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夫特夫妇在巴思的熟人要多少有多少。他们认为,同艾略特一家的交往只是礼节性的,看来也根本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愉快。他们把在乡间养成的习惯也带来了,进出几乎总是形影不离。医生嘱咐克罗夫特先生要多多散步,防止痛风。克罗夫特太太似乎同他分担着一切,为了要他病好就拼命陪他散步。安妮无论到哪里总会遇见他们。拉塞尔夫人的马车几乎每天早晨都带安妮出去。安妮这时总会想到克罗夫特夫妇,也总会见到他们。安妮了解他们夫妇俩的感情,觉得这是最动人的、幸福的情景。她总是尽量目送着他们;她觉得她知道他们单独在一起愉快地散步时可能谈些什么话题,并对此感到由衷的高兴;她也很高兴地看到将军遇到老朋友时彼此亲切握手的场面。她喜欢观察他们夫妇在一群海军军官中热诚谈话的情景;这时,克罗夫特太太显得同她周围的军官一样明智而敏捷。
安妮总是同拉塞尔夫人在一起,很少单独散步。不过,在克罗夫特夫妇到来后的一星期或十天左右,一天上午在贫民区时,安妮要回家去,离开了拉塞尔夫人,没乘马车就独自走了。正当她走过米尔索姆街时,幸运地遇到了将军。当时他正背着双手,单独站在一家版画店橱窗前,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版画。她不仅可以不声不响地从他身旁走过,而且要拍他一下,同他打个招呼,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不过,当他看到并同安妮招呼时,言谈举止一如平时的坦率友好。“啊!是你?谢谢,谢谢。你这么做正是把我当朋友对待。你瞧,我在这里看一幅画。我走过这家店时总要停下来。这是什么玩意儿,像一艘船。你瞧瞧。你见过这样的船吗?这些时髦的画家一定是些怪人,竟以为有人敢把性命交托给这样一艘不像样的陈旧小船。而且还有两位绅士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眺望着周围的岩崖和群山,好像不会马上翻船似的。可是他们一定会翻船的。我倒想知道,这船是哪儿造的!”(爽朗地大笑)“乘这种船,我连洗马塘也不敢过。哦,”(他转过身去)“我说,你上哪儿去?我能为你到什么地方去办点什么事,或陪你走走吗?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吗?”
“不,谢谢你。如果你能在我们同路的这短短一段距离里陪我走走,我就很高兴了。我正要回家去。”
“我很愿意,非常愿意。多走一会儿也行。是的,是的。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一起散散步。我一边走一边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好了,挽着我的胳臂,这就对了。我要是身旁没有一位女士,就觉得不舒服。天哪!那算什么船呀!”在他们离开时,将军又最后望了那幅版画一眼。
“你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是吗,先生?”
“是的,有事儿。马上就说。可是,有位朋友走过来了,是布里格登上校。不过,我们走过时,我只说一句‘你好’。不会停下来的。 ‘你好。’布里格登看到我不是同妻子在一起,瞪大了眼睛。真可怜,我妻子的腿把她给拴住了。她的一只脚跟上起了个疱,有三先令的硬币那么大。你朝马路对面看,就会看到布兰德将军和他弟弟一起走过来了。卑鄙的家伙,他们是一路货!幸好他们没走路这边。索菲娅看不惯他们。有一次,他们对我耍了一个卑鄙的花招:把我手下一些最好的人手弄走了。下次我再把全部事情告诉你。阿奇博尔德·德鲁老爵士和他的孙子走过来了。瞧,他看见我们了。他冲着你吻手呢,把你当成我妻子了。啊!对那个年轻人来说,和平来得太快了。可怜的阿奇博尔德老爵士!你喜欢巴思吗,艾略特小姐?这个地方对我们很合适。在这里常常会遇见这个或那个老朋友。每天上午,街上全是我们的朋友,肯定可以谈上老半天。然后,我们就摆脱所有的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蜷缩在椅子上。这同我们在凯林奇一样舒服,甚至就如同我们以前在北亚茅斯和迪尔一样。我们在这里住的房子使我们想起当初在北亚茅斯的住房。这里的一只壁橱是透风的,完全同北亚茅斯一个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并不是说,我们不欢喜这里的住房。”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时安妮又一次大胆地问将军要告诉她什么。刚才,当他们离开米尔索姆街时,安妮就希望自己的好奇心能得到满足。但现在她还得等待,因为在他们没走到更宽阔、更安静的贝尔蒙特街时,将军还不打算谈。安妮因为不是真正的克罗夫特太太,只好听凭将军的高兴了。他们刚沿着贝尔蒙特街往上走了一段路,将军就开始讲了:
“好,现在你可以听到一件会使你感到吃惊的事。不过,你首先得告诉我,我要谈起的那个姑娘的名字是什么。你知道,就是我们大家非常关心的那个姑娘。那个出了这么多事的墨斯格罗夫小姐。她的教名是……我总忘记她的教名。”
安妮早就知道将军指的是谁,只是不好意思显得一听就明白。现在她可以放心地说出“路易莎”的名字了。
“对,对,路易莎·墨斯格罗夫小姐,就是她。我真希望姑娘们不要有这么多漂亮的教名。要是她们都叫索菲娅之类的名字,我就永远忘不了。对了,你知道,我们原都以为这位路易莎小姐要嫁给弗雷德里克,因为弗雷德里克追求她已经好久了。大家都觉得奇怪,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后来,路易莎就在莱姆摔伤了。当时确实很明显,他们必须等路易莎从脑震荡中恢复过来。可是,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的举动有些反常。弗雷德里克没有留在莱姆,而是到普利茅斯去了,然后又去看爱德华。我们从迈因里德回来时,他已经去爱德华家了,在那儿一直待到现在。我们从十一月起就根本没有见到过他。连索菲娅都无法理解。但是,现在事情发生了极为奇怪的变化。这位年轻小姐,也就是这位墨斯格罗夫小姐,没有嫁给弗雷德里克,而要嫁给詹姆斯·本威克了。你认识詹姆斯·本威克吧!”
“不熟。我同本威克舰长有点认识。”
“对了,路易莎要嫁给他。不,很可能他们已经结婚,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还要等什么。”
“我觉得本威克舰长是位很可爱的年轻人,”安妮说,“我觉得他的品性很好。”
“啊,是的,是的,詹姆斯·本威克是无可指责的。当然,他去年夏天才提升为中校,而眼下又很难晋升。不过,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缺点。我敢说他是个杰出的好心人,也是个非常积极热情的军官。这一点你大概想不到吧,他的那种温和的举止会使人产生错觉。”
“这你就错了,先生,我决不会根据本威克舰长的举止而认为他缺乏斗志。我觉得他的举止特别讨人欢喜。我敢肯定,他能使大家都感到愉快。”
“是的,是的,女士们最善于判断。不过,我认为,詹姆斯·本威克太柔了一些。可是,这也许是我们的偏见。索菲娅和我总觉得,弗雷德里克的风度要比他好。弗雷德里克身上有些方面更合我们的心意。”
安妮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刚才她只是想反对那种过分普遍的想法,以为斗志和文雅水火不相容,根本不是想说本威克舰长的风度最最优雅。因此,她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说,“我并不是想拿这两位朋友作对比,”但是将军打断了她的话。
“情况确实如此,这不是一般的流言。我们是从弗雷德里克本人那里了解的。昨天他姐姐接到了他一封信,他在信中把这事儿告诉了我们。他刚从哈维尔在上克罗斯写去的信中得知此事。我想他们现在都待在上克罗斯。”
安妮抵挡不住这一机会的诱惑,因而说,“我想,将军,我想温特沃思上校的信中没有使你和你太太感到特别不安的口气吧。去年秋天,他和路易莎之间似乎是有些感情纠葛。不过,我想,也许双方都觉得感情已经消失,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我希望他信中没有流露受委屈的情绪吧。”
“没有,一点也没有;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诅咒或怨言。”
安妮垂下眼帘,掩饰她的微笑。
“不,不,弗雷德里克不会发牢骚和埋怨的。他是个有志气的人,不会这样。如果那姑娘更喜欢别人,她嫁给那个人就很合适。”
“当然啰。不过我想说的是,我希望温特沃思上校写信的语气不致使你们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以为他的朋友亏待了他。你知道,这种心情有时虽不明说也可能有所流露。要是温特沃思上校同本威克舰长之间如此深厚的友谊遭到这一事情的破坏,或者哪怕是损害,我都会感到很遗憾。”
“是的,是的,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信中毫无这种语气。他对本威克丝毫没有说三道四,甚至没有说,‘我对此感到惊讶,我自有理由对此表示惊讶。’对,你从他的用词中不可能猜到他曾看上这位小姐。(她叫什么来着?)他非常豁达地希望他们幸福相处。而且我觉得,这中间决没有要记一辈子仇的意味。”
安妮并不完全接受将军想要她相信的一切,但是已经不需要进一步询问了。因此她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要不就是静静地听着。将军却一心按照自己的思路谈下去。
“可怜的弗雷德里克!”他最后说。“现在他得重新开始同另一个姑娘接触了。我想我们应该请他到巴思来。索菲娅应该写信给他,请他到巴思来。这里肯定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再去上克罗斯没有什么意思了,因为我发现,另一位墨斯格罗夫小姐已经同她的表兄,同那个年轻的牧师确定了关系。艾略特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最好是让弗雷德里克来巴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