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至于舞会,尽管它已近在眼前,她却忐忑不安,忧心忡忡,不能在期待中感受到她应该感受到的一半乐趣,虽然许多心情比她轻松、盼望着这同一个晚会的小姐,都认为她必然非常愉快,它对她们无所谓,对她却那么新鲜,那么重要,她应该特别高兴才是。在接到邀请的人中,只有一半知道普莱斯小姐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社交活动,可算是晚会的女王。那么谁能比普莱斯小姐更快活呢?但是普莱斯小姐没有这方面的修养,不懂得“初次露面”是怎么回事;要是她知道,这次舞会一般说是为她举办的,她必须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在那里,那么她会感到很不舒服,比现在更加担心,老是怕做错什么,怕有人瞧她。只要看的人不多,又不致跳得太疲倦,只要有足够的体力和舞伴,可以让她跳上半个晚上,只要能够与埃德蒙跳几回舞,又不致与克劳福德先生跳太多的舞,只要能看到威廉跳得很愉快,只要能够与诺里斯太太避不见面,这就满足了她对舞会的全部要求,就让她得到了最大的欢乐。她最美好的希望只是这些,然而它们不是总能如愿以偿的。在漫长的上午,她主要是与两位姨母在一起,心情大多处在不太乐观的思想的影响下。威廉决心要在这最后一天玩个痛快,出外打鹬鸟去了;埃德蒙,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已去了牧师府;她只得独自待在这里,忍受诺里斯太太的折磨,这位姨妈今天脾气特别坏,因为女管家要自作主张安排晚餐,但是女管家可以避开她,她却不能。芬妮给弄得筋疲力尽,终于觉得一切都不顺心,舞会也一无是处;到了打发她去换衣服时,她懒洋洋地走回自己屋里,一点兴致也没有,似乎她命中注定是不会快活的。

她慢吞吞地走上楼梯,想起了昨天的情形;大约也是这个时候,她从牧师府回来,发现埃德蒙在东屋中。“要是今天我也发现他在那里!”她对自己说,沉浸在幻想中。

“芬妮,”一个声音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她吃了一惊,抬起了头,在她刚到达的走廊对面看到了埃德蒙,他正站在另一楼梯顶上。他走到她面前,说道:“你的脸色显得很累,很疲倦,芬妮。你散步走得太远了。”

“不,我根本没有出去。”

“那么你的疲倦来自屋里,这更坏。你还是到外面走走好。”

芬妮不喜欢抱怨,觉得还是不回答最省事。虽然他像平时一样亲切地望着她,她相信,他不久就不会再想到她的脸色了。他的情绪也不好,可能遇到了什么与她无关的不称心的事。他们一起走上楼梯,他们的屋子都在上面这一层。

“我刚从格兰特博士家来,”埃德蒙随即说。“你猜得到我去的目的,芬妮。”他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这使她只能想到了一个目的,她觉得厌烦,不想开口。“我想约克劳福德小姐跳开头两次舞,”他接着解释道,于是芬妮恢复了精神;她觉得他好像在等她说话,便含含糊糊地讲了句什么,似乎在问结果如何。

“是的,”他答道,“她同意了,但是(露出了勉强的笑容)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与我跳舞。她是认真讲的。我想,我希望,我也相信,她不是认真的,但我还是不愿听到它。她说,她从来不跟教士跳舞,今后也不会。为我自己着想,我宁可不再有舞会——我不是指这个星期,也不是指今天。明天我就离开家了。”

芬妮努力想讲些什么,说道:“我很遗憾发生了这种让你不愉快的事。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快活的日子。姨父的意思也是这样。”

“哦!是的,是的,这是一个快活的日子。一切都会好转的。我只是一时有些心烦。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舞会不合时宜——那无关紧要。但是,芬妮,”他喊住了她,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轻声说道,“你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许你比我更清楚,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么烦恼。让我再同你谈一会儿。你是肯亲切地听我讲的。她今天早上的态度使我很痛苦,我怎么也没法忘记。我知道她的心情是希望待我很好,没有过错,就像你一样。但是她从前一些朋友的影响却使她显得……使她讲的话,表示的意愿,有时带上错误的色彩。她并不想叫我伤心,但是她讲的话做到了这点;她的话半真半假的,虽然我知道这是开玩笑,我还是非常伤心。”

“这是教育的效果,”芬妮温和地说。

埃德蒙不得不同意这点。“是的,那个叔父和婶母!他们腐蚀了最美好的心灵!芬妮,我向你承认,有时我觉得,那不仅是态度,仿佛连心灵本身也遭到了污染。”

芬妮觉得这是在要求她作出判断,因此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如果你只是要我听你讲,表哥,我会尽量做到这点;但是我不具备提供指导的条件。不要征求我的意见。我没有这能力。”

“你不想担当这样的任务,这是对的,芬妮,但是你不必害怕。在这件事上,我是永远不会要求别人指导的。这类问题还是永远不要问的好;我猜想,也很少人会问,除非是为了求得良心的安宁。我只是想同你谈谈。”

“还有一件事。请原谅我的唐突,你要注意你同我谈了些什么。不要告诉我任何今后会使你懊悔的事。那时候也许会到来的……”

她讲的时候,脸上涌起了红晕。

“最亲爱的芬妮!”埃德蒙喊了起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情绪那么热烈,仿佛那是克劳福德小姐的手,“你总是考虑得那么周到!但在这里是不必要的。那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你提到的那个时候是不会到来的。我开始觉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小。哪怕真的那样,也没有任何事是你或我回想起来需要害怕的,因为我永远不必为我的犹豫感到羞耻;如果我不再犹豫,那么必然是她通过反省,意识到了她一度有过的错误,因而她的性格有了改善。世界上唯有对你,我才会讲我刚才讲过的那些话;但你一向知道我对她的看法;你可以为我作证,芬妮,我从来没有看不到那一切。我们曾多少次谈到过她那些小缺点!你不需要怕我。我几乎已对她不抱任何认真的想法;但是,不论我的遭遇怎样,如果我想到你的仁慈和同情,却对你没有最真诚的感激,那么我一定是个麻木不仁的人了。”

他这一席话足以使一个十八岁少女的经验发生动摇。它们在芬妮心头引起的愉快感觉是她近来所没有过的。她的脸色开朗了,她答道:“是的,表哥,我相信你不可能不这样,虽然别人也许可能。不论你想说什么,我不会不敢听。不要有什么顾虑。你可以把你要说的话都告诉我。”

他们这时是在三楼,一个使女的出现使他们不便再谈下去。对芬妮目前的心情而言,这也许是值得欣慰的,因为它使谈话不得不在这个最幸运的时刻结束;要是让他再讲五分钟,他说不定又会大谈克劳福德小姐的缺点和他的悲伤。但现在这样,他们分手时,他的脸上流露了感激的心情,她则显得喜气洋洋。她已有几个钟头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克劳福德先生给威廉的字条引起的欢乐过去之后,她一直处在截然相反的情绪中,周围没有安慰,心中没有希望。现在,一切都在向她微笑。威廉的幸运又回到了她的心中,而且显得比开头更美好了。舞会也是这样——那是一个欢乐之夜!一个朝气蓬勃的、令人兴奋的夜晚!她开始穿衣打扮,对舞会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心情。一切都太好了,她也不再讨厌自己的外表;当她重新接触到那些项链时,她的运气更好极了,因为在试戴克劳福德小姐送给她的那一条时,它怎么也穿不过挂十字架的环子。她看在埃德蒙面上,决定戴这一条,但它太大,不适用。她只能戴他那条;她怀着喜悦的心情,把链子和十字架连结在一起——这是两个她最亲爱的人的纪念品,一切真实和想象的事物组成的最亲密感情的象征——然后把它围到了脖颈上,在她心中,她觉得这便是威廉和埃德蒙;然后她毫不犹豫,把克劳福德小姐的项链也戴了上去。她承认这是对的。克劳福德小姐有这权利;当它不再侵犯,不再干预更高的权利时,那么这另一个人的真挚感情,她也可以怀着愉快的心情正确对待。那条项链确实很漂亮;最后芬妮离开了她的屋子,对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心满意足。

她的伯特伦姨母这一次,突然以不同寻常的清醒意识想起了她。这确实是她自己想起的,不是别人提醒她的——她想到,芬妮为了准备出席舞会,可能除了一般女仆,还需要得到更好的帮助,于是在她自己穿衣打扮时,真的派了她的贴身使女去协助她;可惜迟了一步,这已经没有必要。查普曼太太刚走到顶楼,普莱斯小姐已穿戴整齐从自己屋里出来,前者只要表示一下心意就够了;不过芬妮对姨母的关心还是感激不尽,仿佛伯特伦夫人或查普曼太太真的帮助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