己在那个峡湾分支的重逢经历时,曾对此进行了讨论,而且有过类似经验的人不只是我俩而已。例如我们才刚刚想起一个几十年没有被想到过的人,结果那个人却突然在拐角与我们面对面相逢。许多人经历过此类意外相逢之后,可能就会把它看成是超自然时空的确凿证据。无怪乎就在这种巧合事件刚发生的一瞬间,当事者会感觉有一点晕眩和无助了,但那其实并无惊人之处。
正如我们在最初几封邮件之一所讨论过的,荣格口中的“时间同步性”在我看来只不过是纯粹的巧合罢了。
你老是那么自以为是。尽管一切“已存在”或“正在发生”的事物,或许无法完全用科学方法来验证。但如果这个世界的科学只能够验证来自这个世界的东西,我一点也不会觉得那有什么奇怪。
难道你就不能好好让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打算相信的事情?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是吗?
当然能够,而且每个人都有权相信自己所希望相信的任何事物。但如果有人硬要表示,曾经有超凡的力量向他启示了真理,那么我们就不无理由对他斜眼相看。经常会有单独的个人或者一整群人宣称自己从真神那里接获了任务或使命─—不管那些使命攻击性十足也好,或是慈悲为怀也罢。另外一些人则抱怨他们听到了“声音”,于是跑去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各种所谓的“异象”和“奇迹”,在历史上经常遭到个人或团体的利用,借此除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与特权之外,同时也挑起各种高压迫害和不人道的措施。虽然我们明白,宗教能够激励人们做出虔敬、无私和慈善的行为,可是历史和每天的报纸也不断呈现——宗教观念如何遭到滥用。以神明、教长、祖宗之名所犯下的暴行,自古就一直与人类的历史形影不离。
耶稣虽然曾经阻止一群男人用石头砸死一个犯下通奸罪的女人,可是用石头处决的做法至今依旧存在。而且在某些国家,强奸犯能够获得无罪开释,受害的妇女却有可能被判处死刑而接受“石刑”。
不久以前,在某个阿拉伯国家有一名男子遭到处决,据说是因为他企图使用巫术来促成一对夫妇离婚。在同一个国家还有一名女子被判处斩首,因为她施法让一个男人变得性无能。让男人变得性无能,那当然是卑劣的行为。不过在此关联性中,我们大可对“魔法”和“巫术”等概念作出驳斥,否认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现象。邪恶固然无所不在,但我认为有必要强调的事情是:人类所犯下的恶行都是人类自己的勾当,不应该归咎于魔鬼或恶灵。
环顾一下,便可发现人间仍旧大量充斥着迷信,例如相信巫术、相信可与祖先或死者接触,此外还相信各式各样所谓的超自然现象。在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的部分地区,相信巫术、黑魔法和祖灵可影响个人行为的观念如此深植人心,以致主宰了千百万人的生活。但是迷信也在工业化的国家大行其道。欧洲和美国有很大一部分的人表示,他们相信鬼魂的存在,相信邪灵附身的事件,而且相信有可能与死者沟通;此外他们还相信一些比较“文明”的现象,诸如超感视觉、心灵感应和预知未来等等。
我曾经写过:非但宗教观念有遭到“滥用”的可能,就连酷刑和暴行亦可根植于宗教规范。从来就没有过任何针对特定敌人、异教徒,或一整个族群而发的激情,完全不是以神明作为榜样。更何况对基本教义派的人士来说(而且这样的人存在于世界各个角落),一切记载于古老的圣典和启示录里面的事物都能够成为规范。因此我们需要不断地对宗教作出批评。就大多数国家而言,这项工作已经不再直接对生命造成威胁,可是人世间仍然存有许多例外,让宗教批评显得越发重要。
***
你还在吗,苏伦?
是的,斯坦。我得稍微喘口气才有办法回答。请再等一等。
我等着。
我同意你的最后一点,而且我也愿意接受你对教条主义和基本教义派的谴责。虽然我在《圣经·新约》找到许多令我愉悦或惊叹的段落,但我并不相信《圣经》中的每一个字句都是由上帝口述的。在我看来,其中关键的问题之一就是对基督复活的信仰。
刚刚尼尔斯又爬上铝梯,在窗框涂上第三层油漆!现在他却跑去采摘覆盆子了。他之所以会在花园忙过来忙过去,或许是因为我坐在这里写东西的缘故。有一次他还问我到底在写些什么,而我如实以对:“我刚刚传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斯坦。”
你还有其他要说的吗?还是说你对宗教的批评已暂告结束?我觉得你已经讲出太多东西。也许你说够了?
我还剩下最后一点。
那么就说出来吧,斯坦!至少这里没有新闻检查。
“启示宗教”多半都以一个概念为基础,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仅仅是前往天国途中的停靠站。其言外之意就是,此世和当下的情况不如彼世来得重要,甚至日后将出现一个更伟大和更加真实的世界。
身为气候研究者,我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别人,我们只能寄望于这一颗行星。然而许多人对生命的观点却是:从长远来看,我们无须刻意爱护地球和照顾这里的实质生活环境,因为反正“上帝的审判”和“信徒的救赎”已经近了。这么一来,我们的“世俗存在”很容易被当成一个过渡阶段,甚至有若干信徒团体巴不得生物圈崩溃,因为他们把它看成是“末世来到”和“基督再临”的前兆。《圣经》当中便出现了那样的讲法!
依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一份民意测验,百分之五十九的美国人相信《圣经·启示录》的预言将会发生,而且最后审判之日将会来临——届时情况将符合那种最异想天开的天启方式。但事情还不只如此。有许多传教士和宣教师进而协助播下国际冲突的种子,这样他们就可以实际致力于加快耶稣的再临。此类的世界末日基督徒甚至还深深影响了白宫高层,因为他们就宛如鼹鼠一般,老是在美国举行总统大选的时候浮上台面。
我并不畏惧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而且我可以确定你也一样。可是人们所称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却让我害怕得无以复加。因为此后或许将不会出现新的天空与新的地球。或许到时候更不会有“最后的审判”与“信徒的救赎”。说不定我们只有一个地球,而且它是我们唯一的家园和我们唯一的归宿。在此情况下,我们最重要的工作莫过于为这颗行星和它上面的所有生物,担负起“管家”所应尽的责任。
那当然,斯坦。我们必须好好照顾这颗行星。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傻到把环境恶化的责任硬推到信教者身上。我相信我们这些有信仰的人,往往比没有任何信仰的人更加尊重大自然。难道你没发现,世界大多数地区的盲目过度消费,就是唯物主义横行之下的结果?而如果你问我的话,我必须表示:其结果与精神导向的做法正好相反。目前人们正想尽一切办法来减少温室气体的排放,却没有人敢把一种做法列入讨论,即我们是否有可能降低自己的巨大消费——我指的是有史以来最具致命性的商品盲目消耗与盲目抛弃兼而有之的危险作风。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历史关键时代,而我们的后代子孙或许将会称之为“消费者法西斯主义的时代”。同时我非常确定,我们这个时代的消费者意识形态,可在很大程度内被看成是宗教的替代物。
也许你是对的,而且我很乐意在这一点上面让步。我的确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种说法:相信死后另有生命的人跟反对那种信仰的人比较起来,前者比较缺乏意愿来为我们的这个星球负起责任。但是我必须告诫别人切勿沉迷于下列观点——“天地都会成为过去”,而且信徒将获得一个带来救赎的新世界。
恐怕很快就会出现一些场景变换——至少在世界尽头即将如此。我相信其他人早就对我今天的自我孤立忍无可忍,而且我必须承认,我的自我隔离方式未免太过招摇。或许那长长一条从屋内通往花园桌上的电线确实有一点夸张。这是我们待在此地海边的最后一天,而你和我已经一起坐了六个多小时。其间我只不过中断了几次,起身拿着一个大喷壶在花坛之间穿梭,等到桌上电脑再度发出提示音后,又丢下喷壶匆匆赶回我的小小天地。尼尔斯从旁走过的时候已经再也不看我一眼,他气得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已经把延长线卷起来放回工具棚。现在电池早已充电完毕,碗中已空空如也。
我得做出补偿。因此我已正式宣布,我将会独立负责一桌鳕鱼大餐。他们父子二人今天上午抓了三条大鳕鱼回来,但我几乎还没有正眼瞧它们一眼——我指的是那几条鱼。不过我相信,全家大概只有我晓得关于一瓶勃艮第红酒的事情。今天它可望变成我的一张小王牌,或许我更应该把它称为我的“赎罪券”。我把那瓶酒藏在五斗柜的抽屉里面,还在上面盖了许多层亚麻桌布,而当初正是因为考虑到最后一天晚上可能会吃鳕鱼大餐,才刻意那么做的。
他们父子俩总是喜欢在最后一天划船出海钓鱼;但即便拥有非常强效的保冰袋,我也不想把鱼带回城里。卑尔根人可不会拿着装在保冰袋里面的鲜鱼,在西挪威到处跑来跑去。我们宁愿去市场购买活鳕鱼。
对了,我还有个想法。你能否稍微说明一下气候展览会开幕时的情况,借此为我们今天的邮件往来圆满画下句点呢?
我准备去用煮鱼锅烧水,把一些本地土产的马铃薯削皮,搅拌沙拉和布置餐桌。接着我会回来继续读下去。但今天我就不再写回复了。
这样可以吗?
那天你离开后,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峡湾旁边的大草地上来回走动,然后才回到我的房间淋浴,随即下楼来到旅馆大厅。在那里我向其他房客打过招呼之后,便在米克尔咖啡馆针对“冰川融化、气候变迁与极地研究”举行小型讲座。接着我们喝了一杯白葡萄酒,并且聆听一场非常有趣的,以这家旅馆、当地村落和冰川旅游为主题的史料介绍之后,就一起坐下来享用晚餐。结果我被安排到贵宾桌,让我感到荣幸。
用罢晚餐,我打算点一杯卡尔瓦多斯。那整段时间我一直想着你,或者也可以换种说法:想起了我们二人,以及当初我俩开车前往诺曼底旅行时的情景。可是如今他们再也没有卡尔瓦多斯了。那简直像是我自己在做白日梦,仿佛他们从来都不曾窖藏过那种苹果白兰地一般。我的记忆到底还正不正确呢?假如我对卡尔瓦多斯酒的印象竟然源自我的记忆谬误,那么我又怎能相信自己对前尘往事的任何记忆呢?于是我一口回绝了由旅馆免费赠送的白兰地(我相信那位年轻的女侍者已经从小道消息听说,我将在第二天的午餐时间发言致辞),反而自掏腰包点了半公升啤酒和一杯伏特加。
旅馆大厅内人声嘈杂,因此我很早就上楼回房间就寝,而且几乎是立刻睡着。当天我不光是喝了啤酒和伏特加而已,我甚至还与你重逢、来到山上的牧羊人小屋,更再度从小桦树林旁边走过。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海鸥的尖锐叫声惊醒,于是我下楼走入刚刚开门的餐厅吃早饭。那天清晨我也端着咖啡杯走上阳台,可是你早已无影无踪。我只能独自在那边坐在朝阳下,聆听紫叶山毛榉的叶片随风沙沙作响。海鸥从超级市场和旧渡轮码头的上方振翅呼啸而过。峡湾水面还有一个身穿绿衣的人在划艇上垂钓。
这种过于田园风情的晨间景致,不禁令我心中的某个角落浮现抗议之声。
几个小时以后,有车子过来接我们前往冰川博物馆。馆内的资料告诉我们,如果无法有效控制气候变化的话,几十年后的峡湾水位将高达何种程度。我不禁开始纳闷:他们可曾一并考虑到,不断从冰河冲刷下来的大量沉积物,正导致三角洲持续朝着这个峡湾分支的方向延伸过来。结果今天已经能够在一千年前维京人港口所在的位置种植马铃薯了!
来到气候展览会本身的场地并且被编成几个小组之后,我们首先穿过一个小房间,在轰隆声中体验了四十六亿年前地球诞生时的情况。下一个房间则告诉我们,地球在大约四千万年前的生物形态是何模样,以及最后一次的冰河期如何影响了地球表面。然后我们又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向我们呈现出温室效应的作用方式,并且说明若完全缺乏温室效应的话,我们这颗行星上面的环境将变得如何不适合居住。但接着我们被告知,人为温室效应所导致的结果,对原有的“碳平衡”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影响。在下一间展览室则可发现,如果我们不采取断然措施来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话,地球在二〇四〇年和二一〇年的时候看起来将是什么样子。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幸好馆内也作出对比,指出我们若能联合全人类协力采取积极措施来抗拒温室气体排放,并且阻止对森林和热带雨林乱垦滥伐的话,二〇四〇年和二一〇〇年时的地球又将是何光景——这颗行星仍然有机会恢复元气。我们在最后一间展览室看见来自全球许多动植物栖息地的精彩幻灯片,它们呈现了这颗行星上面的生物多样性。英国环境学者戴维·艾登堡对此作出了评论。等到那些展示各种独特动植物的美妙照片放映完毕之后,他用英语总结道:“……但我们仍然有时间采取行动,作出改变来保护这颗行星上的生命。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唯一家园……”
盛大开幕式完毕之后,我们挤上几辆大巴士一同驶往苏佩勒冰河,参加在那里举办的露天欢迎酒会,享用香甜热红酒、草莓和各式小点心。当我们还待在冰川博物馆里面的时候,旅馆的工作人员早已把一切都摆放妥当。等到我们抵达以后,那位友善的旅馆女主人很快又发现了我(她在之前二十四个小时内显然忙得焦头烂额)。我相信她早就明白,我是为了参加气候展览会的揭幕仪式才来到他们那里,而且几个小时以后,我还得于午餐时间在旅馆内简短致辞。
她面露热忱友好的微笑向我走过来,而且她问起了你。
她问道:“您太太在哪儿呢?”
我实在不想让她失望,而且我根本就没办法那么做,苏伦。所以我干脆告诉她,你匆匆离开了,因为我们在卑尔根的家中突然出了一点事情。
“跟小孩有关吗?”她继续追问。
我随便撒了个谎表示:“无关,是关于一位老阿姨。”
她站在那里考虑了几秒钟,或许她还拿捏不定,到底可以对私事关心到何种程度。
接着她又问道:“那你们有小孩吗?”
我该说些什么呢?之前我早已开口撒谎,现在我总不能改口表示:我们纯粹是凑巧在此地重逢而已,其实我们已经有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我只得设法用最含糊其词的方式作出回答。
“有两个。”我一面开口一面还点了点头。毕竟那种说法跟事实相去不远,因为你有两个小孩,而我自己也有两个小孩。
但她还是不肯罢休,想知道更多有关我们小孩子的事情。而我不知为何缘故,只是紧咬着卑尔根不放。我对自己的两个女儿未置一词,反而只是简单地提起十九岁的英格丽和十六岁的乔纳森——虽然我是在几个钟头以前与你重逢的时候,才刚刚听说了有关他们的事情。这样一来,我只能不断地想办法继续圆谎,而那就意味着:说谎的人必须要有很好的记忆力。总而言之,我把自己假装成你的丈夫。
想必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因为她问道:“哦,真的吗?你们拖了那么多年以后才生小孩?”<sup>[4]我心里想着,莫非她期待我坦白承认:当初我们还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已经在明达尔旅馆里面“造人成功”?
但我只是指着冰河开口表示:“当年它比现在大了很多。”
她点了点头,并且笑了出来。我不晓得她在笑什么。她说道:“能够重新见到你们两个人,真好!”
此时各种杂感在我的脑海中快速盘旋。或许它们主要是围绕着我俩分离以后各自所过的生活打转。但是我也想起了位于雷夫斯内斯<sup>[5]的渡轮码头、莱康厄尔的警察巡逻车,以及明达尔山谷的桦树林。
我朝着冰河的方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可是我更担心喜马拉雅山脉的冰河。那里的好几千条冰河也在不断后退,而且它们为数亿百姓提供水源。”
在她把我的杯子重新倒满以后,我便转身逃避更多的问题,沿着蓝绿色的溪流向下走了几步路。走着走着,我想起了你在那天晚上拿进我们的旅馆房间,最后还顺手带回奥斯陆家中的那一本书。自从遇到“红莓女”以后,它就像一把剑似的阻挡在我们中间。假如你没有凑巧发现那本书的话,我俩很可能直到今天都还会继续在一起。对此你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本来我俩应该还应付得了关于“红莓女”的问题。可是你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已经把她置入一个内容扩大了许多的脉络。
斯坦,虽然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但现在我必须结束了。我现在要关机,随后几天内我会从卑尔根继续跟你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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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恩湖(Sognsvann)是奥斯陆北郊森林内的湖泊,湖周3.3千米。苏伦和斯坦昔日公寓的所在地“克林舍”(Kringsj.),以及斯坦夫妇所居住的“诺德贝格”(Nordberg)都位于松恩湖附近。
[2]斯诺里·斯提尔吕松(Snorri Sturluson, 1179—1241),是古冰岛历史学家、诗人和政治家。
[3]卡尔瓦多斯(Calvados)是法国“下诺曼底”卡尔瓦多斯省特产的苹果白兰地。
[4]苏伦和斯坦都出生于1952年,书中的故事发生在2007年,二人首度前往明达尔旅馆的时间则是1976年。旅馆女主人心算以后不难发现:19岁的英格丽出生于1988年,而那年苏伦已经36岁。
[5]雷夫斯内斯(Revsnes)位于松恩峡湾南岸的莱达尔(L.rdal),是苏伦和斯坦1976年在“埃德勒瓦特内”肇事逃逸之后前往的渡轮码头(见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