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夸想(1 / 2)

误读 [意]安伯托·艾柯 5811 字 2024-02-18

关于艺术家亚历山德罗·曼佐尼的画像遭到嘲笑重新复制的虚构努力<su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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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为芬尼根守灵》(1939年)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这部小说彻底背离了传统的小说情节和人物构造的方式,在语言上有大量的语言实验,具有明显的含混和暧昧的风格。乔伊斯甚至大量运用双关语,包括外语词汇,这都使得《为芬尼根守灵》非常晦涩难懂。《为芬尼根守灵》讲述的是夜晚和梦幻的逻辑。小说的结尾是收在the这个冠词上,然后又返回第一页,重新回到了小说的开头。阅读《为芬尼根守灵》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过程。故事以伊尔威克一家人(妻子安娜·利维娅·普卢拉贝尔、双胞胎儿子和一个女儿)的梦境为主线,角色还变身为各种其他形态——动物、植物、矿物。尽管这部小说是如此地晦涩难懂,读者们还是可以大致理解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和主线情节。

《约婚夫妇》则是意大利作家亚历山德罗·曼佐尼的长篇历史小说。这是意大利人熟知的19世纪的作品,从主题、风格和结构上看,都是非常传统的小说。它的主人公是一对青年男女露西娅和伦佐。在艾柯的虚构世界里,作者故意把它说成是《为芬尼根守灵》的续集。

本文的标题是模仿1929年为乔伊斯的这部巨著而召开的座谈会所出版的论文集的名称——Our Exagmination Round His Factification for Incamination of Work in Progres,其中,“进行中的作品”指《为芬尼根守灵》,但当时书名尚未确定。乔伊斯写作的进展,始终不间断地通报给他的作家朋友,因此就有了下文中“进行中的作品”这个说法。在十年以后,即1939年,《为芬尼根守灵》才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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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詹姆斯·乔伊斯先生笔下的这一卷小书,本评论者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本书首次由“莎士比亚及其伙伴”书店<sup>[2]出版,唯比奇小姐竭尽全力把它当作一个文学事件才使其复生。我怀疑此书的出版会成为本年度最重要的事件。虽然我们自当万分感谢比奇小姐给予我们这样的厚遇,这对她个人和她那个20世纪首屈一指的出版社来说,并不是没有牺牲,但是,我们对理查德·艾尔曼(Richard Ellmann)<sup>[3]和他的合作者们更加感激不尽。他们多年来坚持不懈地研究保存在水牛城大学的手稿,成功地校对了这部著作(乔伊斯是在科莫的贝尔利茨学院教授的里雅斯特<sup>[4]方言时创作了这部作品),尽管作者本人从未要做一个最后的修订本。这种情形往往使学者们犯下了可悲可叹的错误,以为手稿已经遗失,我怀疑许多书的确如此,或者它的存在是可质疑的、完全无法证实的。这种情况的出现其实并不难理解。

今天,当我手捧着这部著作,禁不住对那些疑虑的合理性(虽然学者们出于语文学的谨慎是值得称道的)产生怀疑。同时,希望允许我冒昧地以批评的角度对这部作品提点意见。这部作品是在《为芬尼根守灵》之后,不仅在时间的意义上在它之后。在研究这卷书时,聪明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它在乔伊斯作品的发展上处于相当领先的位置:乔伊斯先生只有在先前的作品中进行了惊人的语言实验,一旦他“在里菲河水中清洗干净他的衣服”,才能成功地创作出这本书——《约婚夫妇》。

这本书的书名不言自明,本评论者没什么可多说的,因为它充满了深刻的、具有揭示意义的影射。

如果说《为芬尼根守灵》是一部“进行中的作品”,所有研究乔伊斯作品的学者们在该书的写作过程中不断收到相关的消息,那么,《约婚夫妇》则是“许诺的作品”,如同犹太人所渴望的应许之地(我们一定还记得利奥波德·布鲁姆的同胞)。不过,这个许诺实现了,因为婚姻发生了,斯蒂芬·德拉鲁斯<sup>[5]的青春抱负和光辉及学者式的类推<sup>[6]结为一体,成熟的维科循环式的璀璨的语言天才和抒情风格、戏剧、史诗结为一体,传统的语言和未来的语言结为一体,语言实验已经渗透到年轻人的故事结构中去了。

由此我们感到,就这本书的终稿来看,在它之前的那部著作的性质与功能已经一清二楚,而《为芬尼根守灵》,为提姆·芬尼根哀悼守灵,其真相也昭然若揭:即守护伦佐和露西娅的婚约。

《约婚夫妇》从《为芬尼根守灵》的结尾处开始。一开始,它就接上了《为芬尼根守灵》结束时的液体元素的主题:河水流。小说开门见山地描述一条河,那种模仿之惟妙惟肖只有爱尔兰人才能做到;一开始,它完全模仿前一部作品。那么,《约婚夫妇》的开头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恕我引用原文:“科莫湖的那一支,在两岸连绵不断的山脉之间流向南方,河口与河湾比比皆是,由于山峦的突起和凹陷,湖面突然变窄,水流集中,形成河流的形式,一边是海角,对面则是宽阔的平滩……”

《为芬尼根守灵》的开头与此非常相似。它的第一句话,如果我们去除所有使语言暧昧不清的成分,应该是这样的:“那河道经过亚当和夏娃的教堂,流经沙滩转向河湾内,带着我们走的是一条更舒服的返回路线,又来到霍斯城堡和城郊……”

但是,《约婚夫妇》的语言更趋精湛;其中的影射更加微妙,不那么一望而知,象征手法更有力量、更加纯正。抛开伊尔威克<sup>[7]梦境结束(莫莉·布鲁姆的夜间独白也正好告一段落)的那个午夜不提,科莫湖转向南方的正午,但是以“支流”的形式出现,这马上使人联想到,生育和再生的“树枝”和仪式,多亏弗雷泽(Frazer)<sup>[8]的人类学的介入。

在新的一天里,安娜·里菲获得再生,变成一个湖泊(扩展成为母亲的子宫),还有安娜·利维娅,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属于得墨忒耳(Demeter)<sup>[9]那一类的,丰乳凸腹,又能够收缩了,继续行进在她的河道里,形成一条河,由此另一个故事就开始了。“继续行进在她的河道里”,因为由河流的涨落编织出来的人类故事,《为芬尼根守灵》本是一个浓缩版,所以,在新的故事里,一个新的水道开始了。

著作的叙事安排简单得令人不安;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可以当作《尤利西斯》的第二部。在那本书里,表面上是对利奥波德·布鲁姆生活中的一天的描写,在过程当中却来了个改头换面,变成对整座城市乃至宇宙的讨论。在此,表面上看起来由一系列牵涉到整个地区和王国(西班牙)的历史事件所构成的复杂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是有关故事的主人公——伦佐·特拉马利诺——个人生活中的一天内所发生的事件。

一天黎明,正当他准备庆祝跟应许之新娘露西娅·蒙代拉结婚的时候,伦佐从村里的牧师唐·阿邦迪奥那里了解到,本地的封建领主唐·罗德里戈反对这桩婚姻。伦佐和露西娅跟牧师大吵一架之后,在嘉布遣小兄弟会(Capuchin)的克里斯托福罗修士的帮助下从村里逃走了。露西娅在蒙扎的一个修道院寻求避难,而伦佐,则去了米兰。在那里,一天下午,这位年轻人卷入了一场起义,因此必须逃到贝加莫。此时,由于格特鲁德修女与别人串通一气,露西娅被当地一个叫作无名氏的封建领主所劫持。然而,米兰的红衣主教出面把她救了出来。日落时分,米兰爆发瘟疫,唐·罗德里戈、唐·阿邦迪奥和克利斯多福罗神甫皆因此而丧生。当晚,伦佐从贝加莫匆匆赶回,发现露西娅安然无恙,因此,他俩连夜完婚。故事就是这样,如我们所见,已浓缩为发生在一天的24小时之内;但乔伊斯把起初的计划(他曾私下对朋友斯图尔特·吉尔伯特透露)隐藏了起来,把许多事件令人费解地混在一起,这样一来,读者以为事件的发展短暂而且复杂,让人感到不自然。

其实事件的发展非常简单,而且呈直线进行,若要纯粹地理解这个故事,阅读时一定要排除各种伪知识所带来的混乱,在每个章节中,读者只要集中注意基本象征、相应的职业和跟动物界的指代关系就行了。

第一部分。从黎明到刚过下午,上午6点到下午2点。伦佐·特拉马利诺即将迎娶露西娅·蒙代拉为新娘,这时唐·阿邦迪奥告诉他,唐·罗德里戈垂涎露西娅,反对举行婚礼。伦佐向一个小题大做的律师求教,但意识到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枉费心机。于是,在克利斯多福罗神甫的帮助下,他和露西娅逃之夭夭。露西娅在蒙扎的一个修道院里避难,伦佐去了米兰。这部分的象征:牧师。职业:编织。动物:阉鸡,象征性无能和阉割。

第二部分。下午,2点到5点。在米兰的伦佐卷入了一场暴动,不得不逃到贝加莫。由于格特鲁德修女为虎作伥,露西娅被无名氏劫持走了。米兰的红衣主教出面将露西娅放出来,并把她交给学者唐·费兰特和他妻子唐娜·普拉塞德看护。象征:修女。职业:图书馆学。动物:骡子,象征(恶棍似的)顽固不化。

第三部分。日落时分和晚上,5点到午夜。米兰爆发瘟疫,唐·罗德里戈、唐·阿邦迪奥和克利斯托福罗神甫都死于瘟疫。伦佐从贝加莫回到米兰,发现露西娅安然无恙。最后,他们完成婚事,结为连理。象征:掘墓人。职业:医院管理人员。动物:不存在,因为邪恶势力被打败。取代动物的是一场有净化作用的雨,令人联想起最初关于水的主题,还有《为芬尼根守灵》中的洗衣妇(安娜·利维娅·普卢拉贝尔那一节)。

如果说作者把方方面面都以直线结构呈现,使得它在故事的主体中一望而知,那么我是在误导读者。实际上,这个故事本身非常简单,无足轻重,在小说的过程中,它被蒙上一层面罩,不易察觉,因此给读者的印象是它的时间跨度比实际要大;不过,我无法用语言恰如其分地表达我是多么欣赏这种聪明的小说结构,因为它在时空上创造了大量的不确定性和含糊不清,使我们相信这些事件都发生在伦巴德平原,而实际上,如果我一点儿都没有歪曲作者的意图的话,一切都发生在都柏林。

在连续不断的亲切友好的对话中——它往往会变成诗,从多恩到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的诗人,到斯宾塞——对话在传统和个人才华之间展开,我认为,一个有选择性的、极为丰富的想象力,其首要条件就是创造出一部好的著作。写出有价值并经久不衰的作品是对于诗的最高赞赏,而且假如我用“获益”这个词,那是因为我无法找到更好的语言来表达人类从一首好诗中所能获得的好处。当想象力自知已达到能够创作的重要感情状态的时候,我们就能写出诗作。早在我以前的文章中,可能早已对这个问题表示过有些不同而且更肤浅的观点,但我已经小心谨慎地重新看过一番,发现我不能不说得更明确。我在此已暂时偏题了,这也许已经使我们偏离了乔伊斯小说的主题;不过,为了澄清让评论家们在多种场合下感到困惑的一个观点,我相信这是非常必要的(何者为理想的评论家,我无法绝对自信地做一个定义,但我相信,一个评论家如果没有能力对一个指定的诗文做出有说服力的批评论述,那就算不上理想的评论家)。现在,言归正传,回到乔伊斯先生的书,我还相信,简单和独立的意象仍然是文字跟读者沟通的最好方式,而不需要引导读者去看添加在文本中的那些复杂、晦涩难懂的解答——最后,让可以置诗歌于死地的智识主义哲学(intellectualism)把阅读搞得一团糟。

在看一个故事的时候,齐心协力去抓住所谓的情节,问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结局会是怎么样的——最后,还要问问自己,如学者读解一个谜那样,是谁干的——这要占去阅读小说乐趣的四分之三,也把这门艺术存在之理由全部剥夺了。因此,我们要考虑我们作为评论者所取得的目的,我们是否成功地说服读者返璞归真,重新恢复原始读者所具备的那种自然的反应能力——我用这个词主要是指现代工业正在迅速摧毁“天然的好读者”——在阅读时,他们能够立刻抓住所有的典故(allusions),无论是关于结构人类学的最新发现,还是荣格的原始意象,而无须添加过于要求知识才能理解的解释,照凯雷尼<sup>[10]来看,无须吹灰之力就能够理解一个人物和某个神秘的印第安流浪汉之间的联系。就好比坐在家里翻看一本年代久远的家庭相册一样,根据《光辉之书》(The Zohar)<sup>[11],这样的读者喜欢语意结构和宇宙结构之间的每一个联系,因为他能及时感知。他不会受伪科学所带来的自满情绪的奴役,感到不知所措,希望不惜代价地看一个遭反对的婚姻故事,相反,他会明明白白地接受以游戏的方式分布在作品的连接脉络的各个层面上自由运用的弗洛伊德的潜在意义,而无须精心培养起来的、拜占庭式的顾虑。

出于这个原因,我们想提醒读者,谨防任何人以暧昧不清的哲理为由,用几百页的篇幅来诠释小说,而事实上,这只不过是关于一对青年男女急于庆祝婚礼,却横遭一恶棍在他们的道路上设置障碍的故事而已。凡是明白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这种阐释学的一环套一环,是某些人试图把作品中所有的辩证关系简化为以性作为出发点,把两个人物之间的关系看作是色情的两极(粗俗的和庸俗烦人的!),从而使小说莫名其妙地复杂难懂。然而,一旦作品具备了只有伟大的艺术家才能提供的明晰和简洁,一个毫无准备的读者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注意到意指纺织行业和婚后男方入赘女方的居住方式的一系列象征,以及不断出现的、作为持续的低潮(basso ostinato)的爱琴海,表达的是《母权论》(the Mutterrecht)的现实。(即便最无辜的读者也看得出,在故事的结尾部分分量很重的“母亲”形象显然是受了巴霍芬(Bachofen)<sup>[12]的影响,母亲带着伦佐和露西娅的孩子,“亲吻他们的脸蛋,留下一些要费些时间才能褪去的白印子”!)为了劝说伦佐不要结婚,唐·阿邦迪奥象征性地暗示的“使结婚无效的绝对障碍”(diriment impediments),显然不过是泰勒所鼓吹的回避的习俗(the customs of avoidance)的变形。诗人在此重新发现把它们作为原型的可能,使之反复出现并意味深长,暴露了表面上看来是教规的表达方式,牧师想借以掩饰自己阻止形成亲属关系的企图(亲属关系是指他们是“应许的”),因此,你不会不理解下面这些词的意思,“Error,condition,votum,cognatio,crimen,cultus disparitas,vis,ordo,ligament,honestas si sis af finis…”<sup>[13]。

同样地,尽管作者用了大量的墨水试图让克利斯多福罗神甫跟现在重新团圆的已订婚者的道别(第二十六章末尾)看上去错综复杂、超乎自然,——“噢,亲爱的神父,我们还会见面吗?”“在天上吧,我希望”——这样,一个单纯而自然流露的读者会非常容易地抓住这个一望而知、出自《隐修大全》(Corpus Hermeticum)的指代,包括它的基本诉求,知己之不足,然能超越

<sup>[14],因为任何一个在童年时看过特利斯墨吉斯忒斯(Trismegistus)<sup>[15]的著作的人都会知道。

正是这些意象以“姿态上”的直截了当,按照狡猾的传播学策略加以部署,那种自然流露的情感模式,刺激并给予读者适当的阅读乐趣。这样一来,比如说,接下来他便可以既含蓄又大胆地调动情节,把作为存在的形式的两相对立的两性交和与性无能加以展开。可以通过伦佐这个人物看出作者是如何以不交合来处理阉割这个主题的,开始是他带着阉鸡去见律师,这个象征不言自明,然后继续让年轻人逃过湖泊(通过逃跑,他躲避了性的责任,这种做法通过一个流放的原型来达到,显然是指托马斯·曼作品中的约瑟夫),又逃往贝加莫,在此期间浓缩了大量具有启发性的象征。与伦佐的被阉割相对的,是大山这个具有阳物意义的角色,它主宰了露西娅的意识流、她在晚上穿越湖泊时的内心独白。由此我们产生一些与水作为对比的意象的自由联想,水所承担的是沟的形式,它不断地自行合拢,又靠人力干预才会打开:“两个桨有条不紊地划动,划破湖上蓝色的水面,蓦然翻起,湖水滴漓,又扎入水中。”这个意象,虽然人人都明白它的性指向,同时说明——用柏格森<sup>[16]的话——生命冲动<sup>[17],击中了生命的精髓,然后继续前进,是作为心理上的时间持续、作为沟得以实现的:“小船破浪在船尾交汇,拉出一道离岸越来越远的白色涟漪。”而露西娅的独白,由于水的出现作为持续、作为心理特征,一个生命所储备的一切元素[泰利斯(Thales)<sup>[18]]沦为记忆,却几乎完全集中在群山的意象。她为远离群山而感到遗憾,在一个典型的无意识过程中,带有一种恋母情结(Oedipus complex)(这一点值得商榷),群山等同于父亲的形象(“参差不齐的山峰,为在山峦中长大的人们熟知,在她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其影响不亚于最亲近的家人……”)。被剥夺了以大山这个阳物实体为象征的结合,露西娅——在经过一连串有时常常能够达到莫莉·布鲁姆的夜间独白所具有的感人力量的意象之后,当然这一段虽然公认为不那么重要,但绝非不值一提的模仿——感到“恶心、疲劳”:“当她在喧闹不堪的城市里悲伤而漫不经心地前行时,空气对她来说似乎不胜负担、凝固不动;鳞次栉比的房屋,连绵不断的街道令她惊奇不已。”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出上面那些意象出自表现主义手法(第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名字是卡夫卡),同时还受最近的新小说派的描写手法的显著影响[鳞次栉比的房屋,连绵不断的街道,这样的描写都非常明显地带有布托尔(Butor)<sup>[19]的《时间表》和罗伯·格里耶<sup>[20]的《在迷宫里》的痕迹]。

那么,伦佐逃到贝加莫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这个城市的名称含有的calembour<sup>[21]不言而喻:这个词由两个词根组成,一个属于日耳曼语的(Berg,意思是山),另一个是希腊语的(gamos,婚礼)。实际上,贝加莫代表了伦佐试图恢复其失去的性症所做的最终努力,因为他渴望获得婚姻所代表的象征意义——然而,与此同时,在渴望自身能力所代表的象征意义时,他却把努力转向暧昧的同性恋氛围去了,这和露西娅在蒙扎与修女间也建立起的、同样暧昧不清的关系,成为明白无误而和谐的对应。我们也不要忘记,乔伊斯先生在的里雅斯特(Trieste)<sup>[22]住了那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mona这个词根所包含的性意义,请注意,我们又会在露西娅与之打交道的monaca(修女)和monatti(从医院搬运尸体的人,当伦佐在那儿找到露西娅的时候,他们正围着她)中碰到这个词。

那么,很显然,乔伊斯先生成功地在此运用最简单的手法,在此成功地进入人类精神中最隐秘的深处,揭示其中深藏的矛盾,并在两个主人公身上实现(暧昧大获全胜)雌雄同体的原型。在第三十六章,正是露西娅高兴地接受了克利斯多福罗神父的提议,或者说,他颇有洞察力的暗示(“对我来说,如果上帝真正撮合两个人得以结合,那就是你们:而我看不出上帝有什么理由将你们拆散”),她请求和伦佐结为一体,恰以现代形式兑现了萨耳玛西斯神话(the myth of Salmakis)<sup>[23],不过,此举的涵义当更为深刻,如果我们还没忘记在同一章里,讲着上述神秘宣言的克里斯托福罗神父,无疑是指新柏拉图主义的神力,由此,这两个主人公的结合就成为宇宙联合,即犹太教神秘哲学的cingulum Veneris,在此,人物的个性和他们的性的个体性达到更高层次的结合。作者表明结合已完成,因为以直截了当的新柏拉图主义的话来说,所有的不纯都不再存在;事实上,克里斯托福罗(从词源上来看是christos fero ,因此,“基督的承载者”),转而成为不纯的象征(克里斯托福罗负有原罪,年轻人的罪孽),他的死恰好时逢下雨,因此有了水,这一催生和涵盖的原理,就有了更高的Sephirot,即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的结合。一个循环就此完成了。

这就是书中的内容,或者对于那些不愿意超越故事所直接提供的意象,去进一步挖掘更深层意义的人,至少这是初次阅读的体会。但是,仍然有不计其数的微妙的对应关系需要指出!想想那个无名氏,他强烈地令人想到《尤利西斯》中那个穿雨衣的陌生人!还有关于图书馆和Magee先生(仍出自《尤利西斯》)那一节和唐·费兰特的藏书室的对应!或是在酒店里布鲁姆的争论和伦佐的争论,两人都深受“遵纪守法公民”之害!或是露西娅在无名氏的城堡度过的夜晚和斯蒂芬·德拉鲁斯在贝拉·科恩(他正好跟接待露西娅的“老女人”相对应)的窑子度过的夜晚!

这样的观察也许会使我们把《约婚夫妇》当作一部无足轻重的作品,只不过是把前几部作品中已经开拓过的主题巧妙地改头换面而已,然而,小说显然要求多方参照,却成为所有前面的心血<sup>[24]的概括和总结。那么,我们是否要把它当作乔伊斯水准下登峰造极的作品呢?也许不能,但它的确代表了作品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