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爱玛 简·奥斯丁 3682 字 2024-02-18

“这说明了所需要的是这种巧妙话,威斯顿先生自己干得很好,他一定已经把别人都打败了。完美不该这么早就说出来。”

“啊!至于我自己,我声明你们一定得让我免了,”埃尔顿太太说,“我真的不能尝试——我根本就不喜欢这种东西。有一次,人家送我一首谜底是我名字的离合诗<sup>[4],我就一点也不喜欢。我知道是谁给我的。一个讨厌的傻瓜!你知道我指谁——”她对丈夫点点头。“这种东西,在圣诞节坐在炉边玩玩还很不错;可是,在夏天郊游的时候,我觉得就不合适了。伍德豪斯小姐一定得把我免了。我可不是那种不管谁吩咐就说出聪明话来的人。我并不装得聪明。我非常活跃,我有我的方式来表现它,可是真的一定得让我自己来决定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邱吉尔先生,请放过我们吧。放过埃尔顿先生,奈特利,简和我。我们没有什么巧妙话可说——我们都没有。”

“对,对,请放过我,”她丈夫带着一种讥嘲口吻补充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伍德豪斯小姐或其他年轻小姐觉得有趣的话可说。一个已经结了婚的老头儿——一无用处。我们要走吗,奥古斯塔?”

“我完全赞成。在一个地方玩这么久,我真腻烦了。来吧,简,挽着我另一条胳臂。”

然而,简拒绝了,他们夫妻俩就自己走开了。“真是幸福的一对!”等他们走远,听不见说话时,弗兰克·邱吉尔说,“天造地设的一对!太幸运了——只是在公共场合认识就结婚!我想,他们只是在巴思认识了几个星期!幸运得出奇!至于要说在巴思或者任何公共场合对人的品性有真正的了解——那是空谈;不可能有什么了解。只有看到女人们像平时那样在她们自己家里,在她们自己人中间,你才能够作出任何正确判断。不看到,那一切都是猜测,都是碰运气——而且一般都是坏运气。有多少男人凭着短暂的相识就结婚,然后抱恨终身!”

以前除了跟自己的伙伴以外很少说话的菲尔费克斯小姐,这会儿开口了。

“毫无疑问,是会有这种事情的。”她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弗兰克·邱吉尔朝她转过脸来,听她说。

“你接着说吧,”他郑重其事地说。她的嗓子又恢复了正常。

“我只是要说,虽然有时候男人和女人是会遇到这种不幸的情况,但是,我认为这种情况并不是很多。是可能有匆促而轻率的恋爱——但事后一般都有时间弥补其不足。我意思是说,只有软弱的、不坚决的人(他们的幸福一定总是取决于运气),才让不幸的结识成为一种永久的不便和苦恼。”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驯顺地鞠了一躬;然后马上用活泼的声调说:

“啊,我对自己的判断太没信心,不管什么时候我要结婚的话,我希望有个人为我选个妻子。你愿意吗?”他转身对爱玛说。“你愿意为我选个妻子吗?我相信,不管你选中谁,我都会喜欢的。你善于撮合,你知道,”他朝他父亲笑笑。“给我找个人吧。我不急。收养她,教育她。”

“而且使她跟我自己一模一样。”

“完全可以,只要你办得到。”

“很好。我接受这个委托。你会有一个可爱的妻子的。”

“她一定得十分活泼,有淡褐色的眼睛。我不喜欢别的。我要到国外去两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找你要我的妻子。记住。”

爱玛不可能忘记。这是个完全合她心意的委托。哈丽埃特不正是所描写的那个人吗?淡褐色的眼睛除外,再过两年也许可以使她完全中他的意了。甚至于也有可能,他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哈丽埃特;谁说得准呢?向她提起教育,似乎就是给了这个暗示。

“啊,姨妈,”简对她姨妈说,“我们到埃尔顿太太那儿去好吗?”

“好吧,我亲爱的。我完全赞成。马上就走。我刚才就准备跟她走,不过这样也行。我们马上就可以赶上她。她在那儿——不,那是另外一个人。是爱尔兰马车旅游队里的一位小姐,一点儿也不像她。呃,我声明——”

他们走掉了;半分钟以后,奈特利先生也跟着走了。只剩下威斯顿先生、他儿子、爱玛和哈丽埃特;那位年轻人的情况这时变得几乎令人不快了。甚至连爱玛也终于对奉承和娱乐感到了厌倦,只希望自己能和任何一个别人安安静静地四处溜达溜达,或者,不要人陪同,独自坐着,静下心来,观赏观赏下面的美丽景色。仆人们来找他们,通知马车准备好了,这倒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想到马上可以安安静静地坐车回家,结束这欢乐的一天的颇成问题的享受,甚至连收拾东西和准备动身的那阵忙乱,以及埃尔顿太太要自己的马车第一个走的那种急切心情,爱玛都高高兴兴地忍受了下来。她希望以后再也不要上当,参加这种由这么多互相格格不入的人组成的活动了。

在等马车时,她发现奈特利先生就在她身边。他四下里望望,仿佛要肯定附近没有人似的,然后说:

“爱玛,我得再一次像以前那样,跟你谈谈;也许这种特权是被容忍,而不是被容许,可是,我还是得使用这种特权。看到你做出错事,我不能不劝劝你。你对贝茨小姐怎么能那么无情呢?你是聪明人,怎么能对一个像她那样性格、年龄、处境的人那么无礼呢?爱玛,我没想到可能有这样的事。”

爱玛回想了一下,不由得脸红了,感到遗憾,可是竭力想一笑置之。

“哎,我怎么忍得住不那么说呢?谁也忍不住。没那么严重。也许她还不懂我的意思呢。”

“我向你保证,她懂。她完全懂得你的意思。从那以后,她一直在谈。我倒希望你听听她是怎么谈的——多么坦率,多么宽容!希望你能听听她怎样敬重你的涵养,她跟你在一起,你肯定觉得很讨厌,可是你和你父亲却还是经常这样关心她。”

“啊!”爱玛大声说道,“我知道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可是你得承认,在她身上,善良的东西同可笑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真太不幸了。”

“是混合在一起,”他说,“我承认;如果她境况很好,我完全可以容许让可笑的成分偶尔超过善良的成分。如果她是个有钱的女人,即使闹点无害的笑话,我也会听之任之;我不会为了你的任何任性行为同你争论。如果她同你处境相同——可是,爱玛,你想想,实际情况远非如此。她穷;她出生时环境舒适,后来败落下来;如果她活到七老八十,说不定还会继续败落下去。她的处境应该得到你的同情。这件事干得不好,真的!你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她就认识你。当初,受到她的关怀还被看做是一种光荣呢,从那时起她看你长大——而你现在,冒冒失失地凭着兴致,凭着一时傲慢,却嘲笑她,奚落她——还当着她外甥女的面——当着别人的面。这些人当中有许多(当然是几个)会完全学着你的样来对待她。这对你来说是不愉快的,爱玛——对我来说,很不愉快;可是,在我还办得到的时候,我必须,我要——我要把实话告诉你;用非常忠实的劝告证明我是你的朋友,让我自己满意,我还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比现在对我作出更公正的评判。”

他们一边谈一边朝马车走去;马车已经准备好;没等她再开口,他就把她扶上了车。他误解了那种使她一直把脸朝着别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心情。那只不过是对自己生气、感到屈辱又十分担心的复杂心情罢了。她说不出话;一上马车,就身子往后靠,心里十分难受;然后,她责怪自己没有告别,没有承认错误,而是在显然不快的心情中和他分手。她朝外边看,跟他说话,并且伸出手去,急于想表示她不是处在那种心情中;可是太晚了。他已经转过身去,马已经在跑了。她不断往后看,可是没有用;速度似乎特别快,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半山,把一切都远远地抛在后面。她苦恼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几乎无法掩饰。她一生中,从没在任何情况下感到这样激动、屈辱和伤心过。她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那一席话说得中肯,那是无法否认的。她打心底里感到这一点。她怎么能对贝茨小姐那么粗鲁、那么残酷呢!她怎么能在任何一个她敬重的人心中引起这样的反感呢!她怎么能不说一句表示感激、同意和一般表示好意的话就让他离开呢!

时间也没能让她平静下来。她似乎越想越难受。她从来没这样沮丧过。幸好不必说话。身边只有哈丽埃特。哈丽埃特好像也兴致不高,觉得很累,很愿意保持沉默;几乎一路上爱玛都觉得眼泪在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尽管很奇怪,她却并不把眼泪强行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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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伦敦西南22英里处的一个地区。

[2] 指陪伴少女参加社交活动的年长妇女。

[3] M和A这两个字母的读音连起来很像“爱玛”。

[4] 几行诗句头一个词的首字母或最后一个词的尾字母能组合成词的一种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