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飞行 vl de nuit 第三章 游向黎明(2 / 2)

“请给我接停靠站的电话。”

五分钟以后,他与布兰卡港的通信员通话:

“为什么您不给我们传达任何的消息?”

“我们这里没有接收到任何飞机的消息。”

“是他那里没有发出还是其他原因?”

“我们不知道。风暴太猛烈,他就是发出了,我们也听不到。”

“特雷利乌听得到他吗?”

“我们收不到特雷利乌的任何消息。”

“打电话给他们。”

“已经尝试过了,电话线被切断了。”

“你们那里天气如何?”

“西面和南面都是闪电。”

“有风吗?”

“暂时还比较弱,但是估计持续不了十分钟。”

接下来是一阵沉寂。

“布兰卡港?能听得见我说话吗?好吧,你们过十分钟再打给我。”

里维埃翻阅着所有从南部停靠站发来的电报。所有站点都显示,没有了巴塔哥尼亚航班的任何消息。有几个站点已经与布宜诺斯艾利斯失去了联络。里维埃面前的地图上,被风暴包围的区域,正在不断扩大。那些城市与村庄就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小舟,被黑夜禁锢着。只有黎明的降临才能解救他们。

然而里维埃却依然怀揣着某些希望。他躬着身体看着地图,也许他能找到那么一片安宁的天空,给巴塔哥尼亚的航班提供一个避风港。他已经通过电报向周边三十个省的警察局询问当地的天气情况,当局的回应正在一个个反馈到他手中。两千公里内所有的无线电通信站都已经收到指令,只要接收到巴塔哥尼亚航班的呼叫,必须在三十秒内联络布宜诺斯艾利斯,好让里维埃在第一时间给法比安指示。

所有的秘书都被要求凌晨一点在办公室内集合。大家听说,夜间航班将被暂时取消,而飞往欧洲的航班则被推迟到白天起飞。他们低声地谈论着法比安、风暴和里维埃。大家猜测着,里维埃那坚定的信念正一点一点地被这场风暴击垮。

当里维埃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所有的议论声顿时消失了。他依然如同一个旅行者一般,大衣紧扣着,头上戴着帽子。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办公室的负责人。

“现在是一点十分,欧洲航班的文件都准备好了没有?”

“嗯……我想是的……”

“您的工作不是想,而是执行。”

他慢慢地转过身,往一扇打开着的窗户边走,手交叉地摆在背后。

一位秘书走到他身边:“主任先生,来自巴塔哥尼亚航班的消息非常少。有站点报告说,内路观察点有很多无线电线路已经遭到毁坏……”

“好的。”

里维埃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凝视着夜色。

就这样,从现在开始,他们收到的每一条消息,都在告诉他们,飞机正处在极度的危险中。每一个城市,在无线电被摧毁前,都尝试着向他们报告风暴现在抵达哪个方向了。“风暴源自安第斯山脉内部,它一路横扫,一直延伸到海面……”

里维埃看着窗外闪烁的星星,潮湿的空气迎面吹来。这是一个奇怪的夜,一切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得腐烂糟糕。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此刻虽然星光满溢,然而里维埃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暂时的绿洲而已。这个脆弱的夜,只需一阵狂风,立即就能触及它毁灭它的宁静。这是一个难以战胜的夜。

天空中某个地方,此刻,一架飞机正无力地与夜搏斗着。

第十四节

法比安的妻子打电话来办公室。

每天晚上,她都计算着巴塔哥尼亚航班到达每个站点的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从特雷利乌起飞了……”然后她又重新入睡。过了一会儿,“他应该离圣·安托尼不远了,也许已经看到城市的亮光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审视着天空:“这些云肯定会妨碍他……”有时候,月亮像个牧羊人一样在天上散步。她重新回到床上,天空中明亮的月亮和那么多的星星,让她顿时很安心,它们一起保护着她的丈夫。一点钟左右,她觉得他正在慢慢向她这里飞:“他一定已经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了……”她于是又爬起来,给他准备些吃的,一杯热咖啡:“天上总是那么冷……”每次他回到家里,她都好像他是刚从堆满积雪的山上下来:“你不冷吗?来暖暖身体……”一点十五分左右的时候,所有的食物都准备好了,她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和其他每个夜晚一样,她打电话询问飞机的降落时间。

“法比安着陆了吗?”

接电话的秘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您是?”

“西蒙娜·法比安。”

“啊!请您稍等……”

秘书什么都不敢说,将听筒交给了办公室的负责人。

“哪位?”

“西蒙娜·法比安。”

“啊!……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女士?”

“我丈夫的飞机降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令人难以解释的沉默。然后对方简单地回答道:“还没有。”

“飞机误点了?”

“是的……”

又一阵沉默。

“是的……飞机晚点了。”

“啊!”

这一声“啊”来自一个受伤的灵魂。晚点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可怕的是,这晚点正无限地延长着……

“那么,他大概几点能到?”

“他几点能到?我们……”

我们不知道。

她好像面对着一堵墙。所有她得到的,只是她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回声。

“拜托您,请您回答我!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在哪里?请您稍等一下……”

电话那头的迟疑让她非常不自在。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终于想好了怎么回答她:

“他十七点三十分的时候在里瓦达维亚海军准将城起飞。”

“然后呢?”

“然后……严重误点……因为天气非常糟糕……”

“啊!天气糟糕……”

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公平!此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空中正悬挂着如此明亮的月亮!她忽然想起来,从里瓦达维亚海军准将城到特雷利乌,只需要飞行两个钟头。

“可是他已经飞了六个小时了!他总给你们发过消息,消息里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我们是没有办法听到他发来的消息的,您理解吗?”

“什么叫这种天气情况!”

“女士,一有了消息,我们立即给您打电话。”

“也就是说,你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再见,女士……”

“等等,我要和你们主任通话!”

“主任非常忙,他正在开会……”

“我不管他现在是在做什么,我必须和他通话!”

办公室的负责人回答道:“那么请您稍等……”

他推开里维埃的门:“法比安夫人打电话来,她坚持要与您通话。”

“好了,我最怕的事情来了。”里维埃心想。那些理智以外的感情因素开始纷纷浮出水面。他的第一反应是回避,飞行员的母亲或者妻子不应该进入操作室。越是在危险的时刻,越是要远离那些情绪,因为它们是无法拯救处在危险中的人的。然而,他还是决定接听这个电话。

“把电话转到我这里来。”

他一听到话筒里传来的这个颤抖的、纤细的嗓音,就立即明白,自己无法给予她任何回答。因为任何的回答,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女士,请您一定保持冷静。在我们的工作中,长时间的等待消息是很平常的事情。”

此时此刻,里维埃面对的并不是这个女人个人的悲伤与痛苦。质疑他的,不是法比安的妻子,而是和他的不断奋斗、创造相对立的另一种生活哲学与价值。此刻他正在倾听着的悲伤的嗓音,是他的敌人。因为个人的幸福与伟大的奋斗,永远是矛盾的、无法相容的。这个女人所讲述的一切,是属于她那个世界里的真相。夜晚餐桌上点亮的台灯,一个生命对她另一半的呼唤,那个国度里的温柔、希望与记忆。她要拿回属于她的这一切,她也完全有理由这么做。里维埃有属于他的真相,但是他没有办法也没有权力否认她所寻求的。他的真相,在家的台灯下,显得那么难以启齿,那么没有人情味。

“女士……”

她不再继续听他说了。“她一定是用尽了全部力气。”里维埃想。

某一天,里维埃和一位工程师一起弯着身体看一个因为造桥而受伤的当地农民。工程师对里维埃说:“因为要造这座桥,而有一个农民的脸被压得粉碎,值得吗?”当地没有一个农民,肯只为了方便自己的交通,而牺牲这张脸,任由它被压得面目全非。然而,桥还是继续在造。工程师说:“大多数人的利益总是由少数人的利益牺牲而得来的。”里维埃回答道:“人总是说生命是无价的,可是当你面对具体情况的时候,我们又总是将这样那样的价值置于人的宝贵的生命之上。这些价值究竟是什么?”

里维埃想到他的团队,心紧紧地被揪起来。任何行动,哪怕是建一座桥,也会摧毁个人的幸福。他不禁问自己:“我究竟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这些也许哪一天会失去生命的人,他们本可以幸福地生活着。”他仿佛看见那些在夜晚的灯火中,朝着金庙望去的人热切的脸庞。“我有什么理由把他们从那里面拉出来?”他有什么权力剥夺他们属于个人的幸福?难道他不应该保护他们享受幸福的权利?而他,却是那个粉碎这一切的人。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个人渺小的幸福,总有一天会如同那金庙前的幻景一样,蒸发消失。衰老和死亡会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摧毁它。也许,除了个人的幸福,他们可以拯救和创造某种更持久、永恒的东西。里维埃和他的团队们,也许就是为此在日夜工作着、奋斗着。

“爱,如果我们只是去爱,那会是一条没有出路的死巷子。”里维埃的内心,隐约地感觉到某种比单纯的爱更崇高的责任。那好像也是一种柔情,只是它更特殊,独一无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句子:“我们追寻的,是一种永恒……”他是在哪里读到这个句子的?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座秘鲁印加帝国时期的太阳神古庙宇,那些堆砌在山顶的巨石。如果没有了这些如同某种悔恨的隐语一般,压在今天人们灵魂上的这些石头,那么这曾经如此伟大的印加文明还剩下些什么?“昔日那些古民族的领袖,是出于一种残忍,还是出于某种深厚的爱,强迫他的人民,在这高山上堆砌这些石头,建造着某种不朽?”里维埃又想起小城里的夜晚,那些围着报亭的音乐起舞的布尔乔维亚。“他们的那种幸福……”也许,令昔日的领袖们深深同情的,不是他的人民遭受的苦难,而是他们终有一天的消亡散落。不是个人的死亡,而是这个民族终有一天将在这片沙海中不见了踪影。于是,他引领着他的人民在高山上堆起千百吨的巨石。因为至少这些石头,永远也不会被沙漠湮灭。

第十五节

这张被他揉得发皱的小纸条也许能救他们的命。法比安咬着牙,将小纸条又重新一折四。

“完全无法与布宜诺斯艾利斯联系上。我已经无法继续进行操作了,我的手不停地被火光击中。”

法比安无法克制地变得毛躁起来。他尝试着回答通信员。然而,因为他的手放开了方向盘,在纸上涂写着什么,一股气流立即猛烈地将飞机抬起。于是,他放弃了企图与通信员对话的念头。

他的手又重新紧紧地压在操作盘上,努力减轻飞机正在遭受的气流攻击。

法比安粗重地呼吸着。他知道,他们必须想尽一切方法,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取得联系。好像即使隔着这些距离,他的那些同事也能递给他们一根绳子,让他们从这架即将被毁灭的飞机中安全地爬下来一样。此时此刻,他需要那么一个声音,哪怕只有一个,来自那个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的世界,告诉他,地面依然在指引着他。

如果此时他能听见来自地面的指令,他一定会一字不差地遵守。他心想,“如果现在他们让我毫无目标地盘旋,那我就毫无目标地盘旋。如果现在让我往南飞……”在这片月色的阴影下,温柔而平静的避风港一定是存在着的。他的那些如学者般博学的同事,此时一定弯着腰,在如花般美丽的灯光下,研究着那一张又一张的地图。他们一定知道,这茫茫夜色中的避风港在哪里。他们不会把这两个正在云层中与龙卷风搏斗的战友丢弃不顾的。他们不能这么做。他们如果命令法比安:“以两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全速前进……”那么他一定遵命把时速提到两百四十公里。可是,他现在只身一人。

他感觉到,飞行器材正开始全面反抗他的指挥。在每一次因为气流的下沉中,引擎都如此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法比安努力掌控着飞机。他将头埋在仪器表里,面对着陀螺仪的水平方向。因为从机舱外的情况来看,他已经完全看不清天与地的分界线了。一切都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好像回到了天地最初的原始状态。仪器表上的那些指针晃动得越来越快,法比安几乎无法将它们读清楚了。飞行员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无法估算出,指针上显示出的数据是否可靠正确。他们只是一步步越来越深地陷入这片难以走出来的沼泽地。数据显示他们处在“五百米”高的海拔位置。而他明明看到一片丘陵,朝着他们席卷而来。它们好像全体被连根拔起,疯狂地旋转着,将他们紧紧包围起来。

法比安决定,与其让飞机如此坠落到这片山丘中,不如立即紧急迫降。为了避免撞上丘陵,他扔下飞机上唯一的照明弹。照明弹被点燃,盘旋着,照亮飞机下方的一片空地,随即熄灭。被照明弹点亮的那片空地,是一片大海。

“完了,我们完全迷失方向了。我已经做了四十度的调整,结果还是被飓风吹得偏离航线。陆地到底在哪里?”他随即往西面调整方向,可是他想:“现在我们没有了照明弹,这就相当于自杀。”他想到身后的同伴,“他一定已经重新架起了无线电天线。”而法比安此刻已经不再责怪通信员冒着被雷电击中的危险使用天线了。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他紧握着操作盘的双手,在掌握着他和他的战友那轻微如尘土般的命运。忽然,他的手让他深深地恐惧起来。

在这巨大的气流冲击下,为了减少压力对操作盘的冲撞,避免电线被切断,法比安使出所有的力气,紧紧抓牢操作盘。他抓得那么紧,以至于双手都失去了知觉。他试图活动自己的手指,却发现它不再听自己的指令了。某种奇怪的力量操纵着他的手臂,它们好像被一层软绵绵的橡胶膜包裹着。他想,“我要自己想象,自己正全力握紧着……”他不知道此刻能否光凭借着毅力,来操纵自己的手臂。他发现,对操作盘剧烈的震动,自己的手臂完全感觉不到,只有肩膀觉得疼痛。“它正在从我手里逃跑,我的手迟早会松开……”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确实感觉到,双手被黑暗中某种力量掌控着,不由自主地慢慢打开。

他仍然可以继续战斗,寻觅逃生的机会,因为机舱外的一切,并不是不可战胜的。然而他却无法战胜他自己。也许下一分钟,下一秒,某一种脆弱就会侵占你的身体,随之而来的将是无法避免的错误。

就在这一秒,风暴被撕开了一个角。一片闪烁的星星像是渔网中致命的诱饵,向他召唤着。

他知道那是一个陷阱。你看见高处闪烁着星星,于是你向它走去,然后你再也没法从那里走下来……

而他渴望光亮的饥渴,依然引领着他往那个陷阱走过去。

第十六节

法比安驾着飞机往高处飞。比起刚才,星光让他能略微控制飞机飞行的方向。它们微弱却令人欢喜的光芒吸引着他。他在风暴中不断苦苦挣扎,企图找到那么一点亮光。现在这些点点星光就在他的眼前,哪怕它们是最危险的,他也不愿意就这样将它们放走。它们闪动的光芒好像那些小客栈温暖的灯光。他一路冒着死的危险,与它们在某处汇合是他此时唯一的念头。

他一点点地旋转着往上飞。云层渐渐没有了刚才的阴郁,而是像一阵阵浪花,清晰纯净地向他涌来。法比安驾着飞机浮出云层。

法比安无比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天空明亮得让他的眼睛难以睁开。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他从来都没想到过,有这样的黑夜和云层笼罩,那满月和众多的星星,居然也能拥有如同潮水般倾泻而下的光线,把人的眼睛照得睁不开。

在飞机浮出云层的那一瞬间,一阵宁静包围了他们。连一点摇晃都没有,飞机像一艘越过了水堤的船,驶入一片静谧的水域。这片天空就如同那些深藏在大海中的幸福小岛。风暴在它下面,创造了足足有三千米厚的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充满了狂风暴雨和闪电的世界。而这片天空,则面对着星星,展示着它如同水晶般纯净的脸孔。

法比安恍惚地觉得,他们飞到了某一个梦幻世界。因为一切都变得如此明亮,他的手、衣服,还有飞机的翅膀,全部都被这片透明之光包裹着。

法比安转过身,看见通信员此时正微笑着。

“情况比刚才好!”通信员喊着。

他的嗓音在飞机的巨响中消散着。他们唯一的交流工具,只有各自脸上的微笑。“我一定是疯了,”法比安想,“我居然在微笑,我们已经完全迷失方向了。”

那成千上万无形的手臂,正在将他们抛下。他们像是那些临刑前的罪犯,正独自享受着那行走在花丛中美丽的最后一刻。

“太美了。”法比安想。他游荡在这片如同宝藏般富有的星空中。他和他的同伴,是这片天空下唯一有生命的物体。就像那些在城市中行窃的盗贼一样,他们被面前的财宝深深迷住,却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道围墙后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