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从这一天起,芬妮逐渐变得安心了。她感到她有了一个朋友。表兄埃德蒙的亲切态度,也提高了她在别人面前的勇气。这个地方不再那么陌生,这里的人也不再那么可怕;如果说其中有些人,她还不能不有所顾虑,那么至少她已懂得他们的脾气,知道怎样以最好的态度去适应。小小的拘束和呆板,起先会给平静的生活增添一些烦恼,也给她自身造成不小的心理障碍,但是它们必然会逐渐消失,现在她不再在姨父面前显得那么局促不安,诺里斯姨妈的声音也不再叫她吓得发抖了。对两位表姐,她有时成了可以接纳的同伴。虽然由于年纪和力气较小,她还不配作她们经常的伙伴,但是她们的游戏和计划难免需要一个第三者,尤其是一个性情随和、肯听从摆布的第三者。当她们的姨妈查问她的缺点时,或者她们的哥哥埃德蒙指出她有权得到她们的亲切对待时,她们都不得不承认:“芬妮是一个脾气相当好的姑娘。”

埃德蒙一贯很和气,汤姆有时会作弄她,但那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觉得有趣,不时要跟一个十岁的孩子开的玩笑。他这时还刚像个大人,朝气蓬勃,怀有长子那种无所顾忌的优越感,似乎他生来就是为了花钱和享乐的。他对小表妹的友爱态度,也与他的地位和特权相一致: 送给她一些有趣的礼物,同时又嘲笑她。

随着她的外表和精神的发展,托马斯爵士和诺里斯太太对他们的仁慈计划,越来越觉得满意了;过不多久,他们便彼此默认,她虽然根本算不得聪明,却具有一种温顺听话的气质,看来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认为她才能平庸的观点,也不限于他们两人。芬妮能读书、写字、做针线,但她没有受过别的教育。她的表姐们发现,她们早已熟悉的许多事情,她却一无所知,因此认为她十分愚蠢,在开头的两三个星期中,不断把这方面的一些新发现带进客厅。“亲爱的妈妈,你想想,我的表妹不会拼欧洲的地图”,或者“我的表妹讲不出俄国的主要河流”,或者“她从没听说过小亚细亚”,或者“她甚至不知道水彩画和蜡笔画的区别!多么奇怪!你听到过这么笨的人吗?”

“亲爱的,”她们那位考虑周到的姨妈答道,“这确实很糟,但你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像你们这么有知识,这么聪明。”

“但是姨妈,她确实什么也不懂!告诉你,昨天晚上我们问她,到爱尔兰该怎么走?她说,得渡海前往怀特岛。她只知道怀特岛,并且直接称它为‘海岛’,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个岛,没有别的岛了。我没她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比她知道得多得多了,否则我一定会羞死的。我记得,她现在还一点不懂的东西,我那时都知道了。姨妈,很久以前,我们已能按顺序背诵英国的历代国王,他们的登基日期和每个朝代的大事记了!”

“是的,”另一个补充道,“还知道塞维鲁以前的罗马历代皇帝,还有大量的异教神话,各种金属、半金属和行星的名称,还有许多著名哲学家的名字。”

“真的,你们讲得很对,亲爱的,但你们天生聪明,记性好,你们可怜的表妹也许根本没有这种能耐。要知道,记忆力也像其他一切一样,是大有好坏的,因此你们只能原谅你们的表妹,可怜她的无知。但是记住,如果你们懂得多,聪明,你们还是永远应该谦虚谨慎,因为尽管你们懂得很多,你们需要学习的东西仍然不少。”

“是的,我知道,在十七岁以前我们还得学习。但我得说,芬妮还有一件事也那么奇怪,那么蠢。真的,她说她不要学音乐和图画。”

“当然,亲爱的,这确实非常愚蠢,说明她缺乏天赋和上进心。不过,如果全面地考虑问题,我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好,因为你们知道,尽管多亏了我,你们的爸爸妈妈愿意收养她,让她与你们一起学习,但这根本不是要她像你们一样多才多艺;相反,保持必要的区别还是非常重要的。”

这些就是诺里斯太太要两位外甥女记住的教导。这样,尽管她们资质聪颖,启蒙得早,她们却完全缺乏自知之明,缺乏难能可贵的宽容和谦逊精神。除了性情,她们在各方面都受过良好教育。托马斯爵士已不知道她们还缺少什么,因为他虽然真正关心她们,在外表上却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这种不苟言笑的态度,使她们不敢在他面前流露自己的内心活动。

对两个女儿的教育,伯特伦夫人一向漠不关心。她没有时间管这些事。她是一个女人,她的生活便是穿得漂漂亮亮,整天坐在沙发上,做些没完没了的针线活儿,它们既少实用价值,也谈不上美丽;她想的主要是她的哈巴狗,不是子女,对后者她完全听其自然,只要不给她惹麻烦就成了;家中一切大事都有托马斯爵士做主,一切小事都有她的姐姐关心。哪怕她有较多的空闲工夫可以用在子女身上,或许她也认为没有必要,因为这是家庭女教师和专职男教师的责任,完全不必她费心。至于芬妮读书太笨,她只能说这很不幸,但有些人天生愚笨,芬妮得加倍努力才好,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是芬妮除了有些迟钝外,她必须说,她看不出可怜的小东西有什么不好;这孩子总是在她身边,要她做什么便做什么,要她拿什么,她也马上照办。

芬妮虽然无知和胆怯,有不少缺点,但还是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住了下来,把她从前对家的怀恋情绪大多转移到了这里,与表姐们一起愉快地成长起来。她觉得,玛利亚或朱利娅其实心地并不坏;确实,她们对她的态度常常使她痛苦,但是她把自己看得太低了,觉得不应该抱怨什么。

大约就在她进入这个家庭后不久,伯特伦夫人由于生了一场小病,但主要还是由于懒散惯了,不想多动,卖掉了伦敦的房子——那是她每年春天都要去居住的——完全住在乡下;尽管她的不在,会给托马斯爵士在议会开会期间的生活,多少带来一些不便,她也顾不得了。在乡下,两位伯特伦小姐继续背她们的功课,练习她们的二重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父亲看到,她们在外表、风度和才能方面都已满足了他的要求。他的长子无忧无虑,挥霍成性,已给了他不少麻烦;但其他孩子看来还是颇有希望的。他觉得,两个女儿在待字闺中时,必然会给家庭增添新的光彩,出嫁后也会给它带来高贵的姻亲。至于埃德蒙的为人,他头脑清醒,心地正直,必然前程远大,会给他本人和他的亲属带来利益、荣誉和幸福。他打算当一名教士。

在关心自己的子女,为他们感到沾沾自喜之余,托马斯爵士没有忘记为普莱斯太太的孩子尽力所能及的责任;他慷慨解囊,资助她的儿子们读书,在他们长大以后,又帮助他们确定生活道路。芬妮虽然完全离开了自己的家,但每当听到他们获得的任何照顾,他们的境况或品德出现的任何希望,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在这许多年中,她与威廉见过一次面,但也仅仅一次。其他人她从未碰过头;似乎没有人认为她还会回到他们中间去,哪怕对她的一次访问,他们也不敢存有奢望。威廉在她离家后不久,便决定去当水兵,因此在出海前曾被邀请到北安普敦郡,与他的妹妹生活了一个星期。他们见面时是如何兴奋热烈,在一起时又是如何感情融洽,谈笑风生,并且认真地商量一切,这都是可以想象的。男孩子始终意气风发,抱负远大,但他的离开却使女孩子伤心啜泣。幸好访问是在圣诞节假期中,她可以从表兄埃德蒙那里得到安慰;他告诉她,威廉的职业会使他的工作和今后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多彩,于是她逐渐承认,分离也许是必要的。埃德蒙的友情从未背离过她,他从伊顿进入牛津后<sup>[2],依然对她关怀备至,没有改变,而且证明这种友谊的机会更多了。他既不想表现自己,似乎他比别人更关心她,也不怕显得过于殷勤,他始终维护她的利益,体谅她的情绪,尽量让她的优良品质为人们所理解,尽量帮助她克服羞涩心理,免得妨碍这些品质的表现,同时不断给她劝告、安慰和鼓励。

由于其他所有的人都不把她当一回事,他一个人的支持不能消除她的顾虑,然而在其他方面,他的关怀对促进她的思想,提高她的乐趣,仍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他知道她很聪明,既有健全的头脑,又有敏锐的理解力,又喜爱读书,只要引导得当,这本身便会成为一种教育。李小姐教她法语,每天听她阅读一段历史;但是他所推荐的书吸引了她的闲暇时间,他鼓励她的趣味,纠正她的判断,与她切磋她读到的内容,加深对它的理解,又用恰当的赞美增加她的兴趣。这些帮助的报答,便是她爱他超过了世上除威廉以外的任何人;她的心平分给了这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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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时英国还没有邮票,信件由驿站传递,费用较贵,但一些要人,如议员等可以免付邮资,只要签字即可。

[2] 指从伊顿公学进入牛津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