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爱玛 简·奥斯丁 3335 字 2024-02-18

“他真是个很幸运的人!”奈特利先生有力地回答说。“那么年轻——才二十三岁——一个人在这种年龄选择妻子,一般都选得不好。二十三岁就选中了这样一位好妻子!就各方面考虑,有多少幸福的年头在等待着这个人啊!他有这样一位女士爱他——无私的爱,因为简·菲尔费克斯的性格保证了她的无私;一切都对他有利,地位相同,我是指社会地位,和一切主要的习惯和举止;每一点都相同,除了一点,而那一点,由于她心地的纯洁是不容置疑的,一定会使他更加幸福,因为把她所缺少的给予她将是他的幸福。一个男人总希望给一个女人安排个比她娘家更加好的家;只要她的敬重是无可怀疑的,那么我想能够办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最快活的人。弗兰克·邱吉尔的确是命运的宠儿。一切都对他有利。他在温泉碰到一个年轻女人,获得了她的爱情,甚至连怠慢她都没能使她厌倦——哪怕他跟他全家跑遍世界去给他找个十全十美的妻子,他们也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他的舅妈阻挠他。他的舅妈去世了。他只消开口就行。他的朋友们都急于促成他的幸福。他对不起每一个人,而他们却全都乐于原谅他。他确实是个幸运的人!”

“你说得倒好像嫉妒他似的。”

“我是嫉妒他,爱玛。在某一方面,他是我嫉妒的对象。”

爱玛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似乎再说半句就要说到哈丽埃特了。她马上感觉到,只要可能,就要把这个话题岔开。她想出个办法。她要谈些和这完全不同的事——勃伦斯威克广场的孩子们;她只等喘一口气就要开始说了,这时,奈特利先生说出下面的话,使她吃了一惊。

“你不愿问我嫉妒的那一点是什么。我知道,你是下了决心,不要好奇地打听。你聪明,可是我却没法变得聪明。爱玛,我得把你不愿问的事情告诉你,虽然我可能马上就后悔不该说。”

“啊!那么,你就别说,别说,”她急忙嚷道。“别着急,考虑考虑,别叫自己后悔。”

“谢谢你,”他用十分痛苦的语气说,接着就一声不吭了。

爱玛不忍心让他痛苦。他想跟她说知心话——也许想跟她商议商议;不管要她付多少代价,她都愿意听。她可以帮他决定,或者使他想通;她可以恰当地赞美哈丽埃特,或者向他指出他可以独立作主,让他摆脱那犹豫不决的状态。对于他那样的心灵来说,这种状态比任何别的更不能容忍。他们走到了房子跟前。

“我想,你要进去了吧?”他说。

“不,”爱玛回答,看到他还在用沮丧的态度说话,她十分坚定,“我想再兜个圈子。佩里先生还没走。”走了几步以后,她接着说,“刚才我无礼地打断了你的话,奈特利先生,而且我担心,引起了你的痛苦。可是,如果你希望像朋友那样跟我坦率地谈谈,或者就你正在考虑的问题征求我的意见——那么,作为一个朋友,你的确可以吩咐我。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我会把我的想法如实告诉你。”

“作为一个朋友!”奈特利先生重复说。“爱玛,我怕那是一个字眼——不,我不希望——慢着,对,我干吗犹豫不决呢?我已经说得太多,掩盖不了了。爱玛,我接受你的提议——尽管看来很不寻常,我还是接受,把我自己作为你的一个朋友。那么,告诉我,难道我没有成功的希望吗?”

他停住脚步,眼中现出热切询问的神色,他的眼睛使她受不了。

“我最亲爱的爱玛,”他说,“因为,不管这一小时的谈话结果如何,你将永远是最亲爱的,我最亲最爱的爱玛——快告诉我。如果要说‘不’的话,你就说吧。”她真的说不出话来。“你不说话,”他万分兴奋地大声说道,“一句话也不说!现在我就不再问了。”

爱玛一时激动得差点儿要瘫倒了。她生怕被从这最幸福的美梦中惊醒,这也许是她最强烈的感觉。

“我不会长篇大论地说,爱玛,”他马上又接着说下去,声调里充满了诚挚、肯定和明显的柔情,颇使人信服。“要是我不像这样爱你,我就可以说得多一些。可是你知道我的为人。你从我嘴里听到的只是真话。我责怪过你,训斥过你,在英国再没有什么别的女人能像你那样忍受下来。最亲爱的爱玛,听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真话,你就像以前那样忍受下来吧。也许我的态度还不足以使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天知道,我是个很冷淡的情人。可是你了解我。对,你知道,你了解我的心情——如果可能的话,你还会报答它们。眼下,我只想听听——听一听你的声音。”

他说话时,爱玛的脑子忙个不停,但是尽管思想快得出奇,却还是能够——而且一字不漏——抓住和领会这一切的全部真情;她看出哈丽埃特的希望是毫无根据的,是一个误会,一个幻想,跟她自己的任何想入非非一样,完全是幻想——哈丽埃特不在他眼里,他眼里只有她。她关于哈丽埃特所说的话,全都被认为是表达她自己的感情;她的激动、她的疑虑、她的勉强、她的沮丧,全都被看作出自她自己内心的沮丧。不但有时间来相信这一切,带着所有随之而来的幸福感,而且还有时间庆幸自己没泄露哈丽埃特的秘密,她决定不必也不应该泄露。如今她只能在这一点上帮助她那可怜的朋友了,因为她没有那种义气,可以使她求他把爱情从她自己这儿转到哈丽埃特那儿,认为两人中后者更配得上他——她也没有那种更纯朴的崇高精神,可以使她下决心一劳永逸地拒绝他,不说出任何理由,因为他不能同时爱她们两个。她同情哈丽埃特,感到痛苦而且后悔;可是她脑子里的慷慨想法并没有疯狂到足以反对一切可能的和合理的事情。她把她的朋友引入了歧途,她将永远为此责备自己;可是,在斥责他和哈丽埃特结婚是最不相配、最降低身份这一点上,她的判断同她的感情一样强烈,也同过去的判断一样强烈。她的道路是清楚的,虽然并非十分平坦。既然他这样恳求她,那就说话吧。她说了什么呢?当然是她应该说的话啰。小姐总是这样说的。她说了很多,表示不必失望——要他自己再多说一点。他一度曾经失望过,他得到过要小心谨慎、沉默不语的命令,当时这一点使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她一开始就拒绝听他说话。这个改变也许有点突然;她提议再兜一个圈子,她重新开始了她打断的谈话,这也许有点特别!她感到这样做前后矛盾,可是奈特利先生很有礼貌,没有理会,也不要求进一步的解释。

人类在谈出秘密时很少、很少会把事实和盘托出,很少会丝毫没有掩饰、丝毫不被误解;可是像在这个例子里,虽然行为是被误解了,感情却没被误解,这也就无关紧要了。奈特利先生不可能要爱玛有一颗比这时更宽容的心,或者有一颗更倾向于接受他的心。

事实上,他丝毫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影响。他跟着她走进灌木林时,并没想到要试一试这种影响。他来是急于要看看她听了弗兰克·邱吉尔订婚的消息以后怎么样,并没有什么自私的想法,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如果她允许的话,就安慰安慰她,或者劝劝她。其余的事是当时发生的,是听到有关他感情的想法以后的直接后果。她说她对弗兰克·邱吉尔毫不关心,她的心跟她毫不相干,这可喜的保证使他产生了一个希望,那就是他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爱情;可这并不是眼前的希望——他只是在冲动暂时压倒理智的时候,想知道她并不禁止他作爱她的尝试。这渐渐展现的最大希望可要迷人得多。他一直在请求让他培育的那种感情(如果允许他培育的话)已经属于他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从万分痛苦的心情中转到了简直是美满的幸福中去,这种心情只能用这几个字来形容。

她也经历了同样的变化。这半个小时使两人都有了同样的深信他们彼此相爱的宝贵信念,让两人都打消了同样的隔阂、嫉妒或猜疑。在他那方面,已经嫉妒了很长一个时期,那要追溯到弗兰克·邱吉尔来到的时候,甚至追溯到盼望他来到的时候。大约就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爱上了爱玛,而且嫉妒弗兰克·邱吉尔,也许是一种感情使他明白了那另一种感情。他正是因为嫉妒弗兰克·邱吉尔才离开乡下的。博克斯山之游让他决定了要离开。他要使自己不再目睹这种被允许、被鼓励的殷勤。他去,是想学得淡漠。可是他跑错了地方。他弟弟家融融乐乐的气氛太浓厚了;在那儿,女人是个太可爱的形象;伊莎贝拉太像爱玛了,所不同的只是那些显然不如爱玛的地方,这些地方往往使更加光辉灿烂的爱玛泛现在他跟前,即使他待得更久,那也只会更加痛苦。然而,他还是顽强地一天又一天地继续待下去,直到这天早上的邮件送去了简·菲尔费克斯的消息。那时候,他当然会欣喜万分,不,他确实马上就欣喜万分,因为他一向认为弗兰克·邱吉尔根本不配得到爱玛。他那么关怀她,为她担心,这就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冒雨骑马赶回来;吃过午饭马上步行过来,看看这个最可爱的、最好的、尽管有她那些缺点但还是完美无缺的人听了这消息以后怎么样。

他发觉她又激动又沮丧。弗兰克·邱吉尔真是个无赖。他听到她说从来没爱过他。弗兰克·邱吉尔的性格还不是不顾一切的。他们回进屋去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得到了她的许诺,她已成了他自己的爱玛;如果这时他会想起弗兰克·邱吉尔,那他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很好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