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飞行 vl de nuit 第二章 生命之痛(2 / 2)

他看见正对着他们的地平线低处,有一片人眼很难捕捉到的光亮,那是闪电。通信员用手碰了碰法比安的肩膀。法比安一动不动。

从远处席卷而来的暴风雨开始了它对飞机的第一波攻击。随着飞机被暴风雨轻轻地抬起,通信员觉得好像所有的机身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接着,他隐约觉得,自己也许将在这夜色中失去知觉,慢慢融化飘浮。于是,他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纵梁上的铁把手。

除了机身红色灯泡发出的光线,他眼前一片漆黑。他颤抖着体验着这种下沉到黑夜的中心,没有任何救援的恐惧。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飞行员,问他到底准备怎么办。只是越发用力地抓牢把手,把身体靠向法比安,看着他阴暗的脖子。

微弱的光线中,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纹丝不动的肩膀和脑袋。他的身体向左边倾斜着,面朝着风暴,在每一个闪电下脸庞变得瞬间清晰起来。但是通信员对这张脸孔下蕴藏着些什么,却无法洞悉。这张苍白的脸,在每一个闪电间流露出的意志,他的愤怒,他那渴望战胜风暴的愿望,通信员都没有看见。

然而,他揣测得到,隐藏在这背影下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将他引领到暴风雨的中心。也正是这种力量,此时此刻,让他们与暴风雨战斗着。也许飞行员紧握着操作器的双手,此时已经将暴风雨捏在自己的手中,就像捏住了一只野兽的脖子。而他有力的肩膀依然是一动不动。

左边,又一阵闪电掠过。

通信员想用手去碰法比安的肩膀,指给他看新一轮的闪电。而这个时候,只见法比安慢慢地转过头,面向着他的新敌人凝视了良久。然后他又转回身去,肩膀依然纹丝不动,头颈靠在坐椅上。

第八节

里维埃离开了办公室,走到大街上呼吸新鲜空气。他企图借助散步来抛开那重新占据他全部思绪的,某种难以形容的焦虑不安。像他这样一个为行动而生的人,这一刻仿佛感到,工作中各种充满戏剧性的悲欢离合,其实也一样充斥着日常生活。他想起那些生活在城镇里的布尔乔维亚。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实际上,爱、恨、生、死这些生命之痛,也一样压在他们的肩头。他自己的痛苦教会他不少的东西。“也许这些经验能让我打开新的窗户。”

将近十一点左右,他觉得自己平静了不少,于是重新往办公楼方向走去。他慢慢地穿过拥挤在电影院出口处的人群,抬起头仰望天上的星星。星星照亮着他脚下狭窄的小路,却又在那些招贴画下显得有些黯淡。里维埃心想:“今天晚上有两架航班在飞行中,我就要对这一整片的天空负责。这些星星其实是在人群中寻找我,召唤我。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即使被人群包围着,我还是依然觉得孤单。”

他耳边回响起某段旋律。那是他昨天和一群朋友一起听的音乐。朋友们对这段曲子完全不欣赏:“这东西实在很无聊。您也一定觉得很无聊,只是您不愿意承认而已。”

“也许……”

和今天晚上一样,他当时觉得有点寂寞。可是,他很快就体会到了这种寂寞本身的富有与魅力。音乐中滚动的消息向他流淌而来,好像一个温柔的秘密,在那么多的普通人中,它唯独选中了向他倾诉。就像此刻闪耀在空中的星星。它们照亮着人世间那么多的肩膀,却只有他能听懂它们说的语言。

人行道上的人群不时地推挤着他。他自己跟自己说:“我是不会生气的。我就像一个孩子生了病的父亲,在人群中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着。他将家里的沉默与寂静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他望着人行道上的人们,寻找着和他一样,因为某种爱或者创造漫步前行的人。他想起点灯人的孤单与寂寞。

办公楼里的寂静是他喜欢的东西。他慢步穿过一间间的办公室,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排排打字机在各自的罩子下睡着觉。摆着所有按类别归类材料的橱窗也全部关闭着。那是他十年的工作与经验。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参观某家银行的地下室,那里储存着所有的财富。对他来说,所有这些材料的积累比银行的金子更有价值,因为它们拥有某种活的力量。

他在某间办公室里遇见了当天唯一的值班秘书。这个男人在深夜的工作,令生命与意志在黑夜中无限延续。从图鲁兹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线,也为此永远不会中断。

“他不知道自己的伟大之处。”

飞行员们在天上的某个角落战斗着。夜间航班就像是某种顽症,你必须时刻监视着它,协助这些从头到脚都在和夜色战斗的飞行员们。他们身陷这片漆黑的阴影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用自己那盲目的双臂把自己从大海般的深渊中拔起来。有时候,你会听见那些让人害怕的告白:“我当时不得不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手,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红色灯光下,那如同暗房一般的机舱里,唯一看得清楚形状的,就是飞行员的手。那是他们的世界里唯一剩下的,也是必须拯救的。

里维埃推开办公室的门。墙角书桌上的台灯打开着,像是一片被照亮的沙滩。打字机敲打键盘的声音含蓄地赋予着寂静某种意义。电话铃声时不时响着,值班秘书于是站起来,朝着那悲伤的、不断重复着的倔犟的铃声走去。他拿起听筒,脸上那隐约可见的忧虑渐渐地平复了:那是一通温和的对话。接着他又平静地重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脸孔因为寂寞和疲倦而显得毫无表情。当此时天空中正有两架飞机在翱翔着,黑夜中的电话铃声究竟会带给他们些什么危险?里维埃想起那些在灯光下读着电报的飞行员的家人,那隐藏在父亲们脸上的短短几秒却又是永恒的悲伤。每一次电话铃响起时,他仿佛都能听见自己对它的回应。而那行走于自己的书桌和电话之间的秘书,就好像一个潜水员,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投入神秘的海洋。

“我来接吧。”

里维埃拿起电话听筒,对面传来嗡嗡的声音。

“是里维埃。”

一阵轻微的杂音后,对方说:“我给您转通信员。”

又一阵杂音,接着传来另一个嗓音:“这里是通信员,我们向您报告各个站点的情况。”

里维埃边听边点头:“好的,嗯。”

除了常规消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情况。里约热内卢站索取相关情况,蒙得维地亚站汇报天气,门多萨站谈论他们的飞行器问题。所有的这些都是航空公司的常规话题。

“飞行员们如何?”

“这里有暴风雨,暂时无法联络到飞机。”

“好的。”

里维埃想,这里的天空如此晴朗,群星闪耀,而电报员已经检测到远方风暴的气息。

“一会儿见。”

里维埃站起来准备离开。值班秘书走到他跟前:“请您在记录上签个字,主任。”

“好的。”

里维埃发觉,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对秘书产生一种深厚的友谊,承载着夜晚的沉重。“这是个和我一起战斗的战友,”里维埃想,“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夜是用何种方式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第九节

里维埃手里拿着一堆文件,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忽然感到自己右胁边一阵剧痛。这几个星期以来,这股疼痛时不时地在侵袭着他。

“还是和上次一样……”

他背靠在墙壁上:“这真可笑。”

然后他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一只衰老的狮子。一阵忧伤侵袭着他。

“一辈子的辛苦居然就是这个下场!我五十岁了!那么多年我不停地学习、斗争,因为我,民航业有多少重大的突破。而现在,占据我生活的居然是这个……这真可笑。”

他等待疼痛慢慢消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开始工作。

他查阅着有关各部门的报告。

“我们发现,在301型号引擎卸装的过程中……我们要求给予该问题的负责人严厉的查处。”

他在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弗洛里亚诺波利斯的停靠没有遵守相关的指令……”

他签字。

“出于对安全的考虑,我们决定替换航空港的负责人里夏尔……”

他签字。

然而他右胁的疼痛却提醒着他,自己除了“主任”的角色,也是一个和其他所有员工一样的普通人。他不禁苦涩地思索着。

“我到底算不算公平?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继续一贯的严厉,各种故障就会减少。这些故障的责任并不在人的身上,而是某种阴暗却强大的力量在左右着一切。如果我一味遵守公平的原则,那每一次夜间飞行都将冒着死亡的危险。”

他突然对自己一贯铁面无私的作风感到厌倦不堪。他想,能拥有一颗同情别人的心,其实是很美好的事情。他继续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至于罗比诺,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是我们团队的一分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与罗比诺对话的场景。

“这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参照,一个例子。

“可是主任,主任……请您破一次例,就一次!我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

“这是给所有人的参照。”

“可是主任!”

他眼前的罗比诺就像是一只用旧了的钱包。许多年前,罗比诺站在飞机前拍的照片曾经被某张报纸刊登过。那场景对里维埃来说依旧历历在目。

里维埃凝视着眼前这双苍老的手。罗比诺天真地向他陈述着自己曾经的辉煌。

“主任,1910年的时候,在阿根廷的第一架飞机就是我装的!1910年开始我就在航空业干了,二十年了!您怎么能……更何况,这样一来,车间的年轻人会如何取笑我!哦……”

“这和我无关。”

“那我的孩子呢,主任?我有好几个小孩!”

“我已经跟您说了,我另外给您安排一个机械工的岗位。”

“还有我的尊严,我的骄傲!二十年在航天业的工作,一个像我这样有经验的工人……”

“您可以继续在机械工的位置上工作。”

“我拒绝这个岗位,主任,我拒绝!”

那双颤抖着的双手,厚重而布满褶皱。里维埃掉开自己的目光。

“不,主任,您听我说……”

“您可以离开了。”

里维埃跟自己说,“我解雇的其实不是罗比诺,而是那些工作中的错误,和由此引起的各种灾难。那些错误的责任不在于他身上,也许只是通过他来传递而已。”

“人可以创造事件,指挥着它们的进程。可人本身又是有点可怜的东西,他一样需要其他的人来塑造他。当他变成某种错误的载体的时候,也许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他隔绝起来。”

“我还有其他的话要说……”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就此剥夺了他的幸福?他喜欢那些工具敲打在飞机金属上的声音?他的生命从此没有了诗意?还是他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因为他得靠它过活?

“我实在是累了。”里维埃心想。他觉得身体里一股热气正在上升着。“我其实很喜欢这老伙伴……”他眼前又浮起那双苍老的手的画面。他知道,其实想让这双手欢快地握在一起,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只需要对他说:“好的,没问题,您还是留在这个岗位工作吧。”他可以想象得出,那幸福立即会像溪水一样地流淌在罗比诺的手中。而正因为这种幸福,让这双工人的手显得美丽无比。“假如我把这份报告撕了?”

这天晚上当罗比诺回家的时候,他的家人一定焦急无比地询问:“你的位置保住没有?”

老头会用他那谦逊又骄傲的口吻回答着:“当然!阿根廷的第一架飞机当年都是我装的!”

车间里的年轻人也不会再因此嘲笑他。

“我要不要撕了它?”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里维埃拿起听筒。

一阵沉默后,话筒另一端传来某人的声音。

“这里是地面,是谁在听电话?”

“里维埃。”

“主任先生,650已经在跑道上等待了。”

“好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我们在最后一刻重新组装了电路,电路有重大安装错误。”

“好的。之前的电路是谁装的?”

“我们还在核实中。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会对相关人员进行处置。飞机上如果有任何电力故障的话,在飞行过程中都将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

“当然。”

里维埃想:“对于工作中任何发现的错误,没有及时根除消灭,都是一种犯罪。所以,罗比诺非走不可。”

秘书继续在一边敲打着打字机。

“这是什么?”

“这两个星期以来的账目。”

“为什么到现在才刚刚给我?”

“我……”

“我一会儿再看。”

“这些看似微小的事件慢慢地积累起来,形成一股神秘的力量,不断地扩张上升,无声地笼罩着人正在尝试创造的作品。”这让里维埃想起那些缓慢地侵蚀着古庙宇的藤本植物。

对刚刚做的决定,他试图能让自己安心,“我喜欢所有这些员工,我对抗打击的并不是他们。而是由他们传递的错误……”

他的心此刻跳动得如此迅速。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人生确切的价值是什么,公正是什么。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幸福,他颤抖的双手,温柔和同情到底值什么……”

“生命中充满了那么多的矛盾,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让自己总有一天会消失的这具躯体,不断地创造和持续着……”

里维埃思索着。他拿起了电话。

“请打电话给飞欧洲航班的飞行员,让他出发前来见我。”

他想:“不能让这飞行员飞到半途又退回来。如果我不在后面盯着他们,黑夜总是让他们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