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们决定步行前往特隆赫姆<sup>[4],于是我们真的就大老远走路过去!当我们决定要在米约萨湖驾驶帆船之后,果真就到那个湖上扬帆。某天我们坐在“艺术之家画廊”里面的咖啡厅,突发奇想打算骑自行车去斯德哥尔摩。于是我们回家睡了几个钟头,接着便骑自行车前往斯德哥尔摩。
我们所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就是那次在哈当厄尔高原的探险活动。我俩打定主意,想要尝试连续几个星期过一过石器时代人类的生活。我们搭乘火车进入山区,然后在海于加斯特尔西南方几千米外的山坡上,将石壁下方一个状似洞穴的岩架建设成我们的家。我们带着御寒衣物和毛毯一起过去。我们预先准备好两大包三明治,以便在设置营地的最初几个小时内有东西可吃,而且为了安全起见,还携带薄脆面包片和饼干作为紧急口粮。此外我们还备有一口锅、一卷钓鱼线、一把猎刀和两盒火柴。而那也就是全部的家当。唯一真正时代错乱的东西,就是你带去的一盒避孕药。避孕药的硬纸板包装也被我们拿来当作日历使用,因为我们没有其他计算时间的方法。我们在第一天主要是以岩高兰、云莓和蓝莓之类的浆果维生,同时靠热腾腾的杜松子茶来增强活力。第二天我们发现了一些可改造成钓鱼用具的鸟类骨头;接着我们又挖出蚯蚓,从此开始用一块石板烤熟钓到的鳟鱼。原本还希望能够抓来一只野兔或松鸡。可是野兔跑得太快,而松鸡总是在我们扑向它们的关键时刻振翅飞走。对肉类的饥饿感与日俱增,于是在瞥见一群野生驯鹿之后,我们便移开大石块挖出一个陷阱,用矮桦枝、地衣和苔藓在上面伪装。虽然此后再也没有看到过那群驯鹿,但最后有一只小羊跌入我们的陷阱,于是我们狠下心来把它宰杀剥皮,靠着它又过了几天日子。羊骨用来制成了鱼钩和厨房用品,同时我用它磨制出一件首饰,用强韧的蔓藤把它穿起来挂到你的脖子上。此后我们多出了一张羔羊毛皮。这是一大福音,因为白昼已开始变得越来越短,有一天早晨地面上还铺满了霜花。直等到那时我们才收拾行囊,而且心中充满胜利感。最后只剩下四颗药丸,表示我们已经度过了十七天的穴居人生活。很显然,我们也藏匿得非常好,因为在那段期间内我们没有遇见任何人。我们已经向彼此证明了,自己有办法像石器时代的人类那样生存下去。不过能够回到家里真好,可以享受沐浴、双人床和一瓶金力。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内我们几乎没有离开过床。我们浑身僵硬,深受时差之苦:我俩宛如在时光中旅行了好几千年一般。
如今回想起来非常有趣,而我生命的精髓说不定就是那十七天,当我们主动与世隔绝,联袂在山间置身苍穹之下的时候——只有你和我。可是你今天的想法如何?你相信什么?
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儿含糊。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玩一个小游戏。你正以教授的身份,百无聊赖地斜靠在大学研究室的椅子上,而我是一个过来敲你房门的女学生。你邀请我进来,但你其实是因为有人登门造访而喜出望外。我入内后开口问道:“教授,你在课堂上教给我们的一切都非常引人入胜,可是你对你自己不晓得答案的事物,又抱持着怎样的信念呢?”你最喜欢的女学生提出这个既直接又高度个人化的问题,让你感觉受宠若惊,于是即兴进行一场小型讲座。来吧,斯坦!我正在等待这个小型讲座。(但是请不要讲得太长。看样子今天晚上又要烤肉了,到时候我最起码得准备沙拉。)
你真会打趣!我又怎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呢?
反正你不得拒绝。
那么我就从上次停下来的地方继续接着讲,因为我相信我们就是那些石器时代人类的苗裔——而且他们没有猛吃避孕药。我们和他们同样都属于“智人”这个物种,是“直立人”的直系后代,而“直立人”又源自“巧人”以及更古老的“非洲南猿”。
首先,我们是灵长类动物,苏伦。你还记得此事吗?如果我们回溯到好几百万年以前,便可发现我们与黑猩猩和大猩猩具有相同的起源。你当然知道这一切。我们曾经对此进行过讨论。而这项认知是在背后产生刺激作用的诱因之一,使得我们对生命产生了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其次,我们是哺乳类动物,与哈当厄尔高原上的野兔和驯鹿并无二致。而这种类型的脊椎动物是在两亿年前,从“似哺乳爬行动物”——所谓的“兽孔目”——演化出来的。
不过为什么要回溯呢?因为回溯过去就像是逆流而上。我们何不干脆把自己摆在另一端,从肇始之初来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但我只会作出简略的回顾。
依据最新的估算,这个神秘莫测的宇宙大约诞生于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当时所发生的事情,被我们称为“大霹雳”或“宇宙大爆炸”。如何?为何?不要问我。而且也不必问其他任何人,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反正在不到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释放,随即凝聚成质子和中子,此外还有电子以及其他所谓的“轻子”。等到宇宙冷却下来之后,先是出现轻物质,随着时间的发展又形成恒星和行星、星系与星系团。太阳系和我们自己的行星已经存在了四十六亿年左右,也就是说,其年龄大约为宇宙的三分之一,而且我们对地球的历史和演进过程略有所知。
三十或四十亿年前,地球上开始出现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它们或许是从无到有在这里发展出来的(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称之为“本土产生的”);然而生命的基石(我们亦可称之为“生命起源之前的材料”)也有可能来自遥远的地方,是彗星或小行星撞击的结果。但无论如何可确定的是,当时地球的大气层中还没有氧气,因此我们的行星起初也完全缺乏具有保护作用的臭氧层。二者都是重要的先决条件,有助于生命大分子的形成,于是我们在此遇见了一个有趣的矛盾现象:在刚开始形成生命的时候,一定缺乏了繁衍生命所必需的条件(诸如富含氧气的大气层,以及具有保护作用的臭氧层)。因此最初的活细胞据推测是在海洋中进化出来的,也许是在很深的水下。自由存在的氧气以及臭氧层都是光合作用的结果,因此它们是生命本身的产物,成为较高等生物能够在地球生存下去的必要基础。但从此不可能再度演变出全新的生命。在这颗行星上面,一切生命的起源因而极可能同样久远。
一直要等到在地球历史上的太古时期——或我们所称的前寒武纪——演化出光合生物之后,才有了适合诸如植物和动物之类较高等有机体生存的条件。接着在寒武纪(五亿四千三百万至五亿一千万年前)出现了第一批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在奥陶纪(五亿一千万至四亿四千万年前)则是第一批脊椎动物。内骨骼给予生命崭新的机会,于是脊椎动物的一个小分支在五亿年以后派遣代表闯入太空,并开始研究我们的宇宙起源。
志留纪时期(四亿四千万至四亿零九百万年前)出现了第一批陆上植物,而且如今也首度形成陆上动物,其中最早的是蝎子。它们是蛛形纲的节肢动物,率先在干陆地上爬行。但是早在泥盆纪(四亿零九百万至三亿五千四百万年前)的末期,已经有两栖类动物爬到岸边,其中尤以迷齿亚纲为然——它们源自肉鳍鱼纲的一个分支。到了石炭纪(三亿五千四百万至两亿九千万年前),陆地脊椎动物演进得非常快速,起先出现种类繁多的两栖动物,而后爬行动物也逐渐登场;这个发展趋势在二叠纪(两亿九千万至两亿四千五百万年前)继续进行下去。此阶段最典型的现象,就是有许多爬行动物适应了较干燥的气候;在这个时期也开始出现第一批兽孔目,而这种类型的爬行动物就是一切哺乳动物之共同祖先。
在三叠纪期间(两亿四千五百万至两亿零六百万年前)出现了第一批哺乳类动物和第一批恐龙。恐龙从三叠纪末期开始主宰陆地,接着通过整个侏罗纪(两亿零六百万至一亿四千四百万年前),直到爆发一场全球性的大灾难为止——据推测有一颗陨石在白垩纪(一亿四千四百万至六千五百万年前)末期撞击墨西哥湾的犹加敦半岛,消灭了最后的恐龙。但恐龙并未就此完全退场。所有的迹象都指出一个事实,当初你和我试图在哈当厄尔高原捕捉的松鸡,其实就是一个特定恐龙家族的直系后裔,而且松鸡的起源与其他各种鸟类一模一样。古生物学家们现在往往开玩笑地表示:鸟类就是恐龙。
不过你和我以及其他所有的灵长类,则都起源自一种类似“尖鼠”的食虫动物——它们一等到暴虐的食肉恐龙在六千五百万年前灭绝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大显身手。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以此大开玩笑,自称我们都是尖鼠吗?
在整个第三纪(六千五百万至一百八十万年前),我们这个分支的哺乳类动物——灵长类——演化得极其快速。而我们自己的远祖,亦即我已经提到过的“南方古猿”或“类人猿”,则在接近第四纪的时候现身(一百八十万年前),而第四纪正是我们自己的地质时代。
这就是我所相信的事情!我相信宇宙学和天文物理学提供给我们的知识,而且我相信生物学与古生物学所能告诉我们的地球生命演进过程。我对自然科学的世界观完全深信不疑。纵使那种世界观不断出现改变:相关研究往往每向前走两步就走偏一步,或者向前走一步就有两步走歪了。但我仍相信自然法则,而且追根究底下来这就意味着相信物理学和数学的法则。
我相信实际存在的东西。我相信事实。我们固然还不明白一切,我们还无法看透所有的事情——我们的知识漏洞百出。可是我们所通晓理解的事物,已经比我们的祖先远远多出许多。
光是在过去的一个世纪我们就洞悉了那么多东西,难道你不觉得此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吗?我们可以把一九〇五年的爱因斯坦“狭义相对论”当成我们世纪的起点。在“E = mc2”这个公式背后所隐藏对宇宙本质的认知,深刻得几乎不可置信:能量可以转化为质量,而质量可以转化为能量。哈勃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发现了“宇宙红位移”现象,并可借此确定星系相互远离的速度与彼此之间的距离成正比。这绝对是二十世纪最重大的突破之一,因为它让人晓得宇宙正在膨胀中,而大霹雳就是宇宙的起源——这个理论此后已经多方证实,证据之一就是“宇宙背景辐射”,因为它告诉我们,宇宙自从一百三十七亿年前的大爆炸以来,至今仍然是热的。一九九〇年的时候,以哈勃命名的巨型太空望远镜被送入环绕地球轨道,经过必要的修理和矫正后,它已可将极为重要、来自数十亿光年外的照片传给我们,于是同时也回溯了数十亿年以前的宇宙历史。因为向外瞻望宇宙就等于是回顾时间。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够阻止我们回头看见宇宙的起源,即便我们无法更进一步回顾到大爆炸之后三十万年以内的情况。在这整个世纪当中,生物化学以及我们对生命的认识,也以惊人的速度有了长远的进展。其里程碑之一就是克里克与华生在一九五三年测绘出DNA分子的双螺旋结构。另一个里程碑则是为人类的基因组——亦即将近三十亿个构成人类染色体组的“碱基对”——制作图谱。这份基因图谱已经在二十世纪末制作完毕。就我们对宇宙和物质本质的认知而言,下一个里程碑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理实验,由“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在二〇〇八年的某个时候进行,届时将操作一台崭新的粒子加速器,借以研究在宇宙大爆炸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一秒之后,宇宙是由哪些基本粒子所构成的。我们对宇宙历史的理解若能回溯到宇宙最初微不足道的几分之一秒,或许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可以停止对人类的认知不足作出抱怨。
从前人们往往喜欢表示,讨论诸如“世界起源”或“生命内在本质”之类重大的问题,就跟争辩月球背面的形状一样没有意义,因为月球永远只是用正面朝向我们。可是那种论调在今天已经变得既幼稚又站不住脚——自从展开探月之旅以后,我们随便在一家书店都找得到月球背面的详细照片了。
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实一点也不,我是在讲反话!
你让我联想起一个小男孩,因为无法回答别人向他提出的问题,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现在你对世上的奇迹抱持何种信念”,而非你自以为你自己或其他人已经晓得的东西。
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们那个可爱的小女生之所以走进你的研究室,是为了向你提出那样的问题吧?她八成不会想把你当成参考书使用。
我绝对无意驳斥你针对天文学、古生物学,或科学史所做的诠释。我欢迎你那么做。可是你却滔滔不绝地陈述了一般事实。这表示你根本没有回答任何东西。你未曾提出论据来说明那一切是如何及为何发生的。你只不过是反映了我们每一个人眼前出现的世界。
有一个最大的谜团,你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而且那或许也是最重要的谜团:为何除了肉体之外,我们还拥有闪耀的心灵?我们每个男男女女都是宇宙中的灵魂之一。从前我们不也曾经在那些“活木偶”身上看见此事吗?
不妨想象一下,有一个小孩走到母亲身旁问她:“我是谁?”或者:“什么是人?”母亲却拿起一把刀子,想把孩子的身体剖开,以便把孩子提出的问题回答得更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读到了一小段文字,而且反复读了好多次。你写道:“依据最新的估算,这个神秘莫测的宇宙大约诞生于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当时所发生的事情,被我们称为‘大霹雳’或‘宇宙大爆炸’。如何?为何?不要问我。而且也不必问其他任何人,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昔日我们两人也曾经退避到那个光芒万丈的边缘地带。一切“极度神秘”的事物使得我们委身于一种“欣喜若狂的不可知论”。或许正是这种狂热给予我们能量,才得以度过整整十七天的穴居人生活。我们目眩神迷,想要探索穷尽一切事物。至少就石器时代人类生活的模样而言,我们八九不离十找到了答案。
今日我俩之间的差距未必很大。所不同的地方也许仅仅在于,我把你口中的“宇宙大爆炸”称为造物的时刻,或者看成是《圣经·创世记》第一章第三节所记载的:“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被你贬低成“能量释放”的那个事件,对我而言却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此外我必须从我的观点来表示:既然有办法如此接近上帝的造物之手,达到只距离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一秒的地步,却仍然丝毫感受不到神的存在,那简直迟钝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认为那样的人显然灵敏度不足。
不过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相信什么呢?我指的是,关于我们所不知道的事物。
你删除了吗?
怎么了?
你还记得在撰写回信之前,必须先删除我的电子邮件吗?
记得啊。
你好像老是有办法把我写出来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例如你不久前所引述的那个段落,甚至是用引号标示出来的。而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你还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我的字句。
你可真逗趣!我的记性向来好得很。我在某些方面颇有一些“能力”。
算你行!
约拿斯和尼尔斯刚刚点燃烤肉架的炭火,我该去准备沙拉了。我现在才注意到,约拿斯已经长得比爸爸还高一点了。不管怎么样,我已可以确定自己将在接下来的整个晚上都被拴住。那么明天呢?
明天我有充裕的时间。祝你们今晚合家快乐。
也祝你跟你那机智风趣的岳父相处愉快。
<hr/>
[1]核心文学(Sentrallyrikk)是探讨生命、爱情、渴望、悲伤、死亡等人生“永恒问题”的北欧文学体裁。
[2]斯科纳(Sk.ne/Scania)是瑞典最南端的省份,当地方言比较接近丹麦语和挪威语。
[3]莱达尔(L.rdal)是海姆瑟达尔西北方的行政区,人烟也非常稀少(平均每平方千米仅有两人)。
[4]特隆赫姆(Trondheim)位于挪威中部,而奥斯陆位于挪威东南部,两地之间有一条长约640千米的著名朝圣路线。朝圣路线经过奥斯陆北方100千米的米约萨湖(Mj.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