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爱玛 简·奥斯丁 3928 字 2024-02-18

在她那最真诚、最由衷的幸福当中,有一个想法占着主要地位,那就是,不久以后,她就没有必要再向奈特利先生隐瞒任何事情了。她很讨厌的掩饰、含糊、神秘,也马上可以过去了。她现在能够指望对他完全推心置腹了,这是她的性情很乐于作为一项责任来履行的。

她在最欢快的心情中,跟她父亲一起出发了,并非一直在听,却一直在对他说的话表示同意;或者是出声地表示同意,或者是默许,反正她纵容父亲对自己婉言相劝,说他每天都得去伦多尔斯,否则可怜的威斯顿太太会失望的。

他们到了。威斯顿太太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可是他们刚听到了婴儿的情况,伍德豪斯先生刚得到了他要的、对他来访所表示的感谢,就隔着百叶窗瞥见有两个人在窗口附近经过。

“是弗兰克和菲尔费克斯小姐,”威斯顿太太说。“我刚要告诉你们,看到他今天一早就来,我们又惊又喜。他要待到明天,菲尔费克斯小姐被说服了,来跟我们一起过一天。我想,他们要进来了。”

半分钟以后,他们就到了屋里。爱玛看见了他很是高兴——但是双方都有几分困惑——都有许多令人发窘的回忆。他们乐意地含笑见了面。但是都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一开始没说什么话。等到大家重又坐了下来以后,又是一阵沉默,这使爱玛开始怀疑:原先早就希望再看到弗兰克·邱吉尔,希望看到他同简在一起,现在看到了是否会感到应有的高兴呢?但是等到威斯顿先生来了,婴儿也抱进来以后,这就不再缺乏话题和热闹了——弗兰克·邱吉尔也不再没有勇气和机会来走到她跟前说:

“我得感谢你,伍德豪斯小姐,威斯顿太太在信里说你好心宽恕了我。我希望时间并没使你减少对我的原谅;我希望你不要收回你当时说的话。”

“不会的,真的,”爱玛很高兴能开始交谈,大声说道,“绝对不会。能看见你,跟你握手,并且亲自祝你幸福,我特别快活。”

他由衷地向她道谢,又怀着真诚的感谢和快活的心情继续说了一会儿。

“她看上去不是很健康吗?”他把眼光转向简,说道,“不是比她以前还好吗?你瞧我父亲和威斯顿太太多么疼她。”

可是不久他的兴致又高了起来,在提到正在等坎贝尔一家回来以后,他露出含笑的眼神说出了狄克逊的名字。爱玛羞红了脸,不许他在她面前说这个名字。

“我一想到它,”她嚷道,“就感到非常羞愧。”

“羞愧全是我的,”他答道,“或者说应该是我的。可是你真的没猜疑吗?这是可能的吗?——我是说最近。我知道,早些时候,你是没有猜疑。”

“我向你保证,我一直丝毫没有猜疑。”

“那似乎很奇怪。我有一次差点儿——我倒希望那么做——那样会好一些。不过,我常常做些错事,很荒谬的错事,对我毫无用处。要是我向你透露秘密,把一切都告诉你,那么这个过错就会小得多。”

“现在不值得后悔了,”爱玛说。

“我希望说服我舅舅来伦多尔斯访问,”他重又说道,“他想看看她。等坎贝尔一家回来以后,我们将去伦敦跟他们见面,我想,在那儿要待到我们可以把她带到北方去的时候。可是现在,我离她那么远——这不叫人难受吗,伍德豪斯小姐?从和好的那天以来,我们直到今天早上才见面。你不可怜我吗?”

爱玛非常亲切地表示了她的怜悯,他竟然一阵高兴,嚷了起来:

“啊!顺便问一声,”然后他放低声音,一时显得一本正经,“我想,奈特利先生身体好吗?”他顿住不说了。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大笑着。“我知道你看了我的信,我想你也许还记得我对你的祝愿。让我也向你祝贺吧。说实话,我听到这消息,很是关心,也很满意。他是个我不敢妄加赞美的人。”

爱玛很高兴,只希望他继续这样说下去;可是他的心一下子就转到了他自己关心的事情和他自己的简身上去了,他接下来说的话是:

“你看到过这样的皮肤吗?这样光滑!这样娇嫩!而又不是真正的白皙。你不能说她白。这是一种不平常的肤色,黑黑的睫毛和头发——一种非常特别的肤色!小姐有这样的肤色,真是特别。正好有适合美人儿的那点儿红润。”

“我一向羡慕她的肤色,”爱玛调皮地说。“可是,难道我不记得,你以前还挑三挑四地嫌她皮肤苍白呢?那是在我们第一次谈起她的时候。你完全忘记了吗?”

“啊!没有——那时候我真是不懂礼貌!我怎么竟敢——”

可是他一想起这个,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爱玛忍不住说:

“我猜,你当时在窘困之中,拿我们大家开玩笑,一定觉得很有趣吧。我肯定准是这么回事。我肯定这对你说来是一种安慰。”

“啊!不,不,不——你怎么能猜想我做出这种事来呢?那时候,我真是个最可怜的人啊。”

“还没可怜到不会取乐的地步。我相信,你觉得把我们大家都蒙在鼓里,一定很快活吧。也许,我比较喜欢猜测,因为,老实告诉你,我想,要是处在你那个地位,我也会觉得这很有趣。我想,我们之间,是有点儿相像。”

他鞠了一躬。

“即使我们在性情方面不相像,”她露出深有感触的神情马上补充说,“我们的命运还是相像的;这命运将把我们同两位比我们自己高超得多的人结合在一起。”

“对,对,”他热情地回答。“不,就你那方面来说,不是这样。没有人再比你高超了,可是在我这方面来说,那完全对。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天使。瞧她。她的一举一动不都像个天使吗?你瞧她喉部的形状。瞧她看着我父亲时的那双眼睛。你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他低下头,一本正经地用耳语说,“我舅舅打算把我舅母的珠宝全都给她。要把它们重新镶嵌一下。我决定用其中一些做成一个头饰。戴在她那黑头发里不是很美吗?”

“真的很美,”爱玛答道;她说得那么亲切,以致他感激地脱口而出:

“又看到了你,我是多么高兴!还看到你脸色这么好!我再怎么也不愿错过这次见面的机会。你要是不来,我也肯定要到哈特菲尔德去看你的。”

别人都在谈论孩子,威斯顿太太讲了昨晚那娃娃似乎不舒服,她受了点儿惊。她相信自己太傻,可是这确实使她受了惊,她差点儿派人去把佩里先生请来。也许她应该感到羞愧吧,可是威斯顿先生几乎也跟她自己一样不安。不过,十分钟以后,孩子就完全好了。这是她讲的经过情况;伍德豪斯先生听了特别感兴趣,她想到了派人去请佩里,他大大夸奖,只是她没派人去,他却感到遗憾。“如果孩子看上去有一点儿不舒服,哪怕只是一会儿,她也应该去把佩里请来。她再早惊慌也不可能嫌早,再多请佩里也不可能嫌多。他昨晚没来,也许很可惜;因为,虽然孩子现在看上去好了——可以说很好——但是如果佩里来看了,也许会更好。”

弗兰克·邱吉尔听到这个名字。

“佩里!”他对爱玛说,同时想引起菲尔费克斯小姐的注意。“我的朋友佩里先生!他们说佩里先生什么?他今天早上来过?他现在怎么旅行?备了马车没有?”

爱玛马上回想起来,听懂了他的意思;她也跟着大笑起来,这时,简的脸色表明:尽管她装作没听见,其实也听到了他的说话。

“我的那么奇特的一个梦!”他嚷了起来。“我每次想到它都忍不住要笑。她听见我们说话,她听见我们说话,伍德豪斯小姐。我从她的脸颊,她的微笑,她那副徒然要皱起眉头的样子上看得出来。瞧她。你看不出来吗?这忽儿,她信里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一段正在她眼前闪过——这整个过错都展现在她面前——尽管她假装在听别人说话,她却不能注意别的事情。”

简一时忍不住大笑起来;等到她朝他转过身来时,脸上还留着笑意,她不好意思地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说:

“你怎么还留着这些记忆,真叫我吃惊!记忆有时候是会冒出来——可是你怎么还勾起这些回忆呢!”

他可以用许多很有趣的话来回答她;可是爱玛在这场争辩中,主要同情的却是简。在离开伦多尔斯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把这两个男人作了个比较,尽管她看见了弗兰克·邱吉尔感到很高兴,而且也确实把他作为朋友看待,可是,她以前却从没比现在更感到奈特利先生品格高超。作了这个比较,她不由得深深地思考起他的高尚品质来,这就使这最快活的一天快活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