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诺桑觉寺 简·奥斯丁 3953 字 2024-02-18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凯瑟琳真有点儿觉得,聚在一块儿的那几个人又会来攻击她。现在有艾伦先生的支持,她也不怕这样的事发生;不过,假如得胜本身是令人痛苦的话,那么她倒情愿不参加竞争;所以,她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既没有看到他们的人影,也没有听说有关他们的消息。到了预先约定的时候,蒂尔尼兄妹就来叫她了,由于并没有新产生的麻烦,没有突然想起来的事,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召见,也没有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客人打乱他们的计划安排,因此在这种情况之下,我的女主人公就可以一反常情地<sup>[1]实现她与朋友的约会,尽管这是与男主人公本人之间的约会。他们决定去游览那座壮丽的小山,即山毛榉崖,山上青葱欲滴的草木矮林实在引人注目,几乎巴思每一座建筑的窗户,都能望见山上的草木。

“我一看到这座山崖,”他们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凯瑟琳这样说,“就会想起法国的南方。”

“这么说,你到过国外?”亨利有些惊讶地问道。

“哦!没有,我只是想说,我在书上看到的。它老让我想起《尤道尔弗之谜》中艾米莉和她的父亲游历过的乡间。你从不看小说,是吗?”

“为什么就不看小说呢?”

“因为小说于你还欠妥,男人们是读正经书的。”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要是对一本优秀的小说没有兴趣,那必定就是一个极愚蠢的人。我把拉德克利夫夫人的书都看了,大部分都很喜欢。《尤道尔弗之谜》这本书,我拿起来就再也放不下;我记得两天就读完了,自始至终都叫人毛发倒竖。”

“对,”蒂尔尼小姐补充说,“我记得你答应读给我听的,后来我被叫去回一封信,仅仅五分钟,你也不肯等一等我,拿着书躲到隐士居里,害得我只好等你看完了再看。”

“谢谢你,艾丽诺;一个非常诚实的证言。莫兰小姐,你知道了自己不公正的怀疑了。你看,我如饥似渴,为妹妹连五分钟也不愿等候;我答应给她朗读,但没有信守诺言,读到引人入胜的章节,却拿着书溜走了,而那本书,请注意,就是她的书,是她自己的书。想着这件事我就觉得自豪,我想你听了这番话,一定可以纠正你对我的看法了。”

“我听了真的非常高兴,现在我也不会因自己喜欢《尤道尔弗之谜》而难为情了。不过我以前真的以为,男人们瞧不起小说的态度令人惊讶。”

“是令人惊讶;要是男人们瞧不起小说的话,那的确让人觉得惊讶——因为他们跟女人一样看很多小说。我本人就读了许多许多。说到什么朱莉娅啰、路易莎啰,关于这些人物的知识,你别以为我不是你的对手。假如我再深入一步,再没完没了地问‘这本你看过吗?’和‘那本你看过吗?’那我很快就会把你远远地甩在后头,就像——我该说像什么呢——我想找一个贴切的比喻——就像你的朋友艾米莉跟她姨妈进入意大利,把可怜的瓦伦科特甩了一样。你想想我出道要比你早许多年。我当年在牛津大学开始做学问时,你还只是个在家里描绣花花样的听话的小姑娘呢!”

“恐怕并不很听话。不过说正经的,你不以为《尤道尔弗》是最好的<sup>[2]书吗?”

“最好的,我以为你这么说的意思是最精美的。那还要看书的装帧如何了。”

“亨利,”蒂尔尼小姐说,“你真太不讲礼了。莫兰小姐,他是完完全全拿你当我一样来对待了。他老是在挑我的毛病,说我遣词造句有些不妥帖。现在也同样挑起你的毛病来了。‘最好的’这个词像你这样用法是不合他的规范的。你还是尽快换个说法吧,要不然他一路上会没完没了地搬出约翰逊<sup>[3]和布莱尔<sup>[4]来教训我们了。”

“说真的,”凯瑟琳说道,“我并没有要说与事实不相符的话。这本书的确是一本好书,我为什么不能说好呢?”

“很正确,”亨利说,“今天天气非常好,我们的徒步旅游很好,你们是两个很好的小姐。哦!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字眼!哪里都可以用得上。这个词原来也许只是用来表达精美、贴切、雅致、高雅等意思的,人们在衣着、见解或选择方面好挑剔、讲究。可是,如今随便就什么话题说任何称道的话,都可以用这个词表达。”

“而实际上,”他妹妹说,“这只应该适用于你,但我这话没有一点称赞的意思。你是好吹毛求疵,但一点也不明智。莫兰小姐,别去理他,让他去尽情斟酌用词的贴切与否,挑我们的毛病吧,我们只管挑我们最喜欢的词语来赞扬《尤道尔弗之谜》,管它什么贴切不贴切。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你喜欢这一类书吗?”

“说句老实话,我喜欢这类书,别的就不怎么喜欢了。”

“真的呀!”

“就是说,我也读读诗歌呀、剧本呀那一类书。游记也看些。可是说到历史,那种真正严肃的历史,就引不起兴趣。你呢?”

“喜欢,我喜欢历史。”

“我希望自己也喜欢。历史是读过一点,那是当一门功课,但是书上说的都是些我觉得厌烦、毫不感兴趣的事。主教与国王的争吵呀,还有战争、瘟疫呀,一页一页都说的是这些。男人都是无用之辈,几乎不提女人,真叫人乏味。但我常常觉得很奇怪,怎么会这么乏味,因为历史书上好多东西一定都是虚构的。英雄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宏图计划,这些方面的主要内容必定是虚构的,而读别的书那些虚构的内容我倒很爱看。”

“你认为那些历史学家,”蒂尔尼小姐说,“在驱使他们的想象力方面是很不走运的。他们表现出了想象力,但又没法子激发人们的兴趣。我喜欢历史,无论真假我都兼收并蓄,非常乐于接受。在主要的史实方面,他们都参考过去的历史著作及记载,而那些历史著作与记载,我认为,是可以相信的,就像那些实际上并非自己亲历的事物一样。至于你所说的虚构的细节,也不过是细节而已,而我就喜欢这样的历史故事。如果一篇演说写得好,我就很爱读,不管是谁写的。假如出自休谟先生<sup>[5]或罗伯逊先生<sup>[6]之手,而不是卡拉克塔克斯<sup>[7]、阿格里科拉<sup>[8]或阿尔弗烈德大王<sup>[9]的原话,可能我就会更加爱读。”

“你这么喜欢历史!我爸爸,还有艾伦先生,也很喜欢。我有两个弟弟也不讨厌历史。真了不起,我这么几个亲友中就有这么多喜欢历史的人!这样说起来,我也就不再把写历史故事的人看作是可怜的人了。要是人们喜欢读他们的书,那当然也是好事;不过,花这么多精力去写大本大本我过去认为谁也不愿翻一翻的书,辛辛苦苦伏案写作只不过是要来折磨那些男孩女孩,我老觉得这真是命运的冷酷。现在我知道这完全是非常正确、非常必要的,但是人竟会坐下来立志完成这样的一件工作,我常常惊叹他的勇气。”

“男孩女孩应该受些折磨,”亨利说,“凡是熟悉文明制度下人之本性的人谁也不会否认这点。但是,为了我们最著名的历史学家的利益,我倒要指出,认为他们没有更高的目标那是很可能会触怒他们的,而且,他们是完全有资格凭借他们的方式与风格,来折磨那些最有理智、具有最成熟人生经历的读者的。我用的是动词‘折磨’,因为我注意到了那是你自己的方法,而不用‘教导’,假如这两个词现在可以算作是一组同义词的话。”

“你觉得我很可笑,把教导说成是折磨。可是,假如你也像我以前一样常常听见男孩女孩怎样先学字母,然后又学拼写,假如你也像我一样,看见他们整个上午怎样呆头呆脑,我可怜的母亲一个上午下来又是多么劳累,那么你就会承认‘折磨’与‘教导’有时候是可以当作同义词来用的。”

“那是很可能的。但是儿童识字的困难是不应该由历史学家来负责的。就连你自己,虽然似乎并不完全赞同孜孜不倦、勤奋刻苦,但也许还是会承认,为了今后能读能写,花上两年时光受点折磨也是值得的。想一想,假如没有学会识字,拉德克利夫夫人的书岂不就白写了,或者说也许就不会有她的书了。”

凯瑟琳表示赞同;听她打心底里赞美了一番那位夫人吸引读者的技巧之后,大家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蒂尔尼兄妹俩不一会儿谈起了一个新话题,她是一句话也插不进。他们在用非常熟悉绘画的眼光观察这一片景色,怀着具有真正鉴赏力的极大热情,认定这片景色可以入画。听到这里凯瑟琳迷惑了。她一点也不懂绘画,一点也不懂鉴赏。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俩的谈话,然而她一无所获,因为他们用的字眼,她几乎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她所能听懂的那一丁点儿,却似乎又与她过去关于这个问题的一知半解相左。似乎要取一个好景不再是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了,同时,蔚蓝的天空也不再是大好晴天的证明。她为自己的无知而深深地感到羞愧,可这是不合时宜的羞愧。人们倘要结交朋友,始终要表现出无知。要是表现出无所不知的样子,那就等于说没有能力迎合别人的虚荣,这是聪明的人始终想加以避免的。一个女人,倘若她不幸有些知识的话,尤其得尽可能加以掩饰才是。

美丽的姑娘长了一个笨脑袋,其有利之处另一位女作家

<sup>[10]的生花妙笔已有著述。除了她所说的之外,就这个问题我只想补充一点,为男人们说句公道话。尽管大多数轻薄的男人认为,女人之蠢反倒很能衬托出她们容貌的美,但是,他们也有一部分人本身就极为明智、博学,因此不希望女人无知之外还有别的品质。然而凯瑟琳对自己的这一个优势并不了解,不了解一个容貌姣好、温柔多情,同时又很无知的姑娘,是绝不可能吸引不了一个聪明的小伙子的,除非外界条件处处与自己作对。在眼前这个事例中,她承认自己知识的贫乏,她为此而感到遗憾,并表示无论如何也要学会画画。他听后立即给她讲解了一通绘画的理论。他的讲解明白易懂,她立即开始看到了他所赞美的每一处景物之美,而且她又是那般全神贯注,以致他完全相信她具有天生的鉴赏力。他讲到了近景、远景、次远景、旁衬景、透视法和光线明暗。凯瑟琳真是一个有出息的学生,等到他们登上山毛榉崖顶的时候,她自觉地指出,整座巴思城都不配入画。亨利此时既为她所取得的进步而欣喜,又担心太多的绘画知识会使她生厌,也就顺其自然,不再多说。他将话题很随意地从一块岩石碎片和一棵枯萎的栎树转到一般的栎树,继而谈到树林、林场、荒地、皇室土地以及政府,并且一下子就谈起了政治。谈政治则是通向沉默的方便之路。他简短论述了国家的状况之后,大家一时都无话可说,这停顿被凯瑟琳打断了。她用相当郑重的口吻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听说,伦敦不久将要出一桩非常令人震惊的事。”

这句话她主要是说给蒂尔尼小姐听的,蒂尔尼小姐听了吓了一跳,并急忙答话,“真的!是什么性质的呢?”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是谁的大作。我只听说是比我们迄今为止所见的还要可怕。”

“天哪!这种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昨天从伦敦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中讲到了这件事。据说非常可怕的。我看总是谋杀以及诸如此类的事。”

“你说起来像没事儿似的!不过我倒希望你那朋友说的话是夸大其辞;要是这样的一个计划事先让人知道了,政府毫无疑问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加以防范,不让它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