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星辰 terre de h 第七章 沙漠的心脏(2 / 2)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它无法欺骗我!可是,假如一脚踏入这幻想中,反而让我高兴呢?假如虚假的希望能安慰我此时正在崩溃的神经?假如我偏偏喜欢健步如飞地向它走去,因为我将感觉不到疲倦,幸福的情感油然而生……让普雷沃和他的左轮手枪滚到一边去吧!我喜欢这种轻飘飘的醉意,我沉醉其中,我渴得即将死去!

黄昏的到来让我立即清醒了。我突然停下脚步,怕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黄昏一降临,幻景立即消失了。地平线处的水泵、宫殿全无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沙漠。

“你走得太远了!黑夜将笼罩一切,你必须等明天天亮再走。”

“不如继续往前走……为什么要再一次掉头往回去?我也许刚刚打开了一扇门,它将带着我走到海边……”

“你在哪里看见海的踪影了?你永远也到不了,说不定从这里到海边有整整三百公里的距离。普雷沃还在飞机边等着,说不定有一队沙漠旅行者路过飞机坠落的地方……”

我得回去,但是我得先试试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人:

“哦,嘿!”

上帝,这个星球上难道一个人都没有……

我的嗓子喊哑了,发不出声音了,我觉得自己真可笑……再尝试最后一次:

“有没有人!”

这喊声夸张而傲慢。

我掉头往回走。

两小时以后,我远远地看见了普雷沃点起的火。他一定以为我迷路了……我对他的反应,已经无所谓了……

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还有一百五十米。还有一百米。五十米。

“啊!”

我惊愕无比地停下来。一种狂喜占领了我的全身。被火光点亮脸庞的普雷沃,正和两个靠在引擎上的阿拉伯人在聊天。他沉浸在如此巨大的喜悦中,以至于都没有看见我的到来。哦,如果我和他一起在这里等待着……那我就已经得救了!我高兴得大喊:

“哦,嘿!”

那两个贝都因人吓得跳了起来,睁大双眼瞪着我。普雷沃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我跟前。我张开双臂,他却拉着我的手臂,难道是怕我摔下来?我对他说:

“终于等到了。”

“什么等到了?”

“阿拉伯人!”

“什么阿拉伯人?”

“站在您边上的阿拉伯人,那里!”

普雷沃滑稽地看着我,好像很不情愿地向我诉说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这里没有什么阿拉伯人……”

这次也许我是真的要哭了。

第六节

我们已经在沙漠里滴水不入地过了十九个小时。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喝过什么东西吗?只有昨天清晨那几滴玫瑰酒!东北风仍然主导着气流,也暂时减缓了我们蒸发的速度。东北风向有利于高空云层的构建,如果它能飘到我们头上,如果它能落下几点雨!可是沙漠里是从来不下雨的。

“普雷沃,我们从降落伞上裁剪些三角形下来,然后用石头把它们固定在地上。如果今天晚上风向没有变化的话,明天清晨降落伞的布料上应该能收到不少露水。我们只需要用力挤布料,就能让露水存放在燃油箱里。”

我们在星空下并排放了六个白色壁板。普雷沃拆下一只汽油储藏箱。剩下的,就只有等待黎明的到来了。

飞机的残骸中,普雷沃居然奇迹般地发现了一个橙子。我们两个把橙子一分为二,一人一半。这小小的半个橙子令我既感慨又震惊。虽然与我们此时真正需要的相比,它实在算不了什么。

躺在篝火边,我打量着这个被火焰照亮的水果,我对自己说:“人类不知道一个橙子究竟有什么意义……虽然此刻我已经被宣判了徒刑,但它无法破坏我拿着这半个橙子时的喜悦。此刻这个小小的水果带给我的快乐,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巨大最震撼的……”我背贴着沙地,吮吸着手中的果子,仰望着天空中的流星。那一秒的幸福是永恒的。我接着对自己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规则,在你没有被囚禁在其中时,你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它的含义。”我到今天,此时此刻才刚刚明白,一根香烟、一杯朗姆酒对一个囚犯意味着什么。这原本对他也许渺小普通的一切,如今他都充满愉悦地享受着。想象一下这个囚犯微笑着喝着他的朗姆酒。他微笑,是因为他改变了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品味着最平凡的人的快乐。

清晨时,燃油箱里汇集了大量露水,有将近两升!我们将与干渴告别!我们被拯救了!

我从油箱里盛出一杯水。那水的颜色是一种美丽的黄绿色。尽管我渴得快死掉,然而第一口,混合着可怕的金属的味道,还是让我屏住了呼吸。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喝泥浆水。

我看着普雷沃的眼睛在地上打转,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突然他弯下身来,大口大口地呕吐着。三十秒以后,轮到了我。我跪在地上,双手深陷在沙子里,吐得翻江倒海。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整整十五分钟,我觉得自己的胆汁都快吐光了。

十五分钟以后,我停止了呕吐,只隐隐约约地觉得一阵恶心。最后一次机会也落空了。我不知道是因为降落伞上的涂料,还是停机库里的四氯化碳侵入了油箱,我们必须用其他容器来蓄水。

天已经亮了。我们得迅速地赶路,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平原,大步往前面走,一直到太阳下山。我必须像纪尧姆在安第斯山脉一样不停地走。我将不再遵守航空公司的命令,失事以后留在飞机附近不动。没有人会来这里营救我们。

我们再一次发现,其实遇难的不是我们。遇难的,是此刻正在等待我们的人们!他们已经被某种可怕的错误撕扯得遍体鳞伤。我们不能不向着他们奔去。正如纪尧姆从安第斯山脉返回以后对我说的一样,他当时是向着他们走过来的!这应该是一个普世的真理。

“如果我是只身一人活在这世界上,我就躺下不再继续前进了。”普雷沃对我说。

我们向着东北方向大步前行。如果飞机在坠落前已经越过了尼罗河,那么每一步,都将把我们带入阿拉伯半岛沙漠的心脏中。

这一天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被一种匆忙迫切的情绪占领着。我还记得自己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幻境让我恶心不已。我们时不时地通过指南针纠正着自己的方向,也时不时躺下来喘口气。我还扔掉了自己的橡胶雨鞋。其他我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我的记忆只有在夜晚的清凉中,才变得清晰有逻辑。我和地上的沙子一样,正在被慢慢地抹去所有的痕迹。

我们决定在太阳落山时,停下来安营驻扎。我心里清楚,其实我们应该继续赶路,因为今天如果再找不到水源的话,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就会送了命。但是我们带上了降落伞的帆布壁板,如果这次没有涂料的污染,也许明天早上能喝上露水。

可是,北方虽然依旧云层清晰,风却改变了方向。沙漠里上扬的热风开始抚摸我们的身体。那是野兽苏醒的迹象!我能感觉到,它正舔舐着我们的双手和脸庞。

继续赶路,我连十公里都已经走不到了。三天没有喝水,我已经走了整整一百八十公里……

突然,普雷沃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发誓,那是一个湖泊。”他对我说。

“您是疯了还是怎么了?”

“现在这个时候,黄昏下,它不可能是一个幻景吧?”

我没有回答。我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它也许不是一个幻景,而是我们疯狂的产物。普雷沃怎么可能相信这是一个湖?

但是,他固执己见:

“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我走过去看看……”

他的顽固刺激着我的神经:

“去吧,去吧,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对身体会非常有好处!您的湖泊,就算它真的存在,它也一定是咸的。就算它不是咸的,它也只属于魔鬼。等走到它面前,您就会发现眼前什么都不存在!”

普雷沃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前方,走远了。我了解这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像那些夜游者一头扎进火车头里一样。”我知道普雷沃是不会再回来的。那种空荡的眩晕将吞噬他,让他再没有力气掉头。他将在远处倒下。我们各自死在各自的角落里。这所有的一切,对我都再没有意义!

对眼前局面的无所谓,让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半已经被淹死了,却平静得出奇。我肚子贴着岩石,写下了一封遗书。这份遗书文辞优雅,给活着的人留下各种建议。我带着虚荣的快感重新读着它,哪天有人发现它时一定会说:“多么优美的遗书,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我想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处在哪个阶段。我尝试着吐口水,可是我已经没有口水了。如果我闭上嘴巴,一种黏稠的物体将嘴唇封起来。它慢慢在上面干涸,然后形成一条长圆条子。我倒还能够继续吞咽转动喉咙,眼前也没有冒金星。我知道当自己眼前开始出现耀眼的各种精彩表演时,那说明我还剩下两个小时的时间。

天黑了。月亮从昨天晚上开始,变得比平时圆胖。普雷沃没有回来。我躺在地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侵略着我的心智。我尝试着给它一个定义。我想,那是一种出发起航的感觉!我正出发去南美洲,四肢伸展地躺在甲板上。船上的桅杆被风吹动得四处摇晃,天上星星闪亮。虽然这里没有桅杆,我却还是向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远航了。这旅途中我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些贩卖黑人的人贩子将我扔在船上,任我而去。

我想到再也不会回来的普雷沃。一路上我没有听见他抱怨,一次都没有。这很好。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抱怨与呻吟。普雷沃是个男人。

啊!离我五百米的地方,有灯光在晃动!他一定是迷路了,在向我示意让我给他指路!可我没有手提灯,没办法回答他。于是我站起来大喊,他却听不见……

另一处灯光在距离他两百米的地方亮起,接着又一个。上帝,难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我大喊:

“哦,嘿!”

没人听见我的声音。

可是那三盏灯继续着他们的搜寻。

我没有疯,我觉得自己一切正常,我很平静。于是我仔细看前方,五百米外有三盏灯。

“哦,嘿!”

他们还是听不见。

我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然后狂奔起来,“等等,等一下……”他们转头走了!他们会越走越远,去其他地方搜索,而我会就此摔倒在生命的门槛前,当它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我的时候……

“哦,嘿!”

“哦,嘿!”

他们听见我的喊声了。我吃惊无比,却没有停下脚步。我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哦,嘿!”然后我看见了普雷沃,我跌了下来。

“我刚才看见很多灯光!……”

“什么灯光?”

是的,面前只有普雷沃一个人。

这一次我并没有感到绝望,而是一种沉闷的愤怒。

“您的湖泊呢?”

“我越是往前走,它越是离得我远。我朝着它不停地走了半个小时,觉得它实在是太远了,所以就回来了。但是我肯定那是一个湖泊……”

“您是疯了,彻底疯了!您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又为了什么才这么做?我愤怒地抽泣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愤怒。普雷沃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嗓音向我解释着:

“我实在太想找到可以喝的水了……您的嘴唇怎么这么白!”

我的愤怒像雪一样地融化了……我用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觉得好像从梦里醒了过来。我顿时忧伤无比,慢慢对他说:

“我和您一样,清楚地看见前面三处灯光……我真的看见了,普雷沃!”

他沉默了片刻后说:

“这一切都糟透了,是不是?”

这片没有水蒸气的大气下,大地很快就又明亮了起来。空气非常寒冷。我从地上爬起来,行走着。没过多久,我无法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我身体里正在脱水的血液,已经无法畅通地流动,刺骨的寒冷渗入体内。我的下颌不停地打颤,身体也像树叶一样晃动起来。我从来不是一个对寒冷特别敏感的人,此时却觉得自己即将冻死。人的身体在缺水时的反应,是多么的奇怪异样!

我早就将自己的塑胶雨鞋丢弃在某个角落,因为白天的炎热让我实在不愿意再带着它四处行走。风却越刮越猛。沙漠是一片没有避风港的荒野。它光滑如大理石,让你白天找不到树荫,夜晚赤裸裸地面对大风。没有一棵树、一块石头,能让你暂时地栖息片刻。风追赶着我,像是一队英勇的骑兵。我不停地转圈,企图躲开这一切。我先是躺下,可用不了多久,我又不得不站起来。躺着或者站着,我都无法逃开寒冷的鞭打。我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力气了。无法逃开追赶我的凶手,我双腿陷入了沙堆中。

片刻后,我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一边打着颤,一边往前走。我在哪里?啊!我应该是刚刚走远,那是普雷沃的喊声,是他唤醒了我……

我重新走回他的身边,自己对自己说:“这不是寒冷,而是,而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征兆。”我已经严重脱水了。昨天还有前天,我都在不停地行走。

在寒冷中死去是一件让我痛苦的事情。我比较喜欢那些幻景,十字架,阿拉伯人,远处的灯光。它们对我要有吸引力得多。我不想像一个奴隶一样被鞭打……

我又再次膝盖朝地跪了下来。

我们身上带有少量药品,一百克的乙醚,一百克的九十号酒精,一百克一瓶的碘。我试着喝两口乙醚,好像是在往肚子里吞刀片。然后又吞下了些90号酒精。

我在沙子里挖了一个坑,睡进去,在身上盖上沙子,只有脸露在外面。普雷沃在地上找到了些细小的树枝,于是用它们点起了火。他不肯把自己也像我一样用沙子埋起来,而是不停地打着转。

我的喉咙依然收紧着,这虽然不是一个好征兆,我却觉得自己比刚才舒服了很多。我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一种丢弃了所有希望的平静。虽然与自己的意志相左,我还是在星空下,随着那艘轮船远航去了。我并不觉得自己很不幸……

只要不移动自己的肌肉,就不会觉得冷。我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埋在沙子底下的身体。我不再动弹,这样我就感受不到痛苦。在所有这些痛楚后面,有多少疲倦与幻觉。刚才追赶我的风,为了逃避它,我像一只野兽一样地打着转。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胸口被一个膝盖挤压着。我挣扎着推开天使压在我身上的力量,沙漠里你永远别想一个人独处。现在终于没有人围绕在我身边了,我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家里,闭上眼睛不再动弹。所有那些如同河流般流淌着的画面,正牵引着我,走向一个安静的梦:河流在汇入大海那一刻,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变得平静了。

永别了,我爱的人们。我的身体无法抵挡三天的干涸,那不是我的错。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泉水的囚犯,从未怀疑过离开了它,我的独立会变得如此短暂。我们总是以为人可以不断向前,人是自由的……我们忽视了将我们与井连接在一起的绳索,好像一根脐带一样,无法割断。

除了你们的痛楚,我再无其他的遗憾。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重新开始一切。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感受城市中的生命与跃动。

飞机并不是一个终点,而只是一种手段。我们不是为了飞机本身一次又一次地冒着生命的危险。好像农民们不是为了手中的犁才耕作一样。飞机让我们离开了城市,飞到一片未知的陌生土地,探寻着关于世界的真相。

我们做的是一种凡人的工作,面对的也是平凡人的烦恼。与我们相伴的,是风、沙、星辰、黑夜和大海。我们等待黎明的到来,如同园丁期盼春天的降临。我们渴望下一个停靠站是一片安全的土地,在星云中探索着真相。

我并不抱怨什么。三天以来,我不停地走,饥渴难耐,却依然在沙堆中探寻着道路。我寄希望于清晨的露水,我尝试着与自己的同类聚首,却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地球上的哪个角落。这一切,其实都是凡人的烦恼。对我来说,它们和普通人晚上选择去哪个音乐厅一样的重要。

我不理解那些坐着郊区火车拥挤在一起的人。他们被一种自己感觉不到的力量挤压成蚂蚁一般地生存着。他们空闲的周日,是在一种如何的荒诞中度过的?

有一次在俄国,我听见一个工厂里有人在演奏莫扎特。我写作,收到两百多封辱骂我的信件。我不怪那些喜欢沉迷于咖啡馆里简陋音乐会<sup><small>7</small>的人,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歌唱与美妙的戏剧。我责怪那些用廉价娱乐来赚钱的人。我不喜欢人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引导,腐蚀着无辜同时又无知的大众。

我热爱我的工作。我不后悔。我认真地玩了这场游戏,虽然最后我输了。这种失败的本身,是属于这工作的一部分的。无论结果如何,大海上的清风,我是呼吸过了。

人生只要品尝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那食物的滋味。是不是,我的伙伴们?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刻意去寻找与经历危险的生活。我不喜欢将生死弃之于脑后的人。我不喜欢危险。我知道自己热爱的是什么。是生命。

天空似乎慢慢变白了。我从沙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摸了摸放在地上的壁板,它干涸如沙丘。露水在黎明时降临,而微白的黎明却没有打湿我们的壁板。我思绪混乱地对自己说:“这里有一颗干涩的心……一颗干涩的心……它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我们出发,普雷沃!我们的喉咙还没有闭上,得继续赶路。”

第七节

天上吹起了那十九个钟头就足以将人吹干的西风。我的食道虽然还没有完全地关上,却已经干硬疼痛。我猜,他们向我描绘过的骇人的咳嗽即将到来。我的舌头开始变成一种负担。最严重的是,我的眼前开始冒起闪亮的光点。我决定,当这些光亮变成火焰的时候,我就躺下不动了。

我们快速地行走着,趁着清晨天气还凉快。我们心里很清楚,一旦太阳升起,我们就再也走不动了。太阳……

我们没有权利流汗,也不能停下来休息。尽管此刻空气清凉,而潮湿度依然只有百分之十八。在充满谎言的温柔的风的抚摸下,我们的血液正在慢慢蒸发。

第一天我们吃了一点葡萄。三天以来我唯一的食物,是半个橙子和小半个玛德琳娜蛋糕。我自己都惊讶当时哪来的唾沫咀嚼这些食物?现在我已经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觉得口渴。好像除了口渴,身体的每一部分正在显露出缺水导致的各种症状。干硬的喉咙,如同石膏一样的舌头,嘴里可怕的味道。这所有的感觉对我来说,都是从未经历过的。也许只有水,才能治愈它们。口渴正在慢慢从一种欲望变成一种疾病。

想象着泉水和水果的画面,让我顿时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痛苦了。可是那橙子被吞入口中的感觉,又渐渐在我记忆中变得模糊,好像我一点一点地在忘却属于自己的温存。

我们才坐下来休息,却已经又到了出发的时间。行走了五百米的路程以后,我们已经筋疲力尽。我无比喜悦地躺下,伸展着四肢。可是,上路是必须的。

周围的风景发生了变化。脚下的石头变少了,我们直接行走在沙子上。两公里以外等待着我们的,是层层叠叠的沙丘。还有沙丘上几株矮小的植被。

走了还不到两百米,我们就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至少得走到那灌木边上。”

我和普雷沃都已经达到自己的极限了。八天后,为了寻找到坠毁的飞机,我们在得救以后开着车一路追踪着自己走过的这段路程,我发现自己走了超过两百公里。我是如何做到的?

昨天,我一路行走时,已经了无希望。今天,“希望”两个字对我来说,根本失去了意义。我们为了行走而行走,如同田地里耕作的牛。昨天,我梦想着长满橙子树的天堂。今天,天堂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了。我也不再相信,某个角落有橙子的存在。

除了干涸的心,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将倒下,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我已经没有痛苦了。此时的我,觉得忧伤是一种温柔如水的感情。忧伤的时候,我们同情自己,像一个朋友一样哀叹自己的命运。而我,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当人们某一天发现我的尸体时,看着我被灼伤的眼睛,他们一定会想象着,我如何呼唤,如何受尽折磨。他们不知道,一个人如果还有遗憾、痛苦,那说明他还很富有。而我,已经不再拥有这种财富了。年轻的女孩,在坠入爱河的第一个晚上,被忧伤包裹着轻轻哭泣。忧伤与生命的颤抖是缠绕在一起的。而我,我已经没有忧伤了……

沙漠,就是我自己。我没有了唾液,更没有了能令我呻吟颤抖的温存画面。太阳晒干的,是我泪水的源泉。

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什么?一阵希望的清风,如同海上的涟漪,吹过我的面庞。是什么征兆提醒着我的知觉?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一切又都改变了。这层薄纱,这些小丘,还有那些轻快的绿色,它们组成一出剧目。那舞台虽然依旧空荡,可一切都已经在暗暗地酝酿准备了。我看着普雷沃,他和我一样吃惊,一样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觉得不可思议。

我向你们发誓,有什么事件即将发生……

我向你们发誓,沙漠已经被点亮了。我向你们发誓,这片沉默与缺失,在一瞬间变得比躁动的人群更令人感动欣喜……

我们得救了,沙子上出现了人的足迹!

我们失去了人的轨迹,变成两个行走在这世界上的孤魂野鬼。然而此时,我们居然发现了沙子上属于人的奇迹般的脚印。

“这里,普雷沃,这是两个人分开往不同的方向去……”

“这里,这是骆驼弯曲膝盖留下的印子……”

“这里……”

可是我们还没有得救。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等待,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有人发现我们,也已经太迟了。只要咳嗽一开始,一切都来不及了。而我们的喉咙……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突然我听到一阵鸡叫声。纪尧姆对我说过:“最后那一刻,我在安第斯山脉听见鸡叫,还有火车的声音……”

当我想起纪尧姆的叙述时,我自己对自己说:“先是眼睛欺骗我,现在轮到了耳朵。这些都是缺水的症状……”可是普雷沃抓住我的肩膀说:

“您听见没有?”

“什么?”

“鸡叫的声音!”

是的,我这个白痴,这里的确有生命的存在……

我的最后一个幻觉,是眼前有三只狗,正互相追逐着。普雷沃说,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我们两个都看见了那个贝都因人。我们一起用尽了胸腔中全部的力量向他呼喊,我们同时幸福地微笑起来!

可我们的呼喊连三十米外都传递不到。我们的嗓子已经完全干涸。我们的声音那么低那么微弱,他根本就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这个贝都因人和他的骆驼,正慢慢地、一点点地消失在小山丘后面。也许他是只身一人。魔鬼正残忍地将他从我们身边拉走……

我们没有力气再跑了!

又一个阿拉伯人出现在沙丘上。我们低沉地号叫着,疯狂地挥动着双臂,他双眼望着前方,什么都没有看见……

接着,他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当他的脸与我们的脸相遇时,一切都被填满了。当他的眼睛落在我们身上的那一秒,他抹去了我们的干渴,推开了窥视我们的死亡。他轻轻的一转头,改变了整个世界。那个轻巧简单的动作,那游荡的眼神,他像上帝一样创造了生命……

这是一个奇迹……沙丘上,他朝着我们慢慢走来,如同行走在海面上的耶稣……

阿拉伯人看了看我们,用他的手压在我们的肩膀上,而我们则毫无抗拒地服从着。此时此刻,没有人种或是语言任何的分歧……这个贫穷的游牧人将他天使般的手放在了我们的肩膀上。

我们像两头小牛一样,将头伸进了水罐。贝都因人被我们疯狂的牛饮吓住了,不得不拉住我们,让我们慢慢喝。可每次他一松手,我们就把脸一起浸入水罐中。

水!

它既没有味道,也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我们无法给你下一个定义,我们品尝着你却不了解你。你不是生命的必需品,你本身就是生命。你以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注入我们的身体。因为你的存在,让我们再次开启了已经在心中干涸的源泉。

你是最大的财富,却又是最娇弱最纯粹的。人可以死在一片含镁的水源前,或者一片含盐的湖泊脚下,又或者那混合了涂料的露水。你不接受任何的融合混淆,你是一个谨慎又胆小的神灵……

而你带给我们的幸福是无限的。

至于你,拯救我们的利比亚贝都因人,你永远也不会从我的记忆中被抹去。我从来不记得你的脸孔。因为你的脸,对我来说是全人类的脸。你从来没有揭下我们的面具,就已经认出了我们。你是仁爱的兄弟,在所有的人群中,我都能认出你的踪影。

你充满了高贵与善良,像一个神一样地慷慨,给予我们珍贵的水源。所有我的朋友,我的敌人,在那一刻全部化做你,向我走来。从此以后,我在这世上再没有了任何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