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 / 2)

现在她已见到了全家的人,只有介于她和苏珊之间的两个兄弟不在,一个在伦敦的公众事务所里当办事员,另一个在一艘商船上当见习水手。但是她虽然已见到了家中的每个人,还没听到他们怎样吵闹。过了一刻钟,这种声浪便大量涌来了。先是威廉在二楼的楼梯口大喊他的母亲和丽贝卡。他很生气,有些留在家中的东西怎么也找不到。一只钥匙不见了,贝茜还把他的一顶新帽子弄脏了;他的军装坎肩必须作些小小的但是重要的修改,他早已交代过,现在却根本没动。

普莱斯太太、丽贝卡和贝茜全都跑到楼上,七嘴八舌地替自己辩护,但是丽贝卡的嗓音最响,事情只得匆匆忙忙赶做。威廉要把贝茜赶下楼,她偏不走,待在那里,老是碍手碍脚的。可是屋里的门几乎全部开着,所有这些声音在客厅中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有时湮没在萨姆、汤姆和查理更大的叫喊声中;他们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互相追逐,一会儿摔在地上,一会儿大叫大嚷。

芬妮给吵得头昏脑涨。房子小,墙壁又薄,一切声响都显得离她那么近,加上旅途的劳累,近来的紧张生活,她几乎觉得难以忍受。但客厅内还相当安静,因为苏珊也随别人一起走了,不久屋里只剩了她和她父亲;他掏出一份报纸——这是一个邻居照例借给他看的——便一心一意读了起来,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孤零零的一支蜡烛点在他和报纸之间,根本不管对她是否方便;但是她没什么要做,倒宁可烛光照不到她疼痛的脑袋,让她独自坐在那里;她心灰意懒,情绪消沉,不知想什么好。

她到家了。但是,唉!这不是她想象的家,她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像……但她克制了自己,这是不合情理的。她有什么权利要这个家庭重视她?她没有这个权利,她已离开了它这么久!威廉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它与他们有切身关系,他才有这权利。他们不想同她说什么,也不想问她什么,几乎谁也没有提到曼斯菲尔德!忘记曼斯菲尔德使她感到痛心;那些朋友对她那么好,那些亲爱的、亲爱的朋友!但是在这里,一件事吞没了其他一切。也许这是必然的。‘施拉什’号的动向必然在他们的思想中占有首要位置。一两天以后可能会不同。应该责怪的只是它。然而她想,这种情形在曼斯菲尔德便不会发生。不会,在姨父的家中,随着时间和季节的变化,一切都有条不紊,合情合理,每个人哪怕不在那里也会得到关心。

她这么想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她父亲突然大喝一声,才打断了她的沉思,不过这声喊叫与她无关。原来过道中的捶击和喊叫忽然变本加厉,害得他不能安宁;他喝道:“这些该死的小畜生!他们在闹什么!唉,萨姆的嗓子比别人都响!那孩子可以当一名水手长了。喂,萨姆,你在嚷嚷什么!把你的讨厌嗓门闭起来,要不,瞧我不收拾你!”

这威胁根本不在他们心上,虽然不到五分钟,三个孩子全都跑进屋里坐下了,但芬妮认为,这不能证明什么,只是这时他们全都累了,这从他们涨得通红的脸和不断地喘气看得出来,特别是他们仍在彼此踢小腿,当着父亲的面大叫大嚷互不服气。

第二次开门出现的却是值得欢迎的东西,是芬妮几乎已开始感到绝望的茶具;苏珊和一名使女——她那副寒碜的样子使芬妮大为惊讶,知道先前看到的那个还是上等仆人——送来了喝茶需要的一切。苏珊一边把水壶放在火上,一边瞟了姐姐一眼,那副神气既有些得意,要让姐姐看到她的灵活和能干,又有些担心,怕为了干这些活儿,降低了身份。她说她在厨房催促萨利,一边帮忙烤吐司,涂黄油,要没有她,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喝到茶呢;她相信她的姐姐经过长途旅行,肚子一定饿了。

芬妮很感激。她不得不承认,她非常想喝一点茶;苏珊马上动手,仿佛要独自承担一切,只是显得有些不必要的忙乱,还有些不自量力,想让几个兄弟安静一些,不过除此以外,她倒确实干得不错。芬妮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思想和心情也由于那些及时的亲切表现,迅速好转了。苏珊有一张开朗的、反应灵敏的脸,她像威廉,芬妮希望她也像他一样,对她怀有真诚而友好的感情。

正当室内的气氛趋于平静的时候,威廉回来了,后面不远处跟着他的母亲和贝茜。他穿上了少尉的全副军装,神态举止更显得高大、坚强、优美庄重,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他径直朝芬妮走去,她站了起来,在无言的赞美中望了他一会,然后伸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嘤嘤啜泣,发泄心头的悲痛和快乐。

她不让愁苦表现在脸上,很快恢复了镇静;于是她擦干眼泪,端详和欣赏他服饰中一切引人注目的部分,饶有兴味地听他谈他的心愿: 在出海以前,他要每天抽一些时间上岸来看她,还要带她到斯皮特黑德参观他们的炮舰。

坎贝尔先生的到来又引起了一阵骚乱,他是‘施拉什’号的医生,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现在来接他的朋友。大家想方设法,为他拼凑了一把椅子,那位煮茶的少女又替他匆匆洗出了一副茶杯和茶碟;两位朋友在接连不断的吵闹和忙乱声中,兴致勃勃地谈了一刻钟。最后出发的时间到了,男人和孩子全都行动起来;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威廉告别家人,与他们一起走了——因为三个孩子不顾母亲的劝阻,决定送他们的哥哥和坎贝尔先生前往港口,普莱斯先生为了送还邻居的报纸,也一起走了。

现在可以指望安静一些了;这时,丽贝卡在大家的敦促下,收走了茶具,普莱斯太太则在屋里走来走去,要找一只衬衫袖子,结果却让贝茜在厨房的抽屉中发现了。当这几个女眷可以静下心来休息的时候,那位母亲又为不能及时替萨姆准备好行装,叹息了一会儿,这才终于有工夫想到了她的长女和她辞别的那些亲友。

询问开始了,但首先提出的是: 她的伯特伦姐姐是怎么管理仆人的?是否也像她一样,要为找到几个差强人意的仆人费尽心思?这样,她的思想又离开北安普敦郡,回到了自己的家务烦恼中;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在整个朴次茅斯找不到一个称心的仆人,而她雇的两个,她相信是其中最坏的。于是伯特伦一家给丢到了脑后,大家不厌其烦谈论的只是丽贝卡的缺点,苏珊也讲了她不少坏话,贝茜更是说个没完,仿佛她一无是处,以致芬妮不得不相信,在雇用她一年到期之后,她的母亲便会把她解雇。

“一年!”普莱斯太太喊道,“我倒宁可不到一年便辞退她,因为那得等到十一月才到期。在朴次茅斯,亲爱的,佣人已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她们能做到半年以上,那简直是奇迹了。我根本不指望她们长期干下去,可是我辞退了丽贝卡,找来的人只会比她更糟。然而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难侍候的女主人,我相信这里的活很轻松,因为她手下还有一个小丫头,我又常常替她干掉一半的活。”

芬妮不再开口;但这不是由于她相信,这些矛盾是无法解决的。现在她坐在那里,望着贝茜,头脑里想到的只是另一个妹妹,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她离家时,她比贝茜小不了多少,可是在她到了北安普敦郡后没几年,她便死了。那孩子非常可爱,芬妮在早年的那些日子中,最喜欢的是她,不是苏珊;她的死讯最后传到曼斯菲尔德的时候,芬妮着实难过了一些日子。贝茜的模样使她想到了小玛丽,但是她怎么也不愿提到她,免得惹母亲伤心。她正这么想的时候,贝茜在不远处拿出了一件东西,向她扬了扬,同时又不让苏珊发现。

“你手里拿的什么,亲爱的?”芬妮说,“来,给我看看。”

那是一把小银刀。苏珊跳了起来,说这是她的,要把它夺走。但小女孩跑到母亲身后躲着,苏珊只得责骂她,骂得很凶,显然希望芬妮为她做主。她说,这是她的刀,贝茜硬把它抢走,太不讲理了;那是小姐姐玛丽临死前留给她的,是她的东西,早已应该由她自己保管;但妈妈硬要替她保存,又常常让贝茜拿去玩,最后非给她弄坏不可,贝茜把它当成了她自己的东西,可是妈妈答应过她,不让贝茜碰它的。

芬妮的思想受到了震动。妹妹的话和母亲的回答,冲击了她一切有关责任、荣誉和温柔的观念。

“喂,苏珊,”普莱斯太太用埋怨的声音喊道,“听着,你怎么可以这么凶?你老是为那把刀争吵。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吵吵闹闹。可怜的小贝茜,苏珊对你多么凶!但是我打发你去找那只抽屉的时候,你不该把它拿出来,亲爱的。你知道,我告诉你别动它,因为苏珊老是为它发脾气。今后我非把它藏好不可,贝茜。可怜的玛丽,她哪会想到这会成为你们争吵的祸根,她临死前两个小时才把它交给我保管。可怜的小东西!她当时讲话已轻得几乎听不出了,她讲得那么好: ‘妈妈,等我死后,埋葬后,把我的刀给苏珊妹妹。’我可怜的孩子!她这么喜欢它,芬妮,她生病期间,总是把它放在身边,舍不得离开它,这是她好心的教母,海军上将马克斯韦尔的夫人送给她的,这时离她的死期只有六个星期了。我可怜的、亲爱的女儿!她去了,免得在世上受苦。我的小贝茜(一边亲切地抚摩她),你没有这么一个好心的教母。诺里斯太太住得太远了,不会想到你这种小孩子。”

诺里斯太太确实没有托芬妮带什么东西来,只捎了个口信,说希望她的教女做一个好孩子,用心读书。有一天她曾在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客厅里轻轻咕哝,说要送一本祈祷书给教女,但以后就没有下文了。不过为了这事,诺里斯太太回家后,真的曾把她丈夫的旧祈祷书取了两本出来,只是在再三琢磨之后,慷慨的热情消失了。一本字体太小,不适合孩子阅读,另一本又太笨重,不便随身携带。

芬妮累得不成了,一听到请她安睡,二话没说,便欣然接受了。她走时,贝茜还在吵闹,说为了庆祝姐姐的到来,得让她迟一个钟头上床。这以后,客厅中又变得乱糟糟的,人声嘈杂,男孩子们叫嚷要吃烤黄油面包,他们的父亲则要掺水朗姆酒,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丽贝卡。

芬妮与苏珊一起住的那间卧室又小又简陋,一点也引不起她的兴趣。确实,这里楼上楼下的房间都那么小,过道和楼梯都那么窄,这是她压根儿没有想过的。她马上觉得,她在曼斯菲尔德庄园的那间小顶楼是多么美好,尽管在那幢大公馆里,谁都认为它又小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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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吉利海峡中的小海湾,在朴次茅斯旁边,英国皇家海军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