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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记录,数学年第121年,天狼星第四区举行第四届星系际考古研究代表大会,由地球北极约瑟夫王子土地大学考古学系的讲座教授阿努克·奥马宣读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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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同人:
诸位一定不会不知道北极的学者从事紧张的研究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他们发掘出了古代文明的无数遗迹。在古代的1980年发生那场灾难之前,或者,更正确地说,纪元元年,那次大爆炸摧毁了温带和热带地区所有的生命之后,古代文明曾经在那里繁荣兴旺。众所周知,自那以后的几千年间,那些地区一直遭受非常严重的辐射污染,直到最近几十年,尽管科学家们急于向整个银河系揭示我们远古的祖先所取得的文明程度,到那里去考察仍然是极端危险的。我们的心中始终有一个谜团:人类怎么能够居住在如此酷热难耐的地方?他们又怎么能够适应那种一段白昼和一段同样长的黑夜相互交替这样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然而,我们知道,古代的地球人,在令人眩晕的明暗交错中,设法建立了有效的生物节奏,并发展出丰富和独特的文明。70年前(准确地说,是爆炸发生后的1745年),从雷克雅未克<sup>[1]的先进基地,也是传说中地球生命的最南端,一个由阿马·A.克罗克带领的考察队前进到了曾经叫作法国的沙漠。在那里,这位举世无双的学者不容置疑地证明,在辐射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所有化石的痕迹都荡然无存。这样一来,要想了解我们遥远的祖先似乎是没有指望了。在此之前,即大爆炸后的1710年,由于半人马星座阿尔法基金会的慷慨资助,乌拉克·阿姆贾科教授率领的考察队曾经在内斯湖(Loch Ness)水域里进行试探,找到了如今公认是古人的第一个“秘密图书馆”。在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块里,包着一个锌制容器,上面刻着这样的话:BERTRANDUS RUSSELL SUBMERSIT ANNO HOMINIS MCMLI(伯兰特杜斯·罗素死于公元1951年)<sup>[2]。众所周知,这个容器内装着一卷卷的《大英百科全书》,最终为我们提供了大量有关那业已消失了的古文明的资料,而这些资料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我们目前历史知识的基础。此后不久,在别的地方也陆续发现了其他的秘密图书馆(包括在德意志领土上发现的那个著名的密闭盒,上面刻着:TENEBRA APPROPINQUANTE<sup>[3])。很快情况变得明朗起来,在古代的地球人中,唯有有文化的人才会感觉到灾难将近。他们尽其所能地提供一些补救的办法:也就是说,为了日后的繁荣而保存他们文明的宝藏。尽管所有的证明都指向相反,但他们能预见未来的繁荣,这种行为表现出多么坚定的信心啊!
多亏有了这些今天我们看了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文字,尊敬的各位同人,我们终于能够了解那时候世界的思维方式,它的人民的行为方式,以及最后的悲剧是如何发生的。噢,我清楚地知道,书面文字并不能十分准确地表现书写发生时的那个世界,但我以为,当连这种有价值的帮助都没有的时候,我们是多么孤独无助啊!那个“意大利问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令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着迷的疑团,他们中尚且无人能够为这个耳熟能详的问题提供答案:为什么——据我们所知,也据在其他地方发现的书里的资料提供的大量证明——在那个国家,古代文明的所在地,我们要问,为什么完全找不到秘密图书馆的任何痕迹?诸位都明白,为回答这个问题所提出的假设数不胜数,但没有一个是令人满意的。我想简要列举一下,虽然有些你们可能早已知道:
第一,奥康·斯特格假说,刊登在由巴芬出版社于大爆炸后的1750年出版的《地中海盆地的爆炸》。该书内容渊博、令人钦佩。一种混合的热核现象摧毁了意大利的秘密图书馆。这个假说有言之有理的论据支持,因为我们都知道,当第一颗核弹从亚德里亚海岸发射,并由此引发全面冲突时,意大利半岛受害最重。
第二,乌根-诺亚·诺亚假说,在广为人们阅读的《意大利存在吗?》(大爆炸后的1712年,巴伦支市出版)中有详尽的阐述。根据对全面冲突爆发之前的高层政治会议的报告的仔细研究,作者得出一个结论,“意大利”根本不存在。虽然这个假说巧妙地解决了秘密图书馆的问题(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存在),但是,一系列出自英语和德语的、有关“意大利”人民的文化的报道似乎与之大相径庭。另外,乌根-诺亚·诺亚提醒我们,出自法语的文件完全忽略这个课题,由此而来他的大胆假说获得一些支持。
第三,伊科斯普特·阿多尼斯教授的假说(参看《意大利亚》,数学年第120年,天鹰座阿尔法星出版社,第二十二部分)。这无疑是所有假设中最出色、也是最缺乏根据的一种。它认为大爆炸发生时,意大利国家图书馆,由于某种不确切的原因,被搞得一塌糊涂;而当时的意大利学者,完全没有考虑到为子孙后代建造图书馆,只是一味地对当时的图书馆感到忧心忡忡,因此,为了防止收藏书籍的大楼坍塌,他们大张旗鼓,花费了巨大的努力。这一假说暴露出非地球人现代观察家的幼稚可笑,这种人对于我们星球的一切,总是仓促编造出一套传说,他们习惯于把地球人当作无所事事的快乐人,整天大嚼海豹馅饼,拨弄驯鹿角做的竖琴。事实恰恰相反,在大爆炸之前,古代地球人的文明已经达到相当高的程度,因此,这种玩忽职守的罪过看上去匪夷所思,另外,考察赤道另一边的国家时发现他们有颇为先进的书籍保存技术,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我们绕了一大圈,现在言归正传。大爆炸之前的意大利文化始终为深深的谜团所笼罩,尽管对于最初几个世纪,其他国家的秘密图书馆提供了足够的文献证明。的确,在认真仔细的挖掘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也同样令人困惑的、非常容易受损的文件。在此,我用科萨巴挖掘出来的一个小纸片作为引证。上面的文字,他很正确地认为,恰好说明了意大利人喜欢精辟的短诗。我全文引用如下:“在吾生命旅途之中点。”科萨巴还发现了一卷书的封套,显然是有关园艺的论文,叫作《玫瑰的名字》,是某个叫阿科或伊柯(斯特格表示,残片的上半部不幸已被撕掉,因此名字不详)的人写的。我们一定还记得,在那个时候,意大利的科学在遗传学方面显然有了很大的进步,尽管这种知识被用在了种族优生学方面,我们之所以这样推断,是因为一个装满种族改良药物的箱盖上只刻着“白的更白”这样的文字,旁边还有AJAX这几个字母(指雅利安民族的第一个勇士)。
尽管有这些极具价值的文件,但是,还没有人能够对那个民族的精神层面形成一个准确的概念,这个层面,尊敬的各位同人,恕我大胆假设,只有通过诗的语言才能完全表达,因为诗综合了对世界的想象和现实,唯有通过诗,人们才能看清其历史地位。
如果说我放肆地让自己做如此冗长,但希望不是全然无用的开场白,那是因为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希望向诸位报告,我和我深有造诣的同事、熊岛皇家文学学院的巴卡·B.B.巴卡A.S.P.Z.,在意大利半岛的一个禁区内三千米深处获得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发现。我们的收藏物碰巧被封在一股岩浆里面,又仿佛是天意,在大爆炸骇人的巨变中掉入了地球的深处。这本小书并不起眼,大小也没什么特别,虽然破旧而残缺不全,许多部分遗失,几乎无法阅读,然而却充满了令人震惊的信息。书名页上这么写道:《今古流行金曲》。考虑到发现此物的地址,我们且称其为《庞贝季刊》(Quaternulus Pompeianus)。我们都知道,尊敬的各位同人,“曲”这个词相当于意大利语的“canzone”或“canzona”,正如《大英百科全书》所证实的,这是一个古体词,表示古代14世纪的某种诗体结构;我们假定“流行”(hit)这个词,像(在别处发现的)“拍子”(beat)这个词一样,一定跟节奏有关,这是音乐和数学及遗传学所共有的一个特点。对许多人来说,节奏还承担着一种哲学意义,用来表示艺术结构的特质(参照:在巴黎国立秘密图书馆发现的由M.盖卡所著的《论节拍》<sup>[4]一书,1938年由N.R.F.出版)。那么,我们的《季刊》收集了那个时代最值得一读的诗文作品,是一本包含抒情诗和歌曲的小册子,它能开启心灵之眼,令人享受无与伦比的广阔的美感和灵性。
古代20世纪的诗歌,无论在意大利,还是其他地方,都旨在表现危机,清楚地知道危在旦夕的世界命运。同时,诗歌也表现信仰。我们手头有一行诗——哎呀,唯一清晰可辨的一句——想必是谴责世俗欲望的作品:“这是物欲横流的世界。”紧接此后,我们又被另一个碎片上的几行诗所吸引,它们显然出自某个感恩或感谢自然给予他们丰收的赞美诗的片段:“我在雨中歌唱,就是在雨中歌唱,多么美妙欢畅……”很容易想象一群姑娘齐声合唱这首歌:美妙的歌词让人联想起在一些晚间的祈祷仪式中<sup>[5],少女们身穿白纱、边播种边跳舞的形象。但是,我们在别处也发现了绝望,认识到他们清楚地知道那个关键时刻,如对孤独和身份的困惑的无情描写,若是相信《大英百科全书》中对戏剧家皮兰德娄(Pirandello)<sup>[6]的评价,我们可以把这段文字归之于他:“是谁?偷走了我的心?是谁?使我白日做梦?是谁……”另一首canzona(“我的在5月,他的在6月。她飞速地忘记了我”)令人想起这首诗和同时期的英语诗之间值得重视的关联,它是由诗人托马斯·斯特恩斯(Thomas Stearns)作词、由詹姆斯·普鲁夫罗克(James Prufrock)演唱的歌。这首诗讲述某个不确指的“最残酷的月份”。
会不会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许使一些提倡诗歌者转而向田园的或是说教类的诗以寻求庇护?举例来说,这句诗清纯优美:“沉睡的湖,热带的月……”此处是人们熟悉的水的意象象征用法,然后是庄严、崇高的月亮的出现,暗指人类在神秘莫测的大自然面前脆弱无比。我相信诸位一定会和我一样欣赏这些诗词:“六月花木繁茂,开遍草原平川;玉米高高蹿出,如大象眼一般……”显然歌词取材自丰收祭典、春天的意境和人类的牺牲精神,也许是祭献给地球母亲的一个少女的心。当时,在英语地区有一本书,对这样的仪式有所分析,书的作者不详,而书名则叫作《金枝》,尽管有些人把它读作《金碗》
<sup>[7]。[参照:虽然尚未翻译,但在阿克佐兹·伊奥沃斯克的研究中处处可见,《金枝还是金碗》(Xpt Agrschh Clwoomai),数学年第120年,牧夫座阿尔法星出版,第二部分。]
人们常常会有把类似的丰收庆典,或者更准确地说,纪念阿提斯(Atys)<sup>[8]之死的古国弗里吉亚仪式(phrygian rite),跟另一首优美的歌曲联系起来的诱惑。那首歌的开头是这样的:“我到圣·詹姆斯医院,去看我的孩子,放在一张冰冷的白桌上……”圣·詹姆斯在此是指西班牙的圣地亚哥,由此我们灵机一动,知道这也是一个著名的朝圣之城的名字。那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找到了一首伊比利亚诗的未完成的译本。我们都难过地知道,西班牙文的文本从未被发现过,因为如《大英百科全书》所说,在大爆炸发生之前二十年,那个国家的宗教当局下令烧毁了所有未加盖过罗马天主教会的教义不可违抗之章的书。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收集,加上在外文著作里发现的一些引文,对这位生存于19世纪或20世纪的加泰罗尼亚游吟诗人,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清晰的概念。这位费德里科·加西亚,又称费德里科·洛尔卡<sup>[9],据传说,被25个他曾经冷酷地始乱终弃的女子野蛮地杀害了。1966年,一个德国作家(C.K.迪罗夫,洛尔卡:Ein Beitrag zum Duendegeschichte als Flamencowissenschaft<sup>[10])谈起洛尔卡的诗时,指出他的诗“深深植根于对于死亡主题的热爱,他那个时代的精神,是通过在安达卢西亚天空下悲哀肃穆之舞的节奏来表现的”。这些字句用于上述文本真是再合适不过,还能使我们把印在《季刊》上的其他带有炙热的伊比利亚暴力色彩的精彩诗篇归于同一作者:“炙热的阳光,照耀着沙滩……”<sup>[11]亲爱的朋友,今天,当太空放映机(spatiovision sets)用阴郁并有严重模仿嫌疑的音乐不停地对我们进行狂轰滥炸时,当不负责任、叫嚣无稽之谈的人教他们的孩子们唱歌词荒谬绝伦的歌曲时,请宽恕我的冒昧,我想到了名为“北极人的堕落”这篇关键性的论文,它描写一个不知名的乐队队长竟利用醉酒后的水手才会用的猥亵词语谱写成歌曲(“不,我不会看的,伊格纳西奥的血溅沙上”),真是音乐界胡作非为的最新产品。请允许我说,洛尔卡这些不朽的诗句,跨过时间的暗夜来到我们中间,向我们证明两千年前地球人所达到的道德和智力的程度。在我们面前的诗,不是那种以文化自夸的知识分子靠痛苦、曲折的研究而写成,那是浑然天成、纯净的青春之美;这样一首诗令我们以为是上帝创造的奇迹,而不是创作的痛苦使然。女士们、先生们,了不起的诗歌定会为宇宙人所承认;它的风格鲜明无误;即使它们来自宇宙的两极,也可看出诗的抑扬顿挫出自相同的渊源。尊敬的各位同人,在此我满心欢喜、带着深厚的感情宣布我的成果,我通过学术对比和分析,将两年前在意大利北部城市发现的碎纸片上的一首孤立的诗,成功地还原为一个内容更为广泛的歌,完整的歌词基于《季刊》上的两页文字。这是一首精致的作品,诗文引经据典,如同带有亚历山大<sup>[12]光环的一颗明珠,语句转折回旋,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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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再见,姑娘
把你送到修道院<sup>[13]
修道院,嘿奶奶!<sup>[14]
重归苏莲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