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我的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喊道,气得涨红了脸,“芬妮可以步行。”

“步行!”托马斯爵士重复了一遍,口气这么庄严,显得一点儿不容反驳,接着便走进了屋子,“我的外甥女步行去参加宴会,又是在一年中的这种季节!四点二十分行不行?”

“可以,姨父,”芬妮回答,口气那么谦卑,几乎像对诺里斯太太犯了罪一般;为了不致显得像胜利者那样留在屋里,她跟在姨父后面走出了屋子,只是比他稍后一步,听到了愤愤不平的几句话:“完全没有必要!仁慈得太过分了!但是埃德蒙也得去,确实,那是为了埃德蒙的缘故。星期四晚上我便发现他嗓门哑了。”

但是这不能影响芬妮。她觉得马车是为她,而且专为她准备的。姨父这么为她着想,又正好紧接在姨妈的训斥之后,这使她在留下一人时,淌下了感激的眼泪。

马车提早一分钟到达,过一会儿那位先生也来了;至于那位小姐,由于她诚惶诚恐,怕误了时间,早已在客厅中恭候了几分钟。托马斯爵士看着他们按时离开,完全符合他平时严守时间的习惯。

“现在我必须瞧着你,芬妮,”埃德蒙说,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像一个慈爱的哥哥那样,“告诉你我多么喜欢你了。我凭这亮光也看得出,你确实长得很漂亮。你穿的是什么?”

“这是蒙姨父关心,在表姐结婚时送给我的新衣服。我希望它不致太好;但我想我应该尽快穿它,要不,在这个冬季我怕没有机会再穿了。你不会认为我穿得太华丽吧?”

“一个女人穿一身洁白的衣服,是从来不会显得太华丽的。不,我看它一点也不华丽,一切都恰到好处。你这件外衣很漂亮。我喜欢这些闪光的斑点。克劳福德小姐不是有件外衣也跟这差不多吗?”

来到牧师府时,车子从马厩和马车房旁边经过。

“嗨,太好了!”埃德蒙喊道,“这里有客人呢,这是一辆马车!除了我们,他们还请了什么人?”为了看得仔细些,他放下了旁边的车窗。“我敢打赌,这是克劳福德的车子,克劳福德的旅行马车!那边他的两个仆人正把车子推进老地方呢。他一定在这里。真没想到,芬妮,我很高兴能见到他。”

芬妮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表示她的感觉正好相反;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人会看到她,她更觉得惴惴不安,提心吊胆地完成了进入客厅的可怕礼节。

真的,克劳福德先生在客厅中;他刚到不久,正好参加这次宴会;另外三个人站在他周围,他们露出了笑容和快乐的神色,说明他的突然到来多么受到欢迎——他决定离开巴思,到这儿来住几天。他和埃德蒙的见面,也显得十分融洽,除了芬妮,这种欢乐是普遍的;哪怕对她说来,他的在场也有些好处,因为每增加一人,她便多一点沉思默想的机会,免得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引人注目。她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尽管她只得不顾诺里斯姨妈的教导,按照自己的礼节观念,接受她作为唯一女宾所得到的各种小小礼遇,但她发现大家坐在餐桌边谈笑风生的时候,并非一定要她参加——在兄妹两人之间关于巴思有说不完的话,两个年轻人提起打猎也谈兴不小,格兰特博士和克劳福德先生又滔滔不绝地谈论政治,克劳福德先生和格兰特太太更是无所不谈,话不绝口,以致给她提供了最美好的前景,可以独自坐着,只听不讲,在静默中度过这些愉快的时刻。然而对那位刚到的先生,她说不出一句称赞的话,对他打算在曼斯菲尔德多逗留些日子的计划,也不表示一点兴趣;尽管格兰特博士竭力怂恿他把猎犬从诺福克运来,埃德蒙也从旁劝说,姐妹俩更是热情挽留,以致这计划立即占有了他的头脑,但是他似乎还要听听她的意见才能决定。这是用询问气候的方式进行的,他问她,照她看,晴朗的天气可能还会持续多久,但是她的回答又简短,又冷淡,只是出于礼貌不得不讲而已。她不可能希望他留下,似乎还宁可他不要问她。

看到他,两位不在的表姐,尤其是玛利亚,立刻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可是他却没有留下一点歉疚的回忆影响他的精神。现在他又来到发生过那一切的地方,尽管两位伯特伦小姐已经不在,他显然仍想在这儿居住和取乐,仿佛他所知道的曼斯菲尔德历来便是这样。她只听到他泛泛地提到过她们一次;直到他们重又聚集在客厅中以后,埃德蒙与格兰特博士似乎全神贯注,单独在讨论一些事务,格兰特太太独自坐在茶桌边,这时他才和他的妹妹较详细地问了一些她们的近况。他露出含有深意的笑容——这使芬妮非常讨厌他——说道:“就这样!据我所知,如今拉什沃思和他的漂亮新娘是在布赖顿;他这个幸运儿!”

“是的,他们在那儿大约已两周了,普莱斯小姐,是吗?朱利娅与他们在一起。”

“而且,我猜想,耶茨先生便在不远的地方。”

“耶茨先生!哦!我们没有听到耶茨先生的消息。我想,寄往曼斯菲尔德庄园的信是不大会提到他的,你说是吗,普莱斯小姐?我的朋友朱利娅知道得很清楚,不会用耶茨先生去打扰她的父亲。”

“可怜的拉什沃思和他那四十二段台词!”克劳福德继续道。“谁也不会忘记这事。可怜的家伙!他的样子仿佛还在我的眼前——拼命地背,还是失望。现在好了,我想我不会猜错,他那位可爱的玛利亚再也不会要他背这四十二段台词了。”接着他的语气暂时变得严肃了些,“对他说来,她太好了——好得太多了。”然后他又用一种显得情意绵绵的声调,对芬妮说道:“你是拉什沃思先生最好的朋友。你的亲切和耐心是永远不能忘记的,你那么任劳任怨,不怕麻烦,竭力想让他记住他的角色——竭力想把大自然没有赋予他的头脑赋予他,从你丰富的思维能力中分一些给他!他不明事理,不能充分评价你的好意,可是我敢说,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这点。”

芬妮涨红了脸,没说什么。

“那真像一场梦,一场美好的梦!”他考虑了一会儿后,又用感伤的口气说道。“我会永远怀着十分喜悦的心情,回想我们的演出活动。它那么有趣,那么生气蓬勃,充满活力。每个人都能感到这点。我们全都那么起劲。大家有工作做,有希望,有需要操心的事,一天中每个小时都忙忙碌碌。总会碰到一些小挫折,小疑问,一些需要克服的小麻烦。我从没这么快活过。”

芬妮默不作声,怀着愤怒对自己说:“从没这么快活过!——一边在干你明知不对的事,一边还从没这么快活过!一边在干不光彩的、不正当的勾当,一边还从没这么快活过!唉!这是一颗多么腐朽的心!”

“我们很不幸,普莱斯小姐,”他继续道,压低了嗓音,免得给埃德蒙听到,但对她的心情一点也没理会,“毫无疑问,我们非常不幸。再有一个星期,只要再有一个星期,我们就够了。我想要是我们可以支配环境——要是曼斯菲尔德庄园握有一两个星期主宰风雨的权力,可以左右气象变化,情况就会完全不同。这不是说我们要掀起风暴,威胁他的安全,只是可以刮起一股强劲的逆风,或者让风静止。我想,普莱斯小姐,我们完全可以指望,大西洋在那个季节出现一星期的无风天气。”

他似乎决心要等她回答,但芬妮别转了头,用比平时更坚定的口气说道:“就我而言,我并不希望他迟一天回来。我的姨父到家后对那件事是彻底反对的,照我看,一切已经走得太远了。”

以前她还从没一次对他讲过这么多话,也从没对任何人这么生气过;她讲完后,为自己的大胆全身战栗,涨红了脸。他有些纳罕,但对她的话考虑了一会儿以后,仿佛坦率地承认自己错了,用较为平静和严肃的口气答道:“我相信你是对的。那么做虽然快活,但不够谨慎。我们闹得太过分了。”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想引起她的兴趣,但她的回答这么小心,这么勉强,使他无法再往下谈。

克劳福德小姐一再用眼瞟格兰特博士和埃德蒙,现在开口说道:“这两位先生一定在讨论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全世界最有趣的事便是怎么赚钱,”她的哥哥答道,“怎么使自己的收入越来越多。格兰特博士是在给伯特伦上课,让他对即将步入的生活有所准备。我发现,再过几个星期他便要正式担任牧师了。他们在饭桌上就在谈论这事。听到伯特伦有一个幸运的未来,我很高兴。他可以有丰厚的收入,足够买鸡鸭鱼肉,却不必多花力气。我估计,他一年至少可以有七百镑以上。七百镑一年,这对一个小儿子来说已相当不错。而且他当然仍可住在家中,省下的钱足够他娱乐消遣了。圣诞节和复活节的一次讲道,便可抵消全部祭品的费用。”

他的妹妹竭力想把沉重的心情付之一笑,说道:“我觉得最有趣的事,便是用轻描淡写的态度,把那些收入比我们少得多的人说得那么富裕。亨利,如果把你的娱乐消遣一年限制在七百镑以内,你恐怕就要急得直瞪眼了。”

“也许会这样,但你知道,那全是相对而言的。这种事只能让继承法和习惯来决定。但是哪怕作为一个从男爵家庭的小儿子,伯特伦的运气也是不错的。他到二十四五岁的时候,便可有七百镑一年,而且不必为它做什么。”

克劳福德小姐可能想说,他会有事情做的,那就是受苦,只是这种生活她觉得吃不消;但她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尽量装得心平气和,漠不关心。过不一会儿,两位先生便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伯特伦,”亨利·克劳福德说道,“我一定要到曼斯菲尔德来,听你的第一次讲道。这是为了祝贺一个年轻的传教士开始他的传道生涯。它定在什么时候?普莱斯小姐,你愿意与我一起参加,鼓励你的表哥吗?你能保证与我一样,自始至终把眼睛紧紧盯住他,不漏掉一句话,除非为了记下一些精彩的警句,才让它们离开他一会儿吗?我们得随身带着小本子和铅笔。它什么时候举行?你知道,你必须在曼斯菲尔德布道,让托马斯爵士和伯特伦夫人也能听到。”

“只要可能,我绝不让你知道,克劳福德,”埃德蒙说,“因为你保不住会弄得我手足失措,我看到你装得比任何人都正经的样子,也一定会忍不住发笑。”

芬妮想道:“他自己不觉得可笑吗?不,他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现在大家重又聚集到了一起,健谈的人便找健谈的人聊天,她始终安静地坐着。喝茶之后,摆开了惠斯特牌桌——实际上这是为了让格兰特博士消遣而安排的,这出自他那位体贴入微的妻子的主意,尽管没有人意识到这点。克劳福德小姐开始弹竖琴;芬妮无事可做,只是在旁静听。整个晚上的其余时间,她的安静没有受到干扰,只有克劳福德先生不时向她提个问题,或说句话,她不得不回答一声。克劳福德小姐为刚才听到的事心烦意乱,除了音乐什么也不关心。她用竖琴安慰自己,也娱乐她的朋友。

埃德蒙即将正式担任圣职的确实消息,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本来它还遥远,还有希望改变,现在却成了事实,这令她愤怒,令她痛苦。她对他非常生气。她把自己的影响力估计得太高了。她已经开始想念他;她意识到了这点;她非常关心他,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现在她也得用他自己冰冷的感情对付他了。很清楚,他从来没有真心待她,从来没有真正爱她,这样,他才会让自己固定在那样的职位上,他应该知道她是决不会迁就他的这种选择的。她得学会冷漠,与他旗鼓相当的冷漠。今后她对他不再抱任何希望,她得用逢场作戏的态度对待他的爱慕。如果他能够这么控制他的感情,那么她也能不让她的感情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