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劝导 简·奥斯丁 6713 字 2024-02-18

看到这样一封信,是很难马上平静下来的。要是有半小时的独处和思考,安妮也许可以镇静下来。可是,由于处境的限制,只过了十分钟,她就受到了干扰,也就无法平静下来。她反而愈来愈激动。一种巨大的幸福感使她喜不自胜。她还没有度过万分激动的初步阶段,查尔斯、玛丽和亨里埃塔就走了进来。

这时,安妮必须马上竭力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就维持不下去了。她已听不进别人的谈话,只好推说身体不适,请他们原谅。这时,人们也看得出,安妮似乎很不舒服。大家都为此感到惊讶和不安,怎么也不肯把她留下后径自离去。这太可怕了!其实只要他们出去,把安妮留在安静的房间里,就能使她恢复过来。但是大家都站着或等在她周围,把她弄得心烦意乱。她不得已,只好说她要回家了。

“对了,亲爱的,”墨斯格罗夫太太嚷道,“马上回家,好好地休息一下,以便准备参加晚会。要是萨拉在这儿照看你就好了。可惜我不是医生。查尔斯,打铃叫车。她不能步行!”

可是绝对不能坐车回去。这比什么都糟糕!这将使她失去独自安静地走回去时同温特沃思上校说两句话的机会(她感到很有把握遇到他),这是她无法忍受的。安妮一再不同意坐车。墨斯格罗夫太太能想到的,只是路易莎的不适,所以她忐忑不安地想弄清楚安妮有没有摔过跤。待她弄清近来安妮从未因滑倒而跌痛脑袋,完全确信她没有摔过跤之后,才放心地让安妮走回家,而且相信到晚上安妮会好一些的。

安妮决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预防措施。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太太,我怕有些事情没有完全说清楚。请你转告其他几位先生,我们希望今晚你们全体都来。我担心会有什么差错,所以特别希望你转告哈维尔上校和温特沃思上校,说我们希望能见到他们两人。”

“喔!亲爱的,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我向你保证。哈维尔上校真想去呢!”

“是吗?不过我有点担心。他要是不去,我会感到十分遗憾!你能保证在见到他们时提一下这事吗?我想,今天上午你会再见到他们两人的。请答应我吧。”

“你既这么要求,我当然转告。查尔斯,你要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哈维尔上校,请记住把安妮小姐的话转告他。不过,说真的,亲爱的,你不用担心,哈维尔上校一定会去的,我敢肯定。我看,温特沃思上校也会去的。”

安妮不能再说什么了。但是她内心预感到,要是事不凑巧,也许会影响她这十全十美的幸福。不过,时间不会太长。即使温特沃思上校本人不到坎登来,她也会托哈维尔上校传一句容易领会的话过去的。

可是当时又出现了一件伤脑筋的事情。查尔斯出于真切的关心和善良的本性,要送安妮回家,而且还没法加以劝阻。这简直有点残酷了!但安妮也不能老是不领情;为了照顾她,查尔斯得牺牲同枪店的约会呢。所以安妮只好同查尔斯一起走了。脸上除了感激之意以外,没有露出其他表情。

他们走到尤尼恩街,听到身后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种有点熟悉的声音使安妮对温特沃思上校的出现略略有了些思想准备,他赶上了他们,但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同他们一起走呢,还是就从他们身旁走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安妮。安妮非常镇定地与他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这时,先前苍白的双颊红了起来,先前迟疑的动作现在果断了。温特沃思上校在安妮身旁走着。一会儿,查尔斯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说道:

“温特沃思上校,你走哪一条路?只到盖依街,还是再要往前走?”

“我也不知道,”温特沃思上校惊讶地回答。

“你准备上贝尔蒙特街吗?你会到坎登附近去吗?如果你是到那里去,那我就决定请你代替我挽着安妮,送她到家门口。她今天上午太累了,没有人照顾,可不能走那么远。我得去市场上那家伙的店里。他答应给我看一支要出售的好枪。他说过,他尽可能让这支枪在包装之前留给我看一看。我现在要是不去,就没有机会了。听起来,那枪很像我的一支二号双筒枪,就是你有一次在温思罗普附近用过的。”

不可能有反对意见,有的只是恰如其分的欣然同意,是做给旁人看的乐于助人的顺从,他们心中却是乐滋滋的,高兴得发狂。半分钟以后,查尔斯又回到了尤尼恩街的另一头,他们两人就一起向前走去。彼此间只交换了几句话,马上就决定朝比较安宁而幽静的砂砾小路走去。在那里,他们的话语能使眼前这一时刻充满幸福,并把它变成他们今后生活中永恒的美好回忆。在那里,他们重温了往日的情愫和诺言;当年这些感情和诺言似乎一度使一切都得到了保证,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这么多年的分离和隔膜。现在,他们回到了过去的日子。也许,重新团聚比第一次相爱更为幸福。他们的感情更为细腻。他们经受了考验,对彼此的性格、真情和爱好了解得更为深刻,更有利于作出抉择,作出的抉择也更有道理。这时,他们沿着慢坡缓缓地往上走去,没有注意周围的人群,既看不见悠闲的政客、忙碌的主妇、调情的姑娘,也没有留心保姆和儿童。他们尽情回忆和表白着,尤其是不久以前发生的引人入胜的、趣味无穷的一切。他们回顾了上星期的种种细微变化,谈到了昨天和今天,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安妮没有误解他。对艾略特先生的妒忌起了阻碍作用,引起了疑虑和苦恼。在巴思初遇安妮的时刻,这就产生了。经过一阵短期的间歇,这种情绪重新出现了,并且破坏了那次音乐会。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这心情影响着温特沃思上校的一言一行,也促使他避而不谈或避而不做某些事。但安妮的表情、话语或行动,偶尔也引起一些较乐观的希望,从而使这种心情渐渐消散。最后,他听到安妮同哈维尔上校谈话时的感情和声调,这心情才完全消失。在这种不可抗拒的感情和声调的左右下,他才在纸上倾诉了真情。

对于信中谈到的一切,他没有什么要收回或要加以解释的。他一再表白,他从没有爱过别人,只爱着安妮,从来没有人能代替她。他甚至觉得从未见过能与安妮媲美的女子。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坚贞不渝是无意识的,不,是无意中形成的。他一度想忘掉她,而且自以为已经忘掉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对她已经淡漠,但这只不过是一时气愤罢了。他曾对安妮的美好品性作出不公正的评价,这是因为这些美德使他感情上受到了伤害。现在,安妮的性格在他心目中是十全十美的,在她身上,坚毅和温柔融洽地结合在一起。他不得不承认,在上克罗斯,他才懂得了要公正地看待安妮,在莱姆,他才开始了解自己。

在莱姆,他得到的教训是多方面的。艾略特先生路过时的那种爱慕的眼神,至少是提醒了他;而在科布和哈维尔上校家发生的种种情景,充分说明了安妮出类拔萃的气质。

至于从前他想追求路易莎·墨斯格罗夫一事(这是出自强烈的自尊心),他咬定说,他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并不喜欢,也没法喜欢路易莎。不过直到那一天,直到那天以后,他能静心思考时,他才懂得安妮杰出完美的思想境界是路易莎望尘莫及的,才了解安妮的思想境界已无比彻底地征服了他。那时,他才懂得如何区分坚持原则和一意孤行,掉以轻心的鲁莽和深思熟虑的抉择。那时,他才看到一切都在提高他对失去的姑娘的评价,才开始谴责自己的傲气、愚蠢、疯狂的怨恨——正是这一切,才使他又一次邂逅安妮时没有努力去再次赢得她。

从那时起,他一直悔恨交加。他刚摆脱路易莎摔伤后最初几天的不安和歉意,刚开始觉得自己又有了活力,已感到自己虽有了活力,却失去了自由。

“我发现,”他说,“哈维尔以为我已经订婚!哈维尔夫妇都毫不怀疑我们是相爱的。我感到吃惊和震动。在某种程度上,我本可以马上反驳这一点。但我想到其他人可能也有这种想法,譬如她的家庭,也许还有她自己,于是我再也无法自行其是了。要是路易莎希望如此,那我在道义上就是属于她的。在那以前我不大注意,没有严肃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没有想到,我对她的过分亲近在许多方面有造成不好后果的危险,我没有权利去尝试是否能爱上两位姑娘中的一位,这么做,即使不会造成其他的不良影响,至少也有引起不愉快的流言的风险。我完全错了,必须自食其果。”

总之,他过晚地发现自己的手脚给束缚住了,如果路易莎对他的感情就如哈维尔夫妇所估计的那样,那么,即使他完全弄清楚了自己根本不喜欢路易莎,也不得不认为自己已同她拴在一起。这就促使他决定离开莱姆,到其他地方去等待路易莎完全康复。他非常想通过某种适当的方式来淡化路易莎对他可能有的感情和期望。因此,他就去了哥哥家,想待一阵之后再回凯林奇来看情况行事。

“我在爱德华家待了六个星期,”他说,“看到他很幸福,而我却不可能有其他的乐趣。我没有权利得到任何幸福。他特别问起你,甚至问你的容貌是否有了变化;他没想到,对我来说,你永远不可能变。”

安妮微笑了一下,没有接口。他这种错误是令人欣慰的,不应当追究。一个女子到了二十七八岁,居然听说她一点也没有失去以前的青春魅力,自然高兴。再同他从前说过的话相比,安妮更觉得这种敬意的价值不知高了多少,因为她觉得这是他炽烈的爱情恢复的后果,而不是原因。

他留在希罗普郡,为自己盲目的自尊心和估计错误而追悔莫及,直到传来路易莎同本威克订婚这一令人吃惊的喜讯,才一下子摆脱了他同路易莎的干系。

“这样,”他说,“我最糟糕的处境就宣告结束。现在我至少可以踏上幸福之路,可以做出努力,干点什么。而过去那样无所作为地长期等待,而且只等待不幸,真是可怕。听到这消息的五分钟后,我就说‘星期三我就到巴思去’,我的确来了。我认为值得一来,而且是带着某种希望而来,这难道不是情有可原的吗?你当时还是单身独处。你可能同我一样,也还留恋着往日的感情。碰巧我知道了一件使我鼓舞的事。我从不怀疑有人会爱上你并向你求婚。但是我确实知道你至少拒绝过一个人,一个条件比我好的人。我忍不住常常问自己,‘这难道是为了我吗?’”

谈到他们在米尔索姆街的第一次见面,话儿就多了;但谈到音乐会时要说的就更多。那天晚上似乎充满了感情起伏的时刻。两人兴致勃勃地谈着安妮在八角房中走上来同他谈话,谈到艾略特先生把安妮拉走以及后来又出现的希望和更加沮丧的时刻。

他说道,“看到你坐在一群不会对我表示好感的人们中间,看到你的堂兄坐在你身边又说又笑,觉得你们的结合才是适当的,才门当户对,心中该有多懊恼!想到这是有可能对你产生影响的每一个人的必然的愿望,又是种什么滋味!即使你本人的感情比较勉强或冷漠,可是支持他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啊!这难道不足以把我变成当时那个傻样子吗?我怎能眼看着这一切而不感到难过呢?看到坐在你身后的那位朋友,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深知这位朋友对你的影响,又想到她的劝说一度造成的后果所留下的无法抹去、无法改变的印象,就觉得,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对我不利的吗?”

“你早就应该看清楚了,”安妮回答道。“你早就不应该怀疑我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的年龄也不小了。如果说,我一度错误地听从了别人的劝导,那么请记住,这是听从于从安全角度,而不是从冒险角度作出的劝导。当时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认为这是我的责任。可是这次却无法求助于责任感了。要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只会出现危险,根本是不负责任的。”

“也许我早就该这么考虑了,”他回答道,“可是我办不到。我当时还不能从对你性格的进一步了解中得到启示。我还不能把这种了解化为行动,多年来使我痛苦的往日情感把这种了解压倒、埋葬和湮没了。我只能把你当成一个曾经因听从劝导而抛弃了我的人。你当时受了别人的影响,却不肯听我的话。我眼看你还同那个在痛苦的年代里引导过你的人待在一起。我没有理由认为,现在她的作用已经减弱了。此外,还应该考虑到习惯的力量。”

“我本来想,”安妮说,“我对你的态度也许可以使你免去许多或全部怀疑的。”

“不,不!你的态度,很可能仅仅是同别人订婚以后表现出的从容大度而已。我离开你时就这么想过。但我还是决定再要见你。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又振作起来了。我觉得我还有理由留在这儿。”

安妮总算又到家了。她的幸福是家中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这次谈话驱散了所有诧异、悬念和当天上午的其他痛苦;她带着无比幸福的心情走进家门,以致害怕这幸福不能持久,因而又不得不去寻找那些转瞬即逝的令人担心的原因。在这种极度幸福的时刻,只要稍为严肃而愉快地思索一下,就能排除一切担忧。因此,当安妮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已充满了欢乐的心情,变得坚强而无畏了。

黄昏降临,几间客厅里灯火辉煌,客人都到来了。这只不过是一次牌会,仅仅是以前少有往来的客人和常客之间的交往而已。这是一次极普通的聚会。如果要进行亲切的交谈,似乎嫌人太多;如果要使活动多样化,又嫌人太少。但是,在安妮看来,这次晚会比哪一次都短。她感情丰富,幸福异常,显得容光焕发,妩媚可爱。她受到众人的爱慕超过了她的想象和欲望。她对周围每个人都非常亲切,富有耐心。艾略特先生也来了。安妮躲避着他,但也同情他。对沃利斯夫妇,她因理解他们而感到很好笑。至于达尔林普尔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这两位表亲,她们很快就碍不着她了。她不去管克莱太太,也没有什么可为她父亲和姐姐在公开场合的举止感到害臊的。同墨斯格罗夫一家,她非常随便而愉快地闲谈着。对待哈维尔上校,是一种兄妹间的友好交谈。对于拉塞尔夫人,安妮曾几次打算与她交谈,但某种美妙的情感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对克罗夫特将军和太太,她感到特别亲切,十分关心,但出于同一美好的情感,她尽量掩饰着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对于温特沃思上校,安妮总时不时同他谈上一会儿,老是希望再多谈谈,而且一直意识到他就在旁边!

就在他们两人似乎在欣赏陈列得很优美的温室植物的那次简短接触中,安妮说:

“我在考虑我们过去的事情,希望能公正地判断是非曲直。我是就自己而言。应该说,我虽然经受了不少折磨,但是当时我听从朋友的劝告,是正确的,是完全正确的。将来你会比现在喜欢我这位朋友。对我来说,她当时就像母亲一样。不过,请别误解我的话。我并不是说,她的劝告没有错。也许,在这种情况下,劝告好坏与否,要由事态发展来决定。至于我个人,在任何类似情况下,决不会提出这样的劝告。不过我要说,我听取她的劝告,是正确的;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维持婚约给我带来的痛苦会比取消婚约更严重,因为我会受到良心责备。如果我们承认,在人的身上存在着这么一种感情,那我就没有什么可谴责自己的。如果我的看法没有错,那么强烈的责任感并不是女人的缺点。”

温特沃思上校看了安妮一眼,望了望拉塞尔夫人,又转过头来望着安妮,似乎一边在冷静地思索,一边回答道:

“现在还不行。不过,今后她有希望得到宽恕。我想,不久我就会对她宽大为怀的。不过,我也在考虑过去的事情。有个问题油然而生,除了那位夫人以外,我是否可能还有一个敌人?那就是我自己。请你告诉我,要是一八八年我带几千英镑回到英国并被派往‘拉科尼亚号’后给你写信,你会回信吗?总之,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恢复婚约吗?”

“我会吗!”这就是安妮的全部回答,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决。

“仁慈的上帝!”他说,“你会的!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并非不希望我的一切成就能配上这一最高奖赏。可是,我的自尊心很强,而且太强了,不愿意再次求婚。我并不理解你。我闭上眼睛,不肯理解你,也不想公正地对待你。想到这一点,我就应该在原谅我自己之前先原谅别人。六年的分离和痛苦本可以避免。这种想法也是一种痛苦,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痛苦。过去我一直满意地认为,我得到的一切幸福是我挣来的。我自夸付出了辛勤的劳动,获得了公正的报偿。就像其他受到挫折的伟人一样,”他笑盈盈地接着说,“现在我应该尽量想到我是个幸运儿。我应该学会享受我本配不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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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鲁佐德王妃是《一千零一夜》中山鲁亚尔国宰相的女儿。她嫁给了国王之后,没有像他以前的许多妻子那样被杀死,因为她每晚给国王讲故事,而且讲到最有趣的地方就停下来,挪到明晚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