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星辰 terre de h 第六章 在沙漠中(2 / 2)

“博纳富很厉害。”肯玛拉对我说。

我现在知道了属于他们的秘密。好像一个男人,渴望和自己心爱的女人那漫不经心梦幻般闲散的脚步相遇。他们在深夜徘徊游荡,远处博纳富的脚步刺痛着他们的神经,灼烧着他们的灵魂。这个将自己打扮成摩尔人的天主教徒,带领着他手下两百个摩尔人士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潜入了当地部落的领地。他早已抛开了那些属于法国军人的道德教义,将它们如同供桌上的牲畜一样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这些准则教条对他来说只有光辉的外表,遇到实际危机时,它们显露出的,只有令人可怕的软弱。这个夜晚当摩尔人还沉浸在他们粗重的睡眠中时,他将自己来来回回的脚步留在了沙漠的心脏中。

穆亚内在帐篷深处一动不动地冥想着,只有他的眼睛闪烁着。他手中的银色的刺刀,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用来玩耍的物件。此时的他,对我充满了鄙视,自己则被一种高贵的情感所填满。因为他即将为了博纳富出征远行。黎明时他将被一种仇恨推动着起程,尽管这仇恨中充满了爱的痕迹。

他将身体弯向他的兄弟,看着我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他在离城堡远的地方遇见你,他会朝你开枪。”

“为什么?”

“他说:‘你有飞机和无线电通信,你有博纳富,但是你没有真理。’”

穆亚内纹丝不动地裹在蓝色斗篷中,审判我。

“你像一只羊一样地吃那些绿叶子菜,像猪一样吃猪肉。你们的女人们不知羞耻,她们不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你从来不祷告。如果你没有真理,你的飞机、无线电通信,还有你的博纳富对你来说有什么用?”

我欣赏这些从来无须为自由而斗争的摩尔人,因为生在沙漠中,你永远是自由的。他们也不为珍宝而战,因为沙漠赤裸一片。但是他们为了某一个秘密王国斗争着。沙漠无声的浪花中,博纳富像一个海盗船长一般地带领着他的小分队前行。因为他的出现,朱比角不再是悠闲的放牧人的家园。他掀起的风暴沉重地击打在沙漠的双肋上,因为他,他们晚上把帐篷收紧。而穆亚内像一个年老的猎人,倾听着博纳富的脚步行走在风沙中。

当博纳富有一天即将返回法国的时候,他的敌人们不笑反哭。好像他的离去,把他们的沙漠撕去了一个角,让他们的存在顿时失去了光彩。他们对我说:

“他为什么要走,你的博纳富?”

“我不知道……”

这些年来,他用自己的生命与他们玩了一个游戏。他把自己的规则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们的规则。他睡觉的时候,头靠的是他们的石头。然而他的离开,却在告诉他们,这一切对他来说,并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唯一的一个游戏。他从容自然地从桌子前离开,而那些摩尔人则早已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们依然对他抱有希望。

“你的博纳富,他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摩尔人想。欧洲的游戏是不能满足他的。他会回到这每一片被他的高贵所缠绕的土地。他以为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奇遇,欧洲才是他最终的归宿。然而他一定会失望至极地发现,所有他拥有的财富都在这里:沙漠的骄傲,黑夜,寂静,这个风和星辰的祖国。如果有一天博纳富回来,这个消息一定会在第一个夜晚,就悄悄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在撒哈拉某处,被两百个摩尔人士兵包围着,他们知道他栖身于何地。于是他们将再次把骆驼牵到井边,储藏起大麦,准备着枪支。被一种恨,或者是一种爱,驱使着,向他走去。

第六节

“把我藏在去马拉喀什的飞机里吧……”

在朱比角,每天晚上,这个摩尔人的奴隶都向我诉说着这个乞求。在他做完了主人要求他干的活以后,他盘腿坐着,为我沏茶。每天一次的乞求好像祷告一样,让他一天内心平静。他似乎是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治愈他的医生,或者唯一能拯救他的神。他把脸弯向烧水壶,眼前浮现着马拉喀什黑色的土地,粉红色的房屋,一种简单的生活,和所有他失去的一切。他从来不对我的沉默生气,也不怨恨我不给予他生命:我对他来说不单是一个简单的人,而是一种向前走的力量,好像一阵吹起的风,有一天能把他带到他所向往的地方。

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飞行员,刚刚成为朱比角机场的主任没多久。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间背倚着西班牙城堡的小木屋,里面装着一桶盐水和一张小床。我对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并不抱任何幻想。

“老巴克,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所有的奴隶们都叫巴克,所以他也叫巴克。四年的奴隶生涯后,他仍然没有放弃:他记得自己曾经如同帝王般的生活。

“你以前在马拉喀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在马拉喀什,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也许还继续在那里生活,而他曾经做的是一份绝妙的工作:

“我是看管牲口的负责人。我的名字叫穆哈麦德!”

当雇主吩咐他:

“我有牛要卖,穆哈麦德,去给我把它们从山上领下来。”

或者是:

“给我把那一千头羊从山上领到草地上。”

巴克就领着牲口们,从山上浩浩荡荡地下来。他是它们唯一的首领。当羊群中的某一只绵羊因为分娩而停留时,他就勒令脚步最快的那几只慢慢走。当牲口们拖拖拉拉地不肯前进时,他也毫不犹豫地用鞭子催促着它们。巴克行走在自信的步伐中。这群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只有他能在星辰中寻找到合适的道路,只有他能决定何时该休息,何时要找个水源喝点水。深夜时分,当牲口们已经沉浸在梦里时,巴克站在那里,心怀对这些没有意识的畜生们的无限温柔,为他的臣民们祈祷着。

有一天,一群阿拉伯人对他说:

“跟我们一起到南部去,那里有很多牲口。”

他们让他走了整整三天。三天以后,当他走到一条弯曲的山路边,他们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这个“巴克”的名字,然后将他卖给了人贩子。

我还认识很多其他的奴隶。我每天都去摩尔人的帐子下喝茶。光着脚,坐在羊毛的地毯上,对游牧民族来说,这是一种奢侈。他们在这帐子里停歇片刻,而我则品尝着这一天旅行的滋味。沙漠里,你时刻能感到时间的流逝。炙热的太阳底下,黑夜与清风正在慢慢地来到。炙热的太阳底下,牲口与人都在向着死亡这个巨大的蓄水池慢慢走去。于是,悠闲与无所事事永远都不会是徒劳的。白天总是如此美丽,好像通往大海的错综复杂的路途。

我认得那些奴隶。当主人们从他们的藏宝箱里取出烧水用的炉子、水壶和杯子的时候,他们就走进了帐篷。那藏宝箱里满是些荒谬的物品,没有钥匙的锁链,没有花的花瓶,陈旧的武器……

奴隶无声地在炉子里填满干柴,往火苗上吹着气,把水壶装满水。他如此平静地投入到这个游戏中:泡茶,照顾主人的骆驼,吃饭。炙热的白天里,他期盼着夜晚的降临。寒冷的星空下,他等待着火热的白天。他喜欢四季分明的北国,那里夏天阳光明媚,让人实在难以想象冬天大雪纷飞的场景。而冬天白茫茫一片,又让人觉得夏日的青葱碧绿也许只是一个传说。而这片热带土地上虽然变化细小,撒哈拉日夜的交替却将人从一种希望带入另一种等待,也同样让他欢愉。

有的时候,黑人奴隶屈腿坐在门前,尝着晚风的滋味。在这具被擒获的身体里,记忆早已经被抹去。他唯一隐约记得的,是自己被绑架时散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他的叫喊,将他捆绑起来的男人们的手臂。从那一刻起,他坠入一种奇异的睡眠中。好像一个盲人,再也看不见塞内加尔细长的河流,和摩洛哥南部白色的城市。他像一个聋子,再也听不见自己曾经熟悉的声音。这个黑人,他并不为自己感到不幸,他只是残疾了。某一天生命忽然落入这游牧生活的轨迹,一切都围绕着沙漠中的迁徙与转移,从此以后,他还能拥有或者保存些什么关于往日生活的痕迹?家庭、妻子、孩子,对他来说,难道不比死亡消失得更彻底?

人在经历品尝过慷慨的爱之后,忽然有一天被剥夺了所有的温情,这常常会令他在高贵的孤独中疲倦厌烦。于是他谦卑地向生活靠近。哪怕是一种最平庸的爱,也能令他幸福。放弃属于自己的权利,听从别人的使唤,让他觉得温和而平静。奴隶于是变成了点燃主人骄傲心灵的炭火。

“给你,拿着。”主人对他的囚犯说。

这一片刻主人露出的祥和,是因为他一路炙热疲劳的路途,在这片清凉中暂时得到了缓和。于是,他递给他一杯茶。奴隶对这突如其来的慷慨感恩不尽。为了这杯茶,他弯下身体亲吻主人的膝盖。奴隶并不携带脚镣和锁链,因为他完全不需要!他是如此的忠实!曾经的黑人皇帝早已不存在,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幸福的奴隶。

有一天,他将被释放,重获自由。当他老得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当他消耗的食物和穿在身上的衣服,比他能为主人带来的回报少的时候,他将获得对他来说某种过度的自由。整整三天,他徒劳地在一个又一个帐篷下询问着,有没有人需要一个奴隶。一天比一天虚弱,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他就乖乖地躺下睡在沙子上。我曾经在朱比角见过一个赤身裸体死在沙子上的奴隶。摩尔人任由他慢慢死去。小摩尔人则在这些阴暗的残骸边游戏着,每天早上跑到他身边,看看躺在地上的这具躯体是否还在蠕动。这一切都符合自然规律,好像是在对奴隶说:“你工作得很好,现在你有睡觉的权利了,睡吧。”躺在地上那个身体,此刻感受到的不是生命对他的不公正,而是令人眩晕的饥饿。他渐渐地与土地交融在一起。在工作了三十年以后,他赢得了躺进大地的权利。

我第一次看见黑奴在我眼前死去,他丝毫没有呻吟: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能令他呻吟的痛苦。我猜测在他身上,有一种阴暗的对一切的默认与赞同。好像一个迷路的山里人,在用尽了全部力气以后,躺到了雪地上,用大雪包裹起自己的梦想。令我痛苦的,并不是他死去时所经受的痛楚。而是人死时,随之消失的一个未知世界。我自问,和他一起离开的是何种画面?哪一种塞内加尔的植被,哪一座摩洛哥白色的小城,将一点一点陷入遗忘中?我不知道,在这一堆黑色躯体里,熄灭的是哪些悲惨的牵挂:泡茶,给牲口喝水……一个奴隶的灵魂,还是有某些记忆将在此时得到重生,令人在高贵中走向消亡。坚硬的头骨好像藏宝箱,我不知道那里面,哪些丝绸的色彩,哪些狂欢的场景,哪些对这片沙漠毫无用处的回忆,能躲过这场沉船的灾难。

“我负责看管牲口,我的名字叫穆哈麦德……”

这个被擒获的黑人,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拒绝向命运低头的奴隶。摩尔人剥夺他的自由,让他在一夜之间和新生婴儿一样,一无所有。然而这并不是最严重的。上帝也同样能在瞬间摧毁人的丰收。比物质上的侵害更深刻危险的,是摩尔人对他作为个人身份印记的威胁。这个巴克却并没有妥协。他不让自己生命里曾经那个牧羊人的记忆就此消失。

他不像大多数奴隶一样,满足于平庸的幸福。他不因为主人偶尔的仁慈,而对自己奴隶的角色感到喜悦。他在心中保存着那个穆哈麦德的影子,牢记着穆哈麦德曾经住过的房子的样子。这幢房子虽然如今空无一人,却也决不允许其他人踏入。巴克好像一个守门人,在长满青草的过道和让人无聊的寂寞的包围下,忠诚地死去。

他不说“我是穆哈麦德·本·拉乌森”,而是说“我曾经名叫穆哈麦德”。好像是在梦想着这个被遗忘的人物,有一天在奴隶的外表下得以重生。有的时候,在深夜的寂静中,往日的记忆如同孩童圆润的歌声一样,在他心中升起。“半夜里,”我们的摩尔翻译说,“半夜里他谈起马拉喀什,他哭了。”另一个他,在其体内毫无征兆地慢慢伸展觉醒。他寻找着那个倚靠着他双肋的女人,只是这片沙漠里从来没有女人走进过。他倾听着喷泉的流水声,尽管这里的喷泉滴水不吐。巴克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住在白色的房子里。每个夜晚他坐在同一颗星星下,住着棕色房子的人们追逐着风。他被一种神秘的昔日柔情填满着,好像这些情感终于靠近了属于它们的港口,于是巴克来到我身边。他想告诉我,他准备好了,他的满腔温柔也准备好了,只要能回到他自己的家,他就能将这些感情注入他爱的人心中。此时他需要的,只是我的一个点头。他微笑着对我说:

“飞机明天出发……你只需要把我藏在去达喀尔的飞机里……”

“可怜的老巴克。”

因为如果我真的帮助你逃亡,那么当摩尔人发现时,他们会用何种手段杀害在撒哈拉所有的飞行员和军官?在各个停靠站机械师洛贝尔格、马沙尔、阿布格拉尔的帮助下,我尝试着把你从摩尔人的手里买下来。可是摩尔人很少遇上对他们的奴隶感兴趣的欧洲人,于是他们趁机敲诈。

“两万法郎。”

“你当我们是傻瓜?”

“看看他强壮的手臂……”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

终于,摩尔人不再奢望我开出天文数字。在其他法国朋友的帮助下,我买下了老巴克。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沙漠里,我们围成圆形坐着,十五个摩尔人和我,一起整整谈判了八天。我的一个朋友,则·乌尔德·拉达里,他是当地的一个强盗,也是巴克主人的朋友。他暗中帮助我,说服巴克的主人:

“你就是不卖他,他也干不了多久的活了,”这是我事先跟他商量好的说法,“他生病了,现在虽然看不出来,但是里面已经开始腐烂了。你还不如赶快把他卖给法国人。”

我事先答应另一个摩尔强盗拉吉,如果他帮我把巴克买下来,我会付他酬劳。

“用卖巴克收来的钱,你可以买骆驼、枪支和子弹。然后,你可以出发当战士跟法国人打仗。这样你就能从阿塔尔再买回三四个新的奴隶,你还不赶快把这老家伙打发了。”

当我买下了巴克以后,我把他锁在我们的木屋里。因为如果他在飞机出发前,在外面闲逛的时候被摩尔人再抓住,那他们一定会把他贩卖到更遥远的地方去。

当我将他从奴隶的身份解放出来还给他自由的时候,那是一场重大的仪式。伊斯兰教隐士、巴克的旧主人,还有伊布拉伊姆,朱比角的贵族,都到场了。他们三个完全可以戏弄我一番,在离城堡二十米远的地方,把巴克的头砍下来。然而他们却热情地拥抱了他,签了一封正式的协议:

“现在你成了我们的儿子。”

根据法律,他也同样是我的儿子。

巴克拥抱了所有他的这些“父亲”。

出发之前,他在我们的木屋里,度过了一段温暖的日子。每天他都不厌其烦地要求我们,向他讲述他的行程:他将在达喀尔下飞机,然后会有人给他一张去马拉喀什的汽车票。巴克享受着这个关于“自由”的游戏,好像那些玩“探险者”的小孩。这段走向生命的路程,汽车,人群,他即将看见的城市……

洛贝尔格代表马沙尔和阿布格拉尔来见我。为了不让巴克一到目的地就受饥饿之苦,他们让我转交给他一千法郎。有了这些钱,巴克可以安心地找一份工作。

我想起那些“行善”的老女人们。她们每给二十法郎,就要求一张字据。洛贝尔格、马沙尔和阿布格拉尔并不是在行善,更不要求任何的承认或者感激。他们不像那些渴求幸福的老女人,出于怜悯和同情而为巴克做这些。他们只是简单地,想要帮助一个男人重新拾起属于他的尊严。他们和我一样非常清楚地明白,当重回故地的喜悦一旦过去,等待着巴克的唯一忠实伙伴,将是苦难。也许他会在某一个地方的铁路边,痛苦地徘徊数月。也许他的生活,将比在沙漠里和我们在一起生活要困难得多。但是,至少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家园。

“去吧,老巴克,去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飞机震动着。巴克最后一次弯下来,望着朱比角。飞机前聚集着两百个摩尔人,他们想看看一个奴隶在踏入生活之门前脸上的表情。如果发生任何的问题,他们都随时准备好在远处把他重新拾回来。

我向这个五十岁的新生儿道别。

“再见,巴克!”

“不。”

“什么不?”

“我不叫巴克,我是穆哈麦德·本·拉乌森。”

第一个关于巴克的消息,来自阿拉伯人阿布达拉。他受我们的委托,在抵达达喀尔以后协助巴克。

汽车要晚上才出发,巴克因此有一天空闲的时间。他先是在小城市里一刻不停地闲逛。阿布达拉揣测他一定是既担忧,又充满了感动。

“怎么了?”

“没什么……”

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假期中,巴克还没有体会到他重生的意义。他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幸福,只是除了这种幸福以外,昨天的巴克和今日的巴克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此时的他,却和所有的人一起,平等地享受着阳光,拥有坐在阿拉伯人葡萄架下的咖啡馆里的权利。他坐下来,给阿布达拉和他自己叫了一杯茶。这是他第一个作为自己主人的手势。而这个手势却丝毫没有让服务生感到惊讶,因为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一定想象不到,当他为巴克倒茶的时候,他正令一个男人的自由变得如此辉煌。

“我们去其他地方吧。”巴克说。

他们向着阿加迪尔的高处散步走去。

柏柏尔人的舞者向他们走过来。她们对着巴克展现出的柔情,让他觉得自己即将重生。她们不知不觉地,将他迎入了生命之门。拉着他的手,她们向对待所有过路人一样,温情脉脉地给他递上一杯茶。巴克想向她们讲述自己重生的故事,她们轻笑着。她们为他高兴,因为他看起来幸福无比。他对她们说,“我是穆哈麦德·本·拉乌森。”可是这并不让柏柏尔的女人们吃惊,因为所有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即使他们来自遥远的国度……

他继续在城里闲逛。他驻足在犹太人的卖布匹的店门前,看着大海,梦想着自己现在可以行走在任何一个地方,因为他是自由的……可是这自由也令他觉得苦涩,它让他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了所有关联。

一个小孩在巴克面前走过,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小孩笑了。这不是主人的孩子,他也无须讨好他。这是一个弱小的孩子,巴克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爱抚。孩子的笑唤醒了巴克,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些用处。他于是大步往前走。

“你在找什么?”阿布达拉问他。

“没什么。”

可是当他走到街边拐角处,面对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他停了下来。他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然后走回犹太人的布匹店,买回一大堆东西。阿布达拉责备他:

“你个白痴,把钱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做什么!”

巴克不理睬他。他庄严地向小孩们做着手势,于是孩子们就将自己的小手伸向了那些玩具、手链、金色的尖头布鞋。当他们拿到了珍宝以后,立即像小动物一样,逃得远远的。

阿加迪尔其他的孩子们马上就听到了消息,向他跑来:巴克给他们穿上金布鞋。接着是阿加迪尔附近的村落,小孩们叫喊着向着这个黑色的神奔跑过来。于是,巴克用完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分钱。

阿布达拉以为他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而我却不这么认为,巴克是在用这种方式分享属于他的喜悦。

拥有自由的巴克,也同时获得了被爱的权利。他可以向南走,向北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通过自己的劳动赚得属于他的面包。这些钱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此刻深深渴求的,是尝试着在自己与这个世界上其他人之间,串起一根绳索。阿加迪尔跳舞的女人们对他无比的温柔,但是她们不需要他。布匹店的伙计,街上过路的行人,所有的人都尊敬他作为一个自由人,与他平等地分享着阳光,但是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他。他无限的自由,让他无法感觉到自己在这块土地上的分量。他缺少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和负担,牵绊着我们脚步的泪水、分离、责备与幸福。

巴克的统治就从阿加迪尔辉煌的日落下开始。这片清凉是他期待已久的。到了出发的时间,巴克被潮水般的小孩们围绕着向前走,好像昔日包围着他的羊群。他就如此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他的第一个印记。明天,他将走入属于他的苦难。但是至少此时,他有令他自豪的分量。好像一个天使,因为身体太轻巧而无法停留在人间,总是不经意地就要飞上天空。于是他就自欺欺人地在自己的腰带上挂上沉重的铅块,错误地以为自己从此有了扎根人世的分量。巴克艰难地向前行走着,被孩子们拉扯着,他们唯一渴望的就是他手中金色的布鞋。

第七节

这就是沙漠。《古兰经》在这里只是一部游戏规则,它将沙漠变成一个帝国。在撒哈拉深处上演的,是一出充满激情的神秘的戏剧。沙漠中的生活不仅仅是部落迁徙,寻找绿色的青草,游戏也依然是它的一部分。一片被降伏的沙土与其他的又有什么区别!面对这片正在被改变的沙漠,我想起了童年时的游戏。那阴暗的公园对我们来说,驻足着各种神灵。这个没有界限的王国对小孩们来说,是永远无法触摸到它的每一个角落,将它完全掌握的。我们在那里建立了一种封闭起来的文明,每一个脚步都有它自己的滋味,每一个细节都有属于它自己的含义。然而终有那么一天,小孩会长成大人,当我们用与童年不同的标准,再次审视着昔日魔幻般冰冷又炙热的公园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又将是什么?我们有点绝望地停驻在栅栏外,隔着灰色石头砌成的围墙向里面望着,惊讶于它的狭小封闭。于是我们猛然间领悟到,那个曾经让人觉得永远无法捉摸透的公园,它的无尽与神秘并不在于公园本身,而来自小孩们赋予这个游戏的色彩与含义。

当你一旦走进去以后,就再没有什么神秘和不可知了。朱比角,西斯内罗,坎萨多港,哈姆拉干河,盖勒敏—塞马拉大区……所有这些我们抵达过的地方,好像被擒获了的昆虫一样,一个一个地失去了它神秘的色彩。可是令我们追随不停的,却绝非美丽的幻想。每一次的发现与探索,都是真切又独一无二的。当我们正品尝着沙漠的美妙滋味时,其他的人正在挖掘石油寻找财富。等他们抵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因为棕榈树也好,贝壳的粉末也好,他们热情的绽放只持续那短短的一个小时。而我们将是那一刻唯一的见证人。

沙漠,有一天它让我走进了它的心脏。1935年飞往印度支那的旅途中,我途经埃及。我在利比亚的边境陷入一个沙漠的陷阱,当时以为自己将命送此地。故事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