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1 / 2)

大教堂 雷蒙德·卡佛 9436 字 2024-02-18

黛比,他联系的第一个看孩子的,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十九岁。黛比告诉卡莱尔说,她来自一个大家庭,孩子都喜欢她。她给卡莱尔提供了两个介绍人的名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卡莱尔接过来,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他告诉她,明天他得开会,所以早晨她就可以来上班。她说,行。

他明白自己的生活正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艾琳是在卡莱尔还在填写学生成绩报告时离开他的。她说,她要去南加州,自己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她是和理查德·胡布斯一起走的。胡布斯是卡莱尔高中里的一个同事,教戏剧和玻璃吹制术,显然他准时交上了学生的成绩单,带上自己的东西,和艾琳匆匆忙忙地走了。现在,整个漫长而痛苦的暑假已经快过完了,新学期的课程很快就要开始,卡莱尔终于考虑起找保姆这件事来。刚开始的努力并不成功。在找到一个看孩子的人——找谁他都无所谓——越发迫在眉睫后,他雇了黛比。

刚开始,卡莱尔还很感激这个女孩的出现,他把整个房子和小孩们都交给了她,好像她是自己的亲戚。第一周的一天,他从学校早早地回到家,发现自家车道上停着的一辆车里,后视镜上挂着一对很大的法兰绒骰子,他知道,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小心。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孩子穿着脏衣服,在前院里和一只大狗玩闹,而那狗大得足以能把他们的手咬下来。他儿子,基思,一边打嗝一边哭。莎拉,他女儿,一看见他下车就也哭起来。他们俩都坐在草地上,狗正在舔他们的手和脸。狗冲他吼了两声,看他向孩子这边靠近时,后退了一点儿。他抓起基思和莎拉,一只胳膊夹一个地往前门走。电唱机的声音大极了,震得前窗玻璃瑟瑟发抖。

客厅里,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从咖啡桌边跳着站起来。啤酒瓶子立在桌子上,烟灰缸里烟头还燃烧着。罗德·斯图尔特在电唱机里嘶鸣。黛比,那个胖女孩,和另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卡莱尔看,像是不能相信他正走进屋里。这个胖女孩盘腿坐着抽烟,上衣扣子解开了。客厅弥漫着烟雾和音乐。胖女孩和她的朋友们慌忙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卡莱尔先生,等一下,”黛比说,“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卡莱尔说,“都给我出去,所有人。别等我把你们扔出去!”他使劲抱紧了孩子。

“你还欠我四天的钱呢。”胖女孩一边系上上衣扣子,一边对他说。她手指上还夹着香烟,系扣子时,烟灰掉了一地。“不说今天了。今天你不用付我钱。卡莱尔先生,其实不是像看起来的那样坏。他们只是顺便过来听唱片的。”

“我明白,黛比。”他说着把孩子们放到地毯上。他们紧贴着他的腿,看着客厅里的人。黛比看着他们,慢慢地摇摇头,陌生得就像以前从没看过他们一眼似的。“该死!都出去!”卡莱尔说,“就现在,出去,你们所有人!”

“听懂没有?”卡莱尔说着向那个男孩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别碰我,OK?千万别碰我。”男孩一边说,一边走到电唱机旁,提起里面的触手,摇回来,没管转盘还在转着,就取出了唱片。

卡莱尔的手一直抖着。

“要是一分钟之内,一分钟,那辆车还不给我从车道上开走,我就叫警察。”他愤怒得头晕又恶心。他看见,他真的看见,眼前跳动起火花。

“咳,听着,我们这就走,行了吧?我们走了。”那个男孩说。

他们从房子里鱼贯而出。在外面,胖女孩蹒跚了几步,摇摇晃晃地走到车旁。卡莱尔看见她停下来,手举起来遮住了脸。她就这样在车道上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男孩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喊她的名字。她把手放下来,钻进车,坐在了后座上。

“爸爸给你们换上干净衣服。”卡莱尔对孩子们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我要给你们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我们出去吃比萨饼。比萨饼听起来好不好?”

“黛比哪儿去了?”莎拉问他。

“她走了。”卡莱尔回答。

那天晚上,把孩子送上床后,他给卡罗尔打了电话。卡罗尔也在学校里工作,上个月以来卡莱尔一直在和她交往。他告诉了她自己孩子保姆的事。

“我孩子和这只大狗待在外面院子里,”他说,“那只狗跟狼那么大。而那个看小孩的则跟她的一帮流氓男朋友坐在屋里,罗德·斯图尔特开到了最大音量。他们在屋里鬼混,却把我的孩子关在外面,和这只野狗玩。”他说的时候,手指一直揉着太阳穴。

“天哪,”卡罗尔说,“我的可怜虫,真替你难过。”她声音模模糊糊的,让他想象出她是把话筒挂在腮帮子上说话。她打电话的时候,有这个习惯。他看见她以前这么做过。她这个习惯,让他隐隐约约有点儿烦。他想叫她来他这边吗?她问。她可以来。她觉得她可能最好来他家看看。她可以把自己的保姆再叫回来,帮她照看孩子,然后自己开车过来。她愿意那样做。她说,要是他需要别人的疼爱的话,千万别怕和她说。卡罗尔是校长办公室里的一个秘书,卡莱尔在同一所学校里教艺术。她离婚了,带着孩子,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十岁男孩,名字是孩子的爸爸用自己的汽车牌子给起的:道奇。

“不用了,没事。”卡莱尔说,“不过,多谢。卡罗尔,多谢。孩子倒是已经上床了,不过,你知道,今晚叫你来陪我,让我觉得有点儿滑稽。”

她没再提自己能来看他的事:“亲爱的,我很难过发生了这些事。但我能理解你今晚想一个人待着。我尊重你这样做。明天学校里见吧。”

他能听出来她正等着他说点儿别的。

“一周里找了两个看孩子的,”他说,“我真是快给逼疯了。”

“亲爱的,别为这个沮丧了,”她说,“会有办法的。这周末,我帮你找人。都会好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谢你能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身边。”他说,“你真难得,你知道,真难得。”

“晚安,卡莱尔。”她说。

挂上了电话,他后悔自己刚说的那些话,他希望自己能想出点儿别的什么来对她讲。这辈子,他还从没那样说过话。他们还没到恋爱的地步,他不那样想,但他喜欢她。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很难熬,所以她并不要求什么。

艾琳去加州以后的第一个月里,卡莱尔睁开眼以后的每一分钟都和孩子在一起。他想是她的离开带给他的震惊让他这样做的,他就是不想让孩子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那时,见别的女人,他根本不感兴趣,有一阵子,他甚至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找女人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服丧般悲恸。他的日日夜夜都是陪着孩子过的。他给他们做饭——自己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洗衣服熨衣服,开车带他们去乡下,采野花,吃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他带他们去超市,让他们拣自己喜欢的买。没隔几天,他就带他们去公园,或是图书馆,动物园。他们带着陈面包去动物园喂鸭子。晚上,给他们掖紧被子之前,他给他们读故事:伊索的,安徒生的,还有格林兄弟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正讲着一个童话的当口,两个小孩中的一个会问他。

“快了。”他会说,“就这几天了。现在听这个。”他会把故事一直讲完,吻他们,然后关上灯。

他们睡着了,他就拿着酒杯在屋子里转悠,告诉自己,没错,早晚艾琳会回来的。但吐出下一口气后,他会说:“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这个疯婊子。”可是,一分钟以后,他又会说:“回来吧,甜心,求你了。我爱你,需要你。孩子们也需要你。”

那个夏天的有些晚上,他会坐在电视机前面睡着,醒过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那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去见别的女人了,至少很长时间之内不会。夜晚,坐在电视前面的沙发上,身边放着没打开的书或杂志,他常常会想起艾琳,想起她甜美的笑,或是当他抱怨脖子酸痛时,艾琳手指在他脖颈上的揉捏。就在这些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哭出声来。他想,你还以为这样的事只发生在别人身上呢。

就在黛比来他家前不久,艾琳离家后的那些惶恐和悲伤渐渐消退后,他给一个服务公司打过电话,告诉他们他的一些难处和要求。有人把信息记下来,说他们会再和他联系。他们说,大部分人不愿意既做家务又看孩子,不过他们会找到人的。在离他开学注册没几天的时候,他又打了电话,他们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会有人到他家去。

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长着多毛的手臂,穿着吐了舌头的烂鞋。她和他握过手后,安静地听着他说,关于孩子却一个问题都没问,甚至连孩子们的名字都没有问。他带她走到屋子后面,小孩们正在那儿玩耍,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当她终于笑了一下的时候,卡莱尔才注意到她缺了一颗牙齿。莎拉扔下蜡笔,站起来,跑过来站在他身边,拉起卡莱尔的手,看着这个女人。基思也盯着她看了看,又继续画画涂颜色了。卡莱尔感谢那个女人能抽空来一趟,告诉她说自己会再跟她联系。

那天下午,在超市里,卡莱尔从一张用大头针钉在公告板上的索引卡片上,抄下来一个电话号码。有人愿意给别人看小孩,要是需要,那人还能提供出介绍人。卡莱尔拨通了那个电话,找到的就是那个胖女孩:黛比。

这年夏天,艾琳给孩子们寄过一些卡片、信、自己的照片,还有一些钢笔画,都是她离家以后画的。她也给卡莱尔发过絮絮叨叨的长信,请求他在这件事上理解她——这件事!——并告诉他说,自己很快乐。快乐!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快乐一样,卡莱尔想。她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爱她,就像他自己以前说过的那样爱她,她也真的相信他是那样爱着她——别忘了,她也爱他,那么他就会理解并接受发生的一切。她写道:“那些真正联合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分开。”卡莱尔不知道她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在指她在加州的生活。他恨“联合”这个词。这跟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她以为他们是个联合公司吗?他觉得艾琳肯定是疯了才会说这些。他又读了一遍这句话,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过,几个小时过后,他就从垃圾桶里找回那封信,把它和她寄过来的其他卡片信件一起装进盒子里,放到壁橱的架子上。在一封信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上,她戴着一顶松松垮垮的大帽子,穿一身泳装。还有一张画在厚纸片上的铅笔画里,河岸上一个塌肩膀的女人穿着轻薄的睡袍,手遮住眼睛。卡莱尔猜想,这是艾琳在表现她为这件事的心碎和难过吧。大学里,她的专业是艺术,就算答应嫁给他后,她还是说想做些和自己的天赋相关的事。卡莱尔说他也不会容忍她把自己的才能荒废掉。他说,她得对得起她自己。她得对得起他们两个人。那些日子里,他们爱着对方。他知道他们爱过。他无法想象自己还会以爱她的方式再去爱别人了。那时,他也体味到了被爱的感觉。然后,结婚八年以后,艾琳退出了。就像她在信里面说的,她要去“搏一把”。

和卡罗尔谈完以后,卡莱尔又去看了看孩子们,他们都睡着了。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考虑要不要给艾琳打个电话,告诉她找孩子保姆的危机,但还是决定不打了。他有她的电话和在那边的地址,但他只打过一次电话,到现在为止还没写过信,部分是因为对整个情况的迷惑,部分是因为愤怒和羞耻。夏初的时候,有一次,他冒着被羞辱的危险,打了一个电话。理查德·胡布斯接起话筒说:“咳,卡莱尔!”就好像他们还是朋友。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卡莱尔说:“等一下,好吧?”

艾琳出现在电话线那边,说:“卡莱尔,你还好吗?孩子们怎么样?跟我讲讲你自己。”他告诉她,孩子们都很好。没等他说别的,艾琳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他们都很好。你自己怎么样呢?”她接着对他说,很久以来,她的脑子第一次“到位了”。下面她想谈的是卡莱尔的脑袋和他的因果机缘。她说,她已经调查了他的因果机缘,从现在开始那玩意随时都会好转。卡莱尔只是听着,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了句:“我现在得走了,艾琳。”就挂了电话。一分钟左右以后,电话响了,但他只是由它叫着。铃声停下来后,他摘下话筒放在一边,直到他要上床睡觉为止。

现在,他想给她打电话,又怕给她打。他还想她,想跟她倾诉。他想念她以前的声音——甜美、坚定,而不是像这几个月来那样疯狂,但要是他打通了,可能会是理查德·胡布斯接电话。卡莱尔知道自己可不想再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理查德和他已经同事三年了,也算是朋友吧,卡莱尔想。至少在教师餐厅里,他还算是和卡莱尔坐在一起吃过午饭的人,至少,卡莱尔还和他聊过田纳西·威廉姆斯的戏或是安塞尔·亚当斯的摄影。不过,就算是艾琳接的电话,她也有可能又会钻到他的因果机缘里唠叨个没完没了。

就在他手里拿着酒杯坐着,努力回想结婚以及和别人亲密的感觉时,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听见一丝静电噪音,没等她叫他的名字,他就知道是艾琳的电话。

“我刚才正想你呢。”卡莱尔说完就后悔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看!我就知道你想着我呢,卡莱尔。好了,我也正想你呢,所以才打了电话。”他深吸了口气。她是有点儿控制不了自己了。这对他来说再明显不过。她接着说:“现在听着,我给你打电话的主要原因是,我知道你现在那边的情况一团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我很抱歉,卡莱尔。是这么回事,你现在还要找一个又能做家务,又能看孩子的好手,对不对?好,这样的人其实在你住的小区里就有一个!噢,你可能已经找好人了,要是那样的话,也很好。那也是机缘巧合决定好了的。但,假如你遇到了麻烦,这里有一个女人,以前给理查德的妈妈工作过。我跟理查德讲了你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他就去想办法了。你想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吗?你在听我说吗?他给他妈妈打了电话,他妈妈以前请这个女人给她做过家务。她叫韦伯斯特夫人。理查德的姑妈和他姑妈的女儿搬进去以前,就是这个韦伯斯特夫人照顾理查德的妈妈。理查德从他妈那儿搞到了电话号码。他今天给韦伯斯特夫人打了电话。对,他这样做了。今晚,这个韦伯斯特夫人会给你打电话。要不就明天早晨给你打。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早晨。反正,如果是你需要她的话,她自愿提供服务。你可能会需要的,谁都说不准会遇到什么麻烦,即使你现在情况很好,我当然希望是那样。但你迟早可能会用得着她。你明白我的话吗?要不是现在,就可能是别的时候。好吗?孩子们怎么样?他们干什么呢?”

“孩子们都很好,艾琳。他们现在已经睡下了。”他说。可能他应该告诉她说,他们每晚都是哭着睡着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实情——最近这两个星期,他们根本连一次都没有问起过她。他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我早些时候打过电话,但是占线。我跟理查德说,你可能正跟你的女友聊天呢。”艾琳说着笑起来,“想点儿积极的。你听起来太消沉了。”

“我得挂了,艾琳。”卡莱尔把听筒从耳边挪开,准备挂上电话,但她还在说话。

“告诉基思和莎拉,我爱他们。告诉他们,我会再给他们寄画的。告诉他们这个。我不想让他们忘了他们的妈妈是个艺术家。可能还不是伟大的艺术家,那并不重要。但,你知道,艺术家,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该忘了这点。”

卡莱尔说:“我会告诉他们的。”

“理查德说,哈罗。”

卡莱尔什么话都没说,他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哈罗。这男人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说:“多谢打电话过来。谢谢你们联系了那个女的。”

“韦伯斯特夫人!”

“对。我现在最好挂电话了。我可不想把你们的钢镚都给花光了。”

艾琳笑起来:“不就是钱吗!钱最不重要,只不过是交换的一种必需媒介罢了。有比钱更重要的事儿。不过,这你早知道了。”

卡莱尔把话筒远远地举在面前。他盯着这个小玩意儿,艾琳的声音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卡莱尔,你的情况就要变得越来越好。我就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疯了或是什么的,”她说,“但就记住吧。”

记住什么?卡莱尔警觉地问自己,觉得一定是错过了什么她说的话。他把话筒拿近了一些,说:“艾琳,多谢打电话过来。”

“我们得保持联系。”艾琳接着说,“我们得保持所有的交流线路畅通无阻。我觉得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一样。我也很难熬。我们就要得到应该从生命里得到的东西了,我们两个都是的。而且最终我们都将因为经历了这一切而变得更坚强。”

“晚安。”他说了一句,挂上了听筒。他看着电话,等着。它没再响。不过,一个小时以后,电话还是响了。他接起来。

“卡莱尔先生?”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你不认识我,我叫吉姆·韦伯斯特夫人。我答应了别人会与你联系。”

“韦伯斯特夫人,你好。”他说。他想起来艾琳刚刚提到过她。“韦伯斯特夫人,您能早晨到我家来一趟吗?早一点儿,比如说,七点?”

“我可以,那很方便。”老女人说,“七点。给我你的地址吧。”

“我可就指望您了。”卡莱尔说。

“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她说。

“我真是没法告诉您,这对我有多重要。”卡莱尔说。

“不用担心了。”老女人说。

第二天早晨,闹铃响过以后,他还想再闭会儿眼,好把正做着的梦接着做完。是有关一个农舍的梦,里面还有瀑布。什么人,他不知道是谁,背着什么东西,可能是装野餐的篮子,正沿着公路走。这个梦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其实在梦里,似乎存在一种安宁的感觉。

最后,他还是滚过来,按下什么按钮,铃声停止了。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着拖鞋,走到厨房,煮上咖啡。

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拿着咖啡和香烟,坐在厨桌旁。孩子们还在睡着。不过,再过五分钟左右,他就打算把装麦片的盒子放到桌子上,摆上碗和勺,进屋叫他们起床吃早点。他真的不信,那个昨晚打电话过来的老女人,今天早晨真会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出现。他决定等到七点过五分,要是还没来,他就给学校打电话,请一天假,想尽办法也要找到个信得过的人。他把咖啡杯拿到嘴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外面街上传来的隆隆声。他放下杯子,从桌子旁站起来,向窗外看。一辆小卡车在他家门前的路边停下来,发动机怠速空转着,整个车都摇摇晃晃。卡莱尔走到前门,打开门,挥了挥手。一个老女人也冲他挥挥手,下了车。卡莱尔看见开车的司机斜过身,消失在仪表盘下面。小卡车大喘了一口气,颤抖了一下,终于平静下来。

“卡莱尔先生?”老女人一边问,一边拿着一个大钱包缓慢地走过来。

“韦伯斯特夫人,”他说,“请进屋。那是您先生吧?叫他进来呀。我刚煮了咖啡。”

“没事。”她说,“他带着他的保温瓶呢。”

卡莱尔耸耸肩,为她拉着门。她迈进屋,和他握了手。韦伯斯特夫人微笑了一下。卡莱尔点点头。他们走到厨房里。

“是你想让我今天来的,对吧?那么……”她问。

“让我把孩子们叫起来。”他说,“我想让他们先见见您,然后我再去学校。”

“好啊。”她说着观察了他的厨房,把钱包放在水池旁边的台子上。

“那我就去把孩子们带过来吧。”他说,“等我一两分钟。”

一会儿,他把孩子们领出来,向她介绍了他们。他们还都穿着睡衣。莎拉揉着眼,基思倒是全醒了。“这是基思,”卡莱尔说,“这边这个是我的莎拉。”他拉着莎拉的手,转向韦伯斯特夫人这边。“你看见了,他们需要有人照顾,我们需要个人,有什么事情的话,能指望得上。这就是我们的问题吧。”

韦伯斯特夫人走到孩子们身边,系紧了基思睡衣的领扣,又把莎拉的头发从脸前拨开来。他们没有阻止。“现在,孩子们,你们不用担心了。”她对他们说,“卡莱尔先生,没问题。我们会好的。给我们一两天时间,让我们互相了解了解,就行了。既然我要留下来,你能给韦伯斯特先生做个手势,告诉他没事了吗?就从窗户那儿向他挥挥手就行。”她说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孩子们身上去了。

卡莱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个老人正从小卡车的驾驶室里向外看着他的房子。卡莱尔冲他挥手的时候,他正好把保温瓶拿到嘴边,用闲着的另一只手冲他回了礼。卡莱尔看见他拉下车窗,把杯子里剩下的东西倒了出来,又弯腰钻到仪表盘底下去了——卡莱尔想象着他把一些电线接在一起。小卡车马上启动了,又摇晃起来。老人挂上挡,从路边开走了。

卡莱尔从窗前转回头说:“韦伯斯特夫人,我真高兴您能来这儿。”

“我也一样,卡莱尔先生。”她说,“现在你去上班吧,别晚了。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有问题的。是不是,孩子们?”

孩子们点点头。基思一只手拉着老太太的裙子,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塞进了嘴里。

“谢谢您,”卡莱尔说,“我觉得,真的感觉好多了。”他摇摇头,咧开嘴笑了。他吻了两个小孩,说了再见,胸口觉得暖洋洋的。他告诉韦伯斯特夫人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回家,穿上大衣,又说了一遍再见,出了门。几个月来,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开车到学校的途中,他听起了收音机里的音乐。

艺术史课的第一段,他在一些拜占庭美术的幻灯片旁踱步,耐心地讲解着局部的细枝末节以及主题的细微差别。他既指出作品的情感力量,也没有忽视作品的节制和恰当。他把过多时间消耗在了匿名艺术家的社会背景上,以至于几个学生开始在用鞋摩擦起地板,或是清起喉咙来。那天,他们只讲完了课程计划的三分之一,铃响的时候,卡莱尔还没说完。

接下来的一堂课讲水彩画,他异乎寻常地平静而富有洞见。“像这样,像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引导着学生们的手画,“轻柔的,就像在纸面的一缕微风。就点一下,像这样,明白了?”他觉得几乎站在了重现自己的边缘。“暗示,关键就是要暗示。”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捏着苏·科尔文的手指,引导着她的画刷。“你得和你犯的错误合作,直到那些错误看起来像是有意为之的才行。懂了吗?”

中午,教师食堂里,他排着打午饭的队向前走,看见卡罗尔就隔着几个人排在他前面,已经付了钱。卡莱尔迫不及待地等着自己的钱也付清,但还是走过半间屋子才赶上她。他的手滑进了卡罗尔的臂弯,把她拽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子旁。

“天哪,卡莱尔。”他们坐下来后,卡罗尔对他说。她拿起她的冰茶,脸红红的。“你看见斯托夫人刚才看咱们的眼神了吗?你这是怎么了?这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了。”她吸了一口冰茶,放下杯子。

“去他妈的斯托夫人,”卡莱尔说,“咳,跟你说点事儿。亲爱的,我现在感觉比昨天好了千万倍。天哪!”

“出什么事了?”卡罗尔问,“卡莱尔,告诉我啊。”她把水果杯移到托盘的一边,往自己的意大利细面条上撒了吉士粉。但她没有吃,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呀。”

他给她讲了韦伯斯特夫人。他甚至提到了韦伯斯特先生,告诉她那个人得现对火才能把小卡车启动起来。卡莱尔一边说,一边吃木薯粉。接着又吃了蒜味面包。他把卡罗尔的冰茶喝光了,才明白过来。

“你有点儿抽疯了,卡莱尔。”她说着,冲他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条点了点头,示意他还没吃一口呢。

卡莱尔摇摇头。“我的上帝啊,卡罗尔。上帝啊,我真的感觉好极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的感觉比整个夏天中任何一天都好。”他放低了声音说,“今晚过来吧,好吗?”

他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放在了她的膝头。她的脸又红了,抬眼向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她迅速地点点头,也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住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的房子又干净又整洁,孩子们也都穿着干净衣服。厨房里,基思和莎拉站在椅子上,正帮韦伯斯特夫人做小姜饼呢。莎拉的头发终于不在脸前晃悠了,而是用一个条形发夹别在脑后。

“爸爸!”孩子们看见他时,高兴地叫。

“基思,莎拉,”他说,“韦伯斯特夫人,我……”但她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们今天过得很好,卡莱尔先生。”韦伯斯特夫人语速很快地说。她用身上的围裙擦干净了手指。那是艾琳的一条旧围裙,上面绣着蓝色的风车。“真是漂亮的小孩。他们可真是宝贝,真是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