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左右的时候,我们开车来到博雅山谷,并且驶入冰川旁边的隧道。等到我们驶出隧道,沿着狭长的约斯特拉湖行进时,我们看见蒙蒙雾气正在消散,而太阳已开始露脸。直到我们通过弗尔德为止,云雾是唯一能够让尼尔斯发表议论的东西。他咕哝道:“放晴了。”当时我们刚好沿着湖面拐了一个大弯。我试着和他说话,却不管怎么样都无法让他打开金口。后来我才恍然大悟,那个短评的用意或许不光是为了针对天气发表意见而已,同时一定也把他自己的心情比拟成云雾。
等到我们从弗尔德转向,朝着南方行驶的时候,他扭过头来向我表示:在一天之内这样四处奔波未免太辛苦了,我们不妨去外婆那边过夜,也就是前往现在被我们称为“夏日小屋”的那栋房子。其实我们原本打算开车回自己的家,而且主要是为了配合他第二天的计划,因此现在冒出来的提议称得上是他的和解动作。一方面,那是由于他曾经为了我坚持要跟你散步那么久而暴跳如雷,但我俩已有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斯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后来坐在汽车里面久久不发一语的缘故。
于是我接纳了他的提议。我们在吕榭道斯维卡和吕特勒达尔两地之间横渡峡湾,然后继续前往苏伦德群岛。结果就在你参加气象中心揭幕仪式的同时,我们在当地开阔的海滨度过了美好的一天。我当然向你发送了各种思想信息——我的意思是,我在心中向你传出我俩昔日共同的情景记忆与片刻剪影,而且我在随后几天内还一再那么做了。看来我的那些强烈回忆果真有一部分传达给你,成为你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脑海中拍摄过的“电影片段”……
星期四晚上我们返回位于卑尔根的家中,接着星期五一大早我就步行前往海滨码头路,观看“苏伦蒂”号驶离停泊处。它从卑尔根出发的时间是早上八点整。而根据你先前的描述,我断定当天上午你将在巴勒斯特朗搭乘这艘快速渡轮上路。我反正很早就醒了,于是干脆进行一趟晨间散步,从斯康森拾级而下,穿越鱼市场来到码头。斯坦,如此一来我就可以祝你旅途愉快,再度向你道别。这种念头固然很不合乎理性,但我确定自己就是想要那么做。现在可别告诉我,我的问候没有传达到你那边。我一想到你即将搭乘“苏伦蒂”号便觉得有意思,而且我可以预料得到,你八成会联想起我以及当初我俩在苏伦德海边的夏日童话。
那艘渡轮当然不是以我来命名的。正如你所说,船名得自这个位于松恩峡湾出口的群岛。上次我曾经在苏伦德停留了几乎一整天,而现在我又坐在这里,一面眺望大海一面撰写邮件。幸好那两条腿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毕竟它们总是有一点阻挡视线和妨碍思考……
“苏伦蒂(Solundir)”纯粹是古诺尔斯语“苏伦德(Solund)”一字的复数形式,因为这里有好几百个大大小小的“苏伦德岛”——“苏(Sól)”意为“沟渠”,而“伦德(und)”则是“充满”的意思。苏伦德的各座岛屿上面到处遍布沟渠,这个地名相当精确地描绘出此处的地质景观。那也就是我们国歌歌词所指称的:沟渠纵横,历尽风雨仍屹立海上……
你绝对还记得,当年我俩怎么躲在那些色彩缤纷、宛如梦幻一般的礁石之间玩捉迷藏。你一定也还没有忘记,我们如何花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在那个仿佛由雕塑群所构成的景观之中搜集石头。你捡取了大理石,而我拾起不知名的红色石块。我把你的石头与我的石头拿来围筑花坛。它们至今依然在这里散发光芒。
你讲得没错,我的外婆确实名叫兰蒂;但令我感到失望的是,你竟然无法确定她的姓名!当初你们不是相处得非常融洽吗?我仍旧记得,你曾经表示我外婆是你所认识的最温暖最可爱的人;外婆则一再站在小花园里面喃喃自语说道:“哦,这位斯坦真好!”外婆觉得“这位斯坦”与众不同,因为她从未遇到过更加体贴入微的小伙子。
我的母亲也是在峡湾外面出生长大的,而且此地如今是全挪威最西端的聚落。同时你一定也还记得,她婚前的姓氏是约纳沃格,而我的父母亲并非随随便便将我取名为“苏伦”,我的名字或多或少受到这种家庭背景的启发。
现在我们一家四口再度回到这里——苏伦德群岛我外婆的旧居,直到因学校事务和日常生活在几天以后会迫使我们离开为止。我女儿英格丽已经上了大学。虽然面对的是开阔的海面,风势却异常平静,所以昨天我们得以喜出望外地坐在花园内烤肉。
斯坦,世界并不是一个由巧合事件拼凑出来的马赛克。凡事都具有相对应的关系。
真高兴收到你的回信!幸好时间并没有拖很久——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情那么快就变好了。
真想象不到,现在你正置身于那个遥远的角落。这么一来,我自己仿佛也多少来到了那边——我是说,那是因为我俩正在互通邮件的缘故。毕竟是我首先主张,纵使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非常遥远,他们仍然可以彼此接近。就这方面而言,我同意你的看法,也认为世事都具有相对应的关系。
你实在令人感动,为了让那艘快速渡轮把问候传递给我,竟然还一大早特地走去海滨码头。我简直可以看见你就在我的眼前,顺着斯康森山坡上的许许多多个阶梯一路拾级而下,而此景象又不禁令我联想起一部西班牙电影。无论如何,现在我至少可以证实,你的问候已经传到了我这边——即便之前我还没办法这么确定。
可是你曾在我们穿越明达尔山谷向上漫步的时候,宣称你否认一切“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你还强调,你根本就不相信心灵感应,以及任何形式的千里眼或第六感。但你说出此话之前,我才刚刚针对那些现象告诉你几个令人信服的例子。看来你不愿意使用自己天生具备的天线,不打算把眼罩扯掉,或许你也无意看清,某些时候你只不过是把所“接收”到的信息当成自己突然涌现的灵感罢了。
但你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斯坦。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了各种心灵上的盲目与精神上的贫乏。
我自己却那么天真幼稚,无法将我俩在旅馆阳台上重新相聚一事,贬低为不折不扣的巧合事件。我相信那些事情在某种形式上受到了安排。不过别问我那是如何办到的,或者其中的道理何在,因为我实在不晓得。但“不晓得”并不意味着“视而不见”。例如俄狄甫斯国王未曾看出自己身上缠绕了哪些命运之线,结果等到真相大白之后,他羞愧得刺瞎自己的双眼。因为就他自己的命运而言,他始终都是盲目的。
现在我们就像打乒乓球一般地你来我往,或许我们可以在整个下午继续互通邮件?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自己也或多或少在此炎炎夏日,跟着你一同外出来到了苏伦德群岛。对吗?
你当然是一起过来了,因为我们正相互交谈着。目前我还在休假,而且在这栋房子里面适用一项不成文规则,那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假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唯一比较严格的要求是,大家必须共同进餐,但早餐不包括在内,人人皆可在起床后独自用餐。我们才刚刚吃过午餐,我在晚餐以前别无其他义务。要是不刮风的话,说不定今晚我们还会再烤一次肉。
你正在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今天下午我将前往什么地方进行拜访呢?
可惜我这边能够拿来吸引人的东西,无法与你周遭的事物相提并论。我正坐在布林登校区一间枯燥乏味的大学办公室里面,而且我还会一直待在这里,然后在七点钟左右前往马约斯图阿与贝丽特会合。接着我们一同开车去贝鲁姆拜访她年事已高,却仍然精神矍铄、机智风趣的父亲。但那是后话,所以我们还可以共同度过好几个小时。
你可别忘了,我自己曾在布林登上过五年大学。那些年头,斯坦……对我来说,那已经多得足以让我回到当地重温旧梦了。
我相信你当初绝对料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奥斯陆大学的教授。你本来不是打算去中学教书吗?
自从你离开了以后,我空出来的时间多得吓人,这先后为我带来博士学位以及研究补助。但我们或许还没有到达谈论“当初”的时候。现在令我感到好奇的是,你今天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嗯,结果是我当了中学老师。这是我们已经谈论过的事情,而且我从不后悔走上了这条路。我很荣幸能够用这种方式谋生,每天花许多个小时与既年轻又积极向上的年轻人共同相处,更何况还是教授我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科目。除此之外,“教学相长”这种观念对我来说并不是陈词滥调。顺便提一下,在我所教过的大多数班级当中都会坐着一位金色鬈发少年,让我回想起你以及当初的我俩。某年我还教过一位确实长得很像你的学生,甚至连声音也几乎跟你一模一样。
但现在轮到你发言了。我已经写出自己的意见,表示我并不认为我俩之所以会突然重新站在那个阳台上,纯粹是出于巧合。
我们都站在阳台上,那是事实。但“意外相逢”或“巧合事件”之类的字眼,正好点明了在统计学上比较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曾经计算过,用同一颗骰子连续十二次掷出六点的概率,小于二十多亿分之一。但这并不表示,永远都不会有人那么凑巧地接连十二次掷出同样点数。其中的道理非常简单,因为这颗行星上面居住着好几十亿人口,而且几乎到处都有人在丢骰子。不过在这么一个虚构的独特案例当中,我们所谈论的是“赔率爆炸”,或者是出现的机会像天文数字一般渺茫的投注赔率。等到果真出现那种情况的时候,许多人或许会笑得死去活来——因为此事虽然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发生了,可是若从统计学来看,一个人必须不断地丢骰子好几千年,才有可能连续十二次掷出同样的点数。那种想法岂不是非常可爱吗?
类似的情况就在你心中产生了有如炸弹一般的爆发力。那当然是一种震撼,而且我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称之为真正的“福星高照”。但这种情况绝非“超自然”的现象。
你确定那样的说法没错吗?
几乎可以完全确定。此外,我同样确定的是,没有任何命运、神意和念力能够影响事情的发展结果,比方说决定骰子掷出来的点数。点数当然有可能是通过欺骗和花招所搞出来的结果,况且还难免有记忆错误和报道失实的可能。但无论如何,物理事件既不会受到命运,更不会受到天意或一些伪现象的影响——例如某些人所称的“心灵致动”。
你可曾听说过,有谁是靠轮盘赌发大财的——因为他有办法用念力来控制,或者是准确预料到圆球将会停在哪一个格子上?我们只需要有能力在几秒钟之前预见结果,便不难成为百万富翁。可是没有人具备这种能力。没有任何人!所以各赌场不必挂出一块上面写着“凡通晓读心术或具备超自然能力者不得入内”的牌子。因为这种禁令根本毫无必要。
无论是针对博弈游戏,还是就日常生活而言,我们还必须把另外一种状况也列入考虑。世上最惊人的巧合事件都具有一种内在倾向,那就是很容易被人特地用记忆保存下来,以致在我们的文化圈内大量衍生出耸人听闻的故事。结果不知情者往往就把那些故事拿来当证据,表示到处都有“神力”在干预我们的生活。
在我看来,我们有必要了解其中的玄机:决定何种“中奖事件”将被记忆下来和流传下去的机制,令人联想起达尔文的“物竞天择说”。其中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所谈论的是“人为选择”。可惜这种选择方式很容易顺便创造出一些其他的概念。
我们很可能就在自觉或不自觉的情况下,开始将原本互不相干的事物牵扯到一块。我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因为我们跟动物不一样,往往会设法寻找隐藏的理由(例如命运、天意和其他的主导力量),甚至会去根本不存在那些外力的地方进行寻找。
因此我认为,我们在那里的夏日重逢完全事出偶然。发生此事的可能性当然微乎其微,更何况自从三十多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以来,我们都未曾旧地重游。但即便出现这种事情的概率非常渺茫,也不足以借此证明,除了巨大的巧合之外还会有其他的可能。
假如我们采取广泛行动,用一本厚厚的册子来汇集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重大巧合(亦即那些“中奖事件”),同时也把赌博的事件一并登记造册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想办法找地方来摆放这些书。然而世上没有足够的树木来印制那么多本书,况且在我们的行星上面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那么多的树木或书本。
现在我想改用另外一种做法,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赌博”案例上面,并且问道:“在你所读过的长篇采访报道当中,可曾有任何一篇是以乐透未中奖者作为采访对象的呢?”
你的作风没有改变多少。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斯坦。你的固执精神带着孩子气,并且让人觉得饶有新意。
但说不定你是盲目的。说不定你既思想褊狭,同时又目光短浅。
你还记得比利时画家马格利特的那幅画作吗?画面是一块悬浮在地表之上的巨石,而巨石顶端矗立着一个我相信是小城堡的东西。你总不至于把那幅画给忘记了吧?
假如今天你目睹类似现象的话,你一定会千方百计找理由来把它否定掉。你或许会表示那是一个骗局。那块巨石是中空的,里面充满了氦气。搞不好那边还设置了一个巧妙的机关,用让人看不见的轮子和绳索把巨石支撑起来。
我的反应却单纯许多。我只会对着巨石举起双手,并且喊出“哈利路亚”或“阿门”。
你在第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有时我们喜欢表示:我要等到亲眼目睹之后才会相信它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看见了任何东西都必须信以为真……”
我要说的是,这种讲法让我觉得有些忧心忡忡。它在我耳中听起来充满了反经验主义的色彩,亦即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官印象。说一句老实话,那听起来简直有一点中世纪的味道……
如果感官所传达的信息不符合亚里士多德的讲法,那么感官就犯下了错误;如果所观察出来的天体轨道违反“地球中心论”的世界观,那么就炮制一套被称为“周转圆说”的戏法,用它来解释人们所看见的天体现象。教会和宗教裁判所的忠仆们更是自我设限,死也不肯用伽利略的望远镜来进行观察。反正你自己也十分明白那一切。
你可曾考虑过,我俩确实看见了一个巨石般的物体,自由飘浮于苔藓和石南之上。那是一个奇迹,一个发生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奇迹!而且让我补充一句:我们曾经完全同意,自己目睹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俩真的都同意吗?
绝对肯定是的。但为了将话题转回我们上次在那个峡湾分支的重逢,我们是否可以先把上述的命运之线全部都放到一旁呢?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啊?
或许那个巧合事件仅仅归因于再平凡也不过的“心灵感应”。当然那对你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你已经决定不要“相信”思想传递了。
你相信重力的存在。可是你有办法对重力作出解释吗?
或许现在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至少也要透过我的“伽利略望远镜”来张望一下?
我无法对重力作出解释,但重力就是存在。我当然很乐意仔细瞧一瞧你的伽利略望远镜。即使你有一打望远镜,我也会逐一通过它们来进行观察。现在请先把第一副望远镜递给我吧。
对尼尔斯和我而言,我和你重逢那天完全是一趟临时决定的旅程。而且我可以确定,是我自己主动提议要前往菲耶兰进行一日游,并且参观当地的图书村以及冰川博物馆。其实当时我们正在从东挪威开车返回卑尔根的途中,但我觉得,时隔那么多年,绕一点路去当地看看也无妨,即便那铁定会给我带来若干痛苦。我就这么灵机一动,突然在心中浮现出那个想法。
由于你很早就已经开始规划行程,在此情况下你想必是“发射信号”的人,而我是信息接收者。你把思想信号传给了我,这并不是令人觉得特别奇怪的事情,因为自从我们许多年前在那家古老的木造旅馆下榻之后,你首次准备旧地重游。问题的关键仅仅在于,人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正在发送或接收信息。当你进行思考的时候,你的头脑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正在这么做。纵使当你想起一些特别耸动、激烈或悲伤的事情时,你也不会觉得自己的脑部正在嗡嗡、轰隆或嘎吱作响。其中的原因在于,思想通常与身体本身或身体的运作并没有关系。
我认为是因为心灵感应的缘故,我们才会同时出现在昔日我俩眼中世上最美好和最令人痛苦的地点——事情解释起来就那么简单。你的解释或托词却复杂多了,让我觉得那是仰仗硬邦邦的统计数字来咄咄逼人。
如果纯粹从概率计算的角度来看,我们在那个老旧阳台上重逢的机会,大致相当于我们在峡湾的两端面对面站立,并且各自发射一颗步枪子弹,然后两颗子弹在峡湾的正中央相撞,接着融为一体落入水中。那应该是超自然现象,否则至少也应该被称为“奇迹般的准确”。而我更容易把它理解成这个样子:两个曾经彼此亲近的心灵有办法在远距离外,针对一些深深勾起往日情怀的事物进行交流。你向我发送了一个信息,表示你准备再度前往该地,而我接收到你传过来的相关信息。结果我也去了那里。
那其实正是心灵感应,现在我就把它使用为合情合理的解释。已有大量文献对心灵感应提出了证明,而你却把这种现象贬低为“巨大巧合”。其实世界各地的许多大学都曾经在这方面进行过实验性的研究——其创始者之一是北卡罗来纳州杜克大学的莱恩博士夫妇,他们二人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即已开其先河。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很乐意寄一些参考资料给你,而且我还拥有完整的参考书目。
量子力学不也已经向我们显示出来,宇宙中的一切都息息相关,就连最小的粒子也是这样吗?
最近我在一些同事的协助下,稍稍涉猎了量子物理学。我们学校去年举办了跨学科的研讨会。我们把自己的聚会取名为“酒后吐真言”,从这个称呼就看得出来,我们的讨论方式非常轻松自在。我跟一些物理老师和自然科学老师相处了几个晚上之后,觉得柏拉图的时代充满了神秘,但现代物理学似乎也无法降低今日世界的神秘感。不过,斯坦,如果你认为我讲得不对的话,欢迎提出指正。
当两个具有共同起源或共同出发点的粒子,例如两个光子,彼此遭到分隔并且高速脱离的时候,仍旧可以构成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纵使它们已被送往太空中不同的方向,最后二者之间隔了许多个光年的距离,它们却继续交织在一起:两个粒子内部都蕴含关于对方特质的信息,因此“孪生粒子”之一所发生的事情会影响到另外一个粒子。在此所涉及的当然并非通信,而是“相依性”,或者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之为“非局域性”。世界在量子的层面没有地域性。这是非常蹊跷的事情,就跟重力同样难以理解,而且爱因斯坦否认这种现象,他觉得那是对理性的挑衅。然而在爱因斯坦提出反对意见之后,这种现象已经通过实验得到证实。
现在我们所谈论的已非心灵感应,而是远程物理。不过我觉得,远距离心灵沟通对人类所产生的意义远远大于量子力学——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具有灵魂。请抬头仰望星辰和星系。请看看从天际掠过的彗星和小行星,并且开怀大笑。那些都是强有力的天体,但我们才是这个宇宙当中活生生的灵魂。彗星和小行星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它们可有能力感知任何事物?它们具备对自我的意识吗?
假如我迷信的话,我会表示光子具有意识,并且能够相互传递思想来进行远距离沟通。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相信我们人类享有独特的地位。我们是这个宇宙剧场内的心灵!
斯坦!当你阅读这行文字的时候,正有好几十亿颗微中子快速通过你的脑部。它们来自太阳、来自银河系内的其他恒星、来自全宇宙的其他星系。它们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展现出宇宙的非局域性。
另一个矛盾之处是,量子力学中的粒子时而表现得像是波浪,时而又表现得像粒子。实验已经证明,一个电子——亦即一颗小型的点状粒子或一个小物体——有办法同时穿越两个不同的缝隙或孔洞。其令人惊讶的程度,想象起来就好比是挥拍击出一颗网球,让它同时穿过网球场围栏上面的两个破洞!
我既不要求你明白,也不要求你为我作出解释,怎么会有东西能够同时既是波又是粒子,或者时而是其中之一,时而是其中之二。我只不过想请求你服膺于宇宙的实况。如果物理法则在我们眼中显得神秘的话,那么它们一定本来就很神秘。我们可以为了自己无法解释阳光下的一切而感觉遗憾。对诗人来说,这种遗憾更可成为不错的每日运动——我指的是“边哀叹边摇头”,因为我们对自己所处的这个神秘宇宙实在了解得太少了。可是现在我们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能够发送一个想法给我,而我或多或少可以有意识地把它接收过来。这种事情也许无法用今日的数学或物理学来理解,可是它应该不至于比量子力学更难令人信服吧?
你认为呢?
英国数学家与天文物理学家詹姆斯·金斯曾经这么表示:“宇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伟大的思想,而非一部伟大的机器。”
我刚刚接到一份最新的气候报告,情况比我们所担心的还要糟糕。有两位非常兴奋的记者已经跟我约好了时间,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在今天截稿之前发表评论。反正媒体如今已针对这方面的问题,诱发出不少的歇斯底里反应。现在我必须暂时中断一下我俩的对谈,但今天下午我就会回来。我在此向你作出保证:我绝对尊重你的信念,而且不管我们今天分别皈依了什么主义,你本人都对我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所以请务必原谅我自己不相信所谓的“超心灵现象”。
那不成问题。你这个老顽童的心里其实错综复杂。上一次我已经把你看穿了,所以现在我就针对“红莓女”写出点什么来。当初碰到那件事之后,你随即放声痛哭,还像小孩子一样地啜泣,而我必须想办法安抚你。
三十多年以后,等到我们重新回到山上的同一地点时,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可以察觉到你在极力抗拒,其情况正类似当初你坐在隔壁房间猛抽烟,而我觉得能够穿透墙壁和房门看见你的那天晚上。现在就请听我说一说吧。
你在邮件中写道,你不相信有任何未知的力量介入我们的生活。可是当我们再度站在那座桦树林前面的时候,你却像山杨树叶似的浑身发抖。身体可不会撒谎。
我们走近那里的时候,你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俩确实经常手牵手出门,但如今你又拉住我的手,那简直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不过我可以体会出来,你之所以会那么做,想必是因为我们接近了当初的事发地点,而且你需要我的扶持。因为你害怕!反正在山坡上的桦树林那里,你表现得并不怎么雄赳赳气昂昂。你害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的手掌非常强而有力,斯坦。可是它在发抖!
当时的情况也让我感觉不安。可是我表现得比你冷静,而我比较镇定的原因可能在于,我对彼世的事物早已产生了某种信念。对我来说,超自然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好再度看见“红莓女”实体化。即便“实体化”无疑是一个极具误导性的用语,因为她不是由物质所构成的。我们的摄影设备或许根本就无法捕捉“红莓女”的画面。她属于我们所称的“灵异现象”。
在历史上和在超心理学那方面,都充满了关于一种现象的记载——有人能够在另外一个人的面前现身,即便二人在物质世界当中的距离可能多达好几百英里。在文学作品里面也有许多记载指出,人们如何亲眼看见了“并未死亡,而是刚刚复活”的人,并且从他们那边接获信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当然就是耶稣。可是我们生活在一个过度物质化的文明当中,以致与精神的接触几乎完全遭到阻绝,更遑论是接触来自彼世的东西。但是请读读莎士比亚,请读读“冰岛萨迦传说”,然后再翻阅一下《圣经》或《荷马史诗》。或许你也可以听听看,其他的文化对他们自己的萨满巫师和祖灵有何讲法。
你晓得吗,我相信当时她之所以会现身,可能主要就是为了给我们带来安慰。自从被你称为“她的戏码”的那个事件发生以后,我曾不断反复思索其中的意蕴。我发现“红莓女”未曾以充满责备或者恨意十足的眼神看着我们。她的目光中反而带着柔情。她露出了微笑。她已经转移到彼世,而且那里没有仇恨。既然没有了物质,当然也就不会有仇恨。
尽管如此,那件事在当初却是一段令我俩深感震撼的经历,对我而言也不例外。我俩都被吓得失魂落魄——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内我们一直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可是如今假若她再度露面的话,我一定会张开双臂欢迎她。
只不过,这一回她并没有现身……
世上没有死亡,斯坦。而且世上没有死者。
<hr/>
[1]埃德勒瓦特内(Eldrevatnet)在挪威文的意思是“较老湖”。这座位于北纬61度,长11.66千米的湖泊对本书具有重大意义。——本文脚注若未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意思就是“比较老”。
[2]外叙拉(Ytre Sula)是挪威最西端的主要岛屿。全岛面积32平方千米,居民共有200人。苏伦的外婆家位于该岛西南端的库格鲁夫(Kolgr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