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应该想想我们的客人了,”玛利亚说,仍然觉得她的手按在亨利·克劳福德的胸前,其余一切都不在她心上。“芬妮,你把克劳福德小姐丢在哪儿啦?”
芬妮说他们已经走了,并转达了他们的口信。
“那么只剩下可怜的耶茨一个人了,”汤姆喊道。“我得去把他带来,事情一旦露馅儿的时候,他是个不坏的帮手。”
他向剧场走去,正好在他父亲和他的朋友第一次遇见时到达那里。托马斯爵士发现他屋里还点着蜡烛,相当吃惊,顿时把目光投向周围,看到了最近还有人待在这儿的其他迹象,以及家具一片混乱的情景。特别引起他注意的是书柜已从弹子房门口移开,但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一切感到惊异,又听到了弹子房中传出的声音——有人正在那儿用响亮的嗓音讲话,他不熟悉这声音,只觉得它很响,跟呐喊似的。于是他向门口走去,幸好屋子已经打通,他拉开门,便发现自己已到了舞台上,面对着一个大喊大叫的年轻人,还差点给他撞倒。这时耶茨才看清托马斯爵士,不禁大吃一惊,作出了他也许在整个排练过程中最好的惊恐表情。汤姆刚从另一头走进屋子,他从没觉得保持镇静有这么困难。他父亲的庄重和惊愕神色,他第一次出现在舞台上的情景,以及热情洋溢的怀尔顿海姆男爵逐渐转化为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耶茨先生,一边鞠躬,一边向托马斯·伯特伦爵士道歉,真是一幅绝妙的图画,一场他怎么也不愿错过欣赏机会的好戏。这是最后一幕,很可能也是那个舞台上搬演的最后一场戏;但是他相信,这是最好的表演。家庭演出便将在这辉煌的成就中宣告结束。
然而时间不多,不能沉浸在欢乐的想象中。他必须走上前去,给他们介绍,尽管十分棘手,他还是尽力而为。托马斯爵士向耶茨先生表示了欢迎,态度和蔼可亲,符合他的身份,但实际上根本不希望在这里看到他,正如不喜欢他刚才那出开场戏一样。耶茨先生的家庭和亲族,是他相当熟悉的,以致在介绍时他被称为“特殊的朋友”,他儿子的无数特殊朋友中的又一个,这些人都是非常不受欢迎的;多亏他重新回到家中的一切幸福感,它所提供的一切克制力,才使托马斯爵士得以勉强忍耐,没有为他在自己家中碰到的狼狈场面,他在莫名其妙的戏剧活动中出的洋相,他在这种不愉快的场合下不得不与一个他毫无好感的年轻人握手言欢的尴尬处境下大发雷霆,可是这个年轻人还若无其事,在开头的五分钟中旁若无人,滔滔不绝,仿佛他才是这个家庭中的真正主人。
汤姆了解他父亲的思想,衷心希望他能始终保持平静,不让它们全部表现出来;他不再像刚才那么无所谓,终于逐渐明白,他的父亲生气是有一定道理的,他老是把眼睛盯着天花板和灰泥墙壁,也有一定的理由;在他询问台球桌的命运时,他的神色已缓和多了,似乎只是出于一般的好奇心。这种双方都不满的场面,几分钟就够了;托马斯爵士已尽了最大努力,对耶茨先生的恭请指教,对他们的娱乐安排,讲了几句普通的客气话,然后三位先生便一起回到了客厅中;托马斯爵士的脸色显得更凝重了,这是大家都看到的。
“我刚从你们的剧场来,”他坐下后,从容不迫地说。“我是无意之间走进那里的。它就在我自己的屋子旁边——但是它一切都变了,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想到你们的演戏会达到这么郑重的程度。不过这似乎是一件精细的工作,我靠烛光也看得出来,大概这是我的朋友克里斯托弗·杰克逊的功劳。”接着他便想改变话题,一边安静地啜咖啡,一边谈些无关紧要的家庭琐事;但是耶茨先生不能领会托马斯爵士的意思,又不够谦虚、随和或谨慎,在他要转而谈论其他不致引起争端的话题时,他却不让他随意闲聊,偏要提出剧场的事,用与它有关的问题和看法来折磨他,最后还把他在艾克尔福德那次扫兴的经历又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托马斯爵士彬彬有礼地听完了故事,但发现这些话与他的礼节观念大多背道而驰,这更加深了他对耶茨先生的思维方式的反感;在他讲完后,他丝毫没有表示同情,只是稍微点了点头,说明他已知道了。
“这实际便是我们演戏的来由,”汤姆思忖了一会儿后说道。“我的朋友耶茨把这传染病从艾克尔福德带到了这儿,你知道,它是传播得很快的,父亲。也许,你以前一直鼓励我们的这种兴趣,它才传播得更快。这像重游旧地一样容易。”
耶茨先生马上把这话题从他朋友那儿接了过来,向托马斯爵士讲了他们做过的和正在做的事,告诉他,他们的看法是怎么逐渐发展的,他们最初遇到的困难怎样圆满解决,目前又如何大有希望等等。他讲得兴致勃勃,以致非但没有发现他的许多朋友怎样坐立不安,脸色怎样变化,还有,唉!他们的惊慌失措,而且没有看到他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看到他闷闷不乐皱紧的眉头,没有看到他怎么端详他的两个女儿和埃德蒙,仿佛在向她们,尤其是向后者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流露了他心中要说的话,他的抗议和责备。芬妮也尖锐地感到了这一切,以致逐渐把椅子挪到了姨母的沙发背后,使她既可隐藏自己,又可见到事态的进展。她从没料到,那位父亲会把责备的目光投向埃德蒙;不论这责备是大是小,都是她所受不了的。托马斯爵士的神色似乎在说:“埃德蒙,我一直相信你的明智;你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她恨不得跪在姨父面前,把憋在心中的话向他大声呼叫:“哦!不要责备他。可以责备其他所有的人,但不是他!”
耶茨先生还在讲。“说老实话,托马斯爵士,您今晚回家时,我们正在排演。这是前三幕的总排,整个说来,情况还不坏。现在我们的演员分散了,因为克劳福德兄妹回家了,今晚已不能再做什么。但是如果您肯赏光,希望明天晚上您能来观看我们的排演,我对它的结果是有信心的。我们作为年轻的表演者,希望得到您的宽容,您的谅解;我们请求您原谅。”
“我会原谅你们的,先生,”托马斯爵士严肃地说,“但是戏不能再排了。”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又道:“我回到家中就是要快乐和宽容。”于是转过脸去,对着其他所有的人,平静地说道:“最近从曼斯菲尔德发出的信,已向我提到过克劳福德先生和小姐。你们对这两位朋友很满意吗?”
汤姆是唯一准备回答这问题的人,但他对这两人并不特别关心,既没有爱情上的也没有演戏上的嫉妒,因此可以宽宏大量地对待他们:“克劳福德先生是个非常乐观的人,很有绅士风度;他的妹妹是个甜蜜、漂亮、文雅而活泼的女孩子。”
拉什沃思先生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就我而言,我不能说他没有绅士风度;但是你应该告诉令尊,他的身长至多五英尺八,否则他倒可能是一个漂亮的人。”
托马斯爵士不明白这意思,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讲话的人。
“如果要我把我的想法讲出来,”拉什沃思先生继续道,“我认为,老是排戏,实在太讨厌了。这是把一件好事做过了头。我一开始就是这样,并不喜欢演戏。我觉得我们这么舒舒服服坐在一起,啥事也不做,这比演戏快活得多。”
托马斯爵士又看了看他,然后露出赞许的笑容,答道:“我很高兴,我们在这件事上的观点如此一致。这使我真心感到满意。我会比我的孩子们谨慎一些,目光敏锐一些,顾虑多一些,这是完全自然的;同样,我重视安静的家庭生活,不受任何噪声干扰的天伦之乐,这也大大超过了他们。但是在你这样的年纪,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这对你自己和与你有关的人,都是值得庆幸的;我明白,与一个稳健可靠的人结合的重要意义。”
托马斯爵士是要把拉什沃思先生的看法,用他自己还不能找到的更恰当的语言表达出来。他知道他不能期待拉什沃思先生是天才,但是作为一个思想正确、意志坚定的年轻人,重要的是他的观念,不是他的口才,正因为这样,他要对他作出如此高的评价。这使其他许多人不能不觉得好笑。拉什沃思先生没想到自己的话这么意义深远,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从他脸上的得意神色看来,他听到托马斯爵士这么器重他,心里是十分高兴的,因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希望尽力而为,让他的好感保持得长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