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绅士这时走进客厅来了。爱玛觉得只好离开他一会儿,去听柯尔先生讲话。等到柯尔先生走开,她的注意力又可以回到他这儿来,她看见弗兰克·邱吉尔的眼睛正盯着屋子那头的菲尔费克斯小姐。菲尔费克斯小姐正好坐在对面。
“怎么啦?”她问。
他吓了一跳,“谢谢你叫醒了我,”他回答,“我相信我刚才太无礼了。不过说真的,菲尔费克斯小姐把她的头发做得那么奇特——太奇特了——我禁不住要盯着她看。我从没有看见过那么outré<sup>[3]的!那种鬈发!这一定是她自己别出心裁想出来的。我看没有谁像她那种样子的。我一定要去问问她,那是不是爱尔兰发式。我可以去吗?对,我要去——我说我要去。你会看到她怎么对付——她会不会脸红。”
他立即去了。爱玛马上看到他站在菲尔费克斯小姐面前,在跟她说话。至于这位年轻女士有什么反应,因为他不小心正好站在她们两人中间,正好站在菲尔费克斯小姐面前,她可就一点儿也看不见了。
他还没回到他的座位上来,威斯顿太太就坐上了那张椅子。
“这就是大宴会的好处了,”她说,“可以要接近谁就接近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亲爱的爱玛,我真想跟你谈谈。恰好跟你一样,我也一直看看、想想。我得趁这些想法还新鲜就告诉你。你可知道贝茨小姐和她的外甥女是怎么来的?”
“怎么!她们是被邀请来的,可不是吗?”
“嗯,是的——可是她们一路是怎么来的?她们是采取什么方式来的?”
“我断定她们是步行来的。除此以外,她们还能怎么来呢?”
“很对。呃,刚才我还在想,深更半夜的,又那么冷,要叫简·菲尔费克斯再步行回家,那多么糟啊。我看着她,尽管我以前从没看见她比现在更好看过,我觉得她现在让火烤得很热,那就特别容易受寒。可怜的姑娘!我简直不忍心让她走回去。所以,威斯顿先生一进客厅,我能跟他说话,我就和他谈了马车的事。你可以料想得到,他很乐意地表示也希望用马车送她。我得到了他的同意,就直接去找贝茨小姐,要她放心,马车在送我们回家以前会先送她回家。我想她听了这话会马上放下心来。好心的人儿!你可以相信,她真是感恩不尽。‘没有人有我这样走运的了!’——可是在千谢万谢之后她说——‘不必打扰你们了,因为奈特利先生的马车把我们接了来,还要把我们送回去。’我感到十分意外。我相信,我非常高兴,可是,确实也感到十分意外。这样好心的关怀——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这类事情,男人是很少想得到的。总之,因为我知道他平时的习惯,我有点怀疑他是完全为了她们方便才用这辆马车的。我真的疑心他不会为了自己去要一对马拉车的,那只是帮助她们的一个借口罢了。”
“很可能,”爱玛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可能性更大的了。我不知道还有谁比奈特利先生更可能做这类事情——更可能做任何什么真正好心的、有用的、周到的,或者仁慈的事情了。他不是个爱向女人献殷勤的人,可他却是个很讲人道的人。而这件事呢,考虑到简·菲尔费克斯健康欠佳,他会认为是一种人道的行为。做一件好事而毫不夸耀,我断定除了奈特利先生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会这么做了。我和他同时到达,所以我知道他今天是乘马车来的。为这件事我还嘲笑过他呢,可是他没有露一丝口风。”
“嗯,”威斯顿太太微笑着说,“在这件事上,你把他的仁慈看得单纯、无私,我可不像你这样;因为我在贝茨小姐说话的时候就起了疑心,再也消除不掉。我越想越觉得可能。一句话,我把奈特利先生和简·菲尔费克斯配成对儿。看同你交谈引出这样一个结果!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法?”
“奈特利先生和简·菲尔费克斯!”爱玛惊叫起来。“亲爱的威斯顿太太,你怎么想得出这么样的事来?奈特利先生!奈特利先生决不能结婚!你总不会让小亨利从登威尔被赶出去吧?哦,不,不。亨利一定得继承登威尔。我决不能同意奈特利先生结婚;而且我相信,这根本不可能。你居然想到这件事情上去,真叫我吃惊。”
“我亲爱的爱玛,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怎么会这样想的。我并不想要他们结婚——我并不想损害亲爱的小亨利——不过当时的情况促使我这样想。如果奈特利先生当真要结婚的话,你总不见得指望他为了亨利就不结婚吧?亨利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对这种事什么也不懂。”
“不,我会那样指望的。我可不忍心让亨利被别人取代。奈特利先生结婚!不,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我现在也不能这样想。而且,在所有女人当中,偏偏挑中简·菲尔费克斯!”
“不,她一向是他最喜爱的人,这你是一清二楚的。”
“可是结这样一门亲,太轻率啦!”
“我不是说这门亲事是不是轻率——而只是说是不是可能。”
“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能性,除非你还有比你说的更好的根据。他心地善良,又讲人道,就像我跟你说的,尽够说明备马的原因了。撇开简·菲尔费克斯不谈,他对贝茨一家也是十分尊重的,你知道——而且一向乐于关心她们。我亲爱的威斯顿太太,别做媒啦。你这个媒做得很不好。简·菲尔费克斯去做埃比的女主人!哦,不,不——无论如何不行。为他自己着想,我也不能让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来。”
“对不起,应该说轻率——而不是疯狂。在财产方面不相称,也许在年龄上还略微有点悬殊,除此以外,我可瞧不出有什么不相配。”
“可是,奈特利先生不想结婚啊。我肯定他丝毫没有这个念头。别把这个念头硬塞到他脑子里去。他干吗要结婚呢?他一个人再快活也没有了。他有他的农场,他的羊,他的图书馆,还得治理整个教区。再加上他又很喜爱他弟弟的孩子。无论是为了消磨时间还是为了获得心灵上的安慰,他都没有必要结婚。”
“我亲爱的爱玛,只要他是这么想的,那事情就是这样。不过如果他真的爱上了简·菲尔费克斯——”
“胡扯!他可并不喜欢简·菲尔费克斯。说到恋爱,我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他会为她,为她家里人做些好事;可是——”
“好吧,”威斯顿太太一边大笑一边说,“也许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给简安排这样一个体面的家。”
“如果那对她是好事,我相信对他自己可就是坏事;结这样一门亲事很丢脸,又降低了身份。贝茨小姐跟他攀上亲戚,他怎么受得了呢?让她常到埃比去纠缠不清,为了他好心娶了简而整天向他道谢?‘心太好了,帮那么大忙!你一向是这么个心地善良的邻居!’随后,说了一半就扯到她母亲那很旧的衬裙上去了。‘倒不是说那条衬裙很旧——因为还可以穿上好一阵子——的确,谢天谢地,我可以说,我们的那些衬裙都是经久耐穿的。’”
“真不害臊,爱玛!别学她了。你逗得我违背良心笑了。说真的,我倒并不认为奈特利先生会觉得贝茨小姐讨厌。小事情不会惹得他发火。她尽可以一个劲儿地往下讲。如果他自己要讲什么,他只消讲得响一点,把她的声音盖住就成了。可是问题不在于这门亲事对他是否不好,而在于他乐不乐意。我认为他是乐意的。我听他说过,你一定也听到过,他对简·菲尔费克斯评价那么高!他对她感兴趣——他关心她的健康——他担心她将来不会幸福!在这几点上,我听到过他热诚地表示过自己的看法。他那样称赞她钢琴弹得出色,称赞她嗓音好听!我听他说过,他能一辈子永远听下去。啊!我差点儿忘了,我想到一个念头——这架什么人送来的钢琴——尽管我们全都认为是坎贝尔家送的礼物,但可不可能是奈特利先生送的呢?我禁不住要猜疑到他。我认为,即使他没在谈恋爱,他也正好是做这件事的人。”
“但也不可能就此证明他爱上了她呀。不过我认为他根本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奈特利先生向来不故弄玄虚。”
“我听到过他一再惋惜她没有钢琴。我认为按照常情,他不至于这样经常地想起这件事。”
“很好;他要是打算送她一架,他会这样告诉她的。”
“也许觉得不便直说吧,我亲爱的爱玛。我认定那是他送的。柯尔太太在吃饭时把这件事告诉我们,肯定就他一人特别沉默。”
“你想到一个念头,威斯顿太太,你就抱住不放了,正像你好多次责备我的那样。我丝毫看不出爱的迹象。钢琴的事,我就是不信。只有拿出证明来才能使我相信奈特利先生有任何娶简·菲尔费克斯的想法。”
她们这样争来争去,又争了一些时候。爱玛有点占了她朋友的上风;因为她们两人争起来,往往是威斯顿太太让步。直到房间里面略微有一点儿忙乱,表示茶点已经用毕,正在准备钢琴了,她们才停止争论。就在这时,柯尔先生走过来请伍德豪斯小姐赏光,试弹钢琴。刚才她跟威斯顿太太谈得起劲,一直没看见弗兰克·邱吉尔,只看到他在菲尔费克斯小姐身旁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这时,他跟在柯尔先生后面,也来帮着请她演奏。从各方面看,爱玛都认为最好还是带个头,所以她就很恰当地一口答应了。
她很清楚自己能力有限,除了弹起来能博得大家好感的曲子,不去尝试别的。一般容易为人接受的小品,她可以弹得不乏情趣或神韵,而且可以很好地为自己的歌声伴奏。她唱歌的时候,有人为她伴唱,使她又惊又喜。原来是弗兰克·邱吉尔轻轻地、正确地在唱低音部。歌一唱完,他就请她原谅,于是一切都按常规进行。大家认为他有一副讨人喜爱的嗓子,还有一套完美的音乐知识。这些话他都适当地否认了。他坦率地说自己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也根本没有好嗓子。他们又合唱了一次。随后爱玛就让位给菲尔费克斯小姐。菲尔费克斯小姐的表演,不论是唱歌还是弹琴,都远远胜过她,这是爱玛决不能欺骗自己的。
她怀着错综复杂的心情,在离钢琴周围的人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听。弗兰克·邱吉尔又唱了。看来,他们在韦默思一起合唱过一两次。可是一看到最专心倾听的人中间有奈特利先生,爱玛就不大有心思听了。她陷入了一连串的沉思之中,想着威斯顿太太猜疑的事。那合唱的美妙歌声只不过暂时打断她的思路。她反对奈特利先生结婚,这想法丝毫没有减弱。她只觉得这件事有弊无利。这对约翰·奈特利先生来说,会是莫大的失望,因此对伊莎贝拉来说,也是这样。对孩子们来说是真正的损害——对他们大家都是最痛苦的变化和重大的损失——她父亲的日常安慰也大大减少——至于她自己,一想到简·菲尔费克斯将在登威尔埃比住下来,她就受不了。一个使他们都要让步的奈特利太太!不——奈特利先生永远也不能结婚。小亨利一定得做登威尔的继承人。
不久,奈特利先生回过头来看看,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一开始,他们只谈论这次演奏。他的赞美确实相当热烈。不过她认为,要不是因为威斯顿太太的关系,她是不会这么想的。然而,为了试探起见,她开始谈到他好心去接贝茨小姐和她的外甥女的事。他简短地答复一下,要把这话头打断。她相信那只是表明他不愿多谈自己做的好事罢了。
“我不敢在这种场合更多地使用我们的马车,”她说,“为这我常常觉得不安。倒不是因为我不想这么做;而是,你知道,我父亲认为要詹姆斯去干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
“完全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他回答;“不过我相信,你一定常常想这么做。”他露出笑容,显然对这信念感到高兴,于是她只得采取另外一个步骤了。
“这件礼物是坎贝尔家送的,”她说,“他们真太好了,送了这架钢琴。”
“对,”他回答,毫无窘色。“不过,如果他们事先通知她一声,那就更好。叫人吃惊是愚蠢的。不但不会使人更加高兴,反而会给人带来很大的不便。我原来还以为坎贝尔上校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从这时起,爱玛可以起誓,奈特利先生同送钢琴没有关系。可是,究竟他是不是毫无特殊的感情——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偏爱——她心头的疑团却还存在了一些时候。简快唱完第二支歌的时候,声音变得沙哑了。
“行了,”歌一唱完,他的想法冲口而出,“今晚你已经唱够了——现在,别再唱了。”
尽管如此,还是马上有人请她再唱一支。“再唱一支。我们怎么也不会要菲尔费克斯小姐疲劳的,只请求再唱一支。”这时只听见弗兰克·邱吉尔先生说,“我想,唱这支歌对于你来说是毫不费力的。第一部分无关紧要。力量在第二部分。”
奈特利先生不由得生气了。
“那家伙,”他愤愤地说,“除了表现他自己的嗓子以外,什么也不考虑。那可不行。”贝茨小姐这时候正好从他身边走过,他轻轻碰了碰她说:“贝茨小姐,你疯了吗?让你外甥女儿这样把嗓子都唱哑了。去啊,去阻止她。他们是不会怜惜她的。”
贝茨小姐真的为简担起心来,几乎没有停一停说句道谢的话,就赶去阻止他们唱下去。这一晚的音乐部分就此结束了,因为只有伍德豪斯小姐和菲尔费克斯小姐这两位年轻女士表演。可是过了不久(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建议跳舞——谁都不清楚是哪儿发动的——柯尔夫妇也赞同。于是所有的东西都迅速挪开了,腾出合适的场地。威斯顿太太擅长乡村舞曲,坐下来,开始弹一个叫人忍不住要跳的华尔兹舞曲。弗兰克·邱吉尔以最合适的殷勤态度走到爱玛面前,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到首位。
在等待别的年轻人配成对的时候,他称赞她的嗓子和韵味,她顾不上听,而是抽空向四周张望,想看看奈特利先生怎么样了。这会是一种考验。一般说来,他并不善于跳舞。如果他现在急于邀简·菲尔费克斯跳舞的话,那倒是一种征兆。但是一时没什么迹象。没有,他在跟柯尔太太说话——他漠然地在一旁望着。别人请简跳舞,他还在跟柯尔太太说话。
爱玛不再为亨利担心;他的利益是安全的。于是她兴高采烈地领头跳舞了。只凑了五对;就因为人少,又来得突然,这就更加快活,而且她发现自己的舞伴配得很好。他们是值得观看的一对。
令人遗憾的是,一共只能跳两个舞。夜深了,贝茨小姐不放心她母亲,急于回家。因此,在几次试着请求再跳一次以后,她们不得不沮丧地向威斯顿太太道谢,舞会就这样结束了。
“也许还是这样好,”弗兰克·邱吉尔在送爱玛上马车时说。“要不然,我就一定会请菲尔费克斯小姐跳舞。我跟你跳过以后,她那样没精打采的跳法,我会觉得没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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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伦敦一家著名的琴行。
[2] 早期的一种有键乐器,似大键琴。
[3] 法语意为奇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