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2 / 2)

大教堂 雷蒙德·卡佛 4467 字 2024-02-18

她看着他,咬住了嘴唇。

“我要去趟厕所,”他说,“待会儿再弄吧,我得先去趟厕所。”

“去吧,”伊内兹说,“我想我得下趟楼,看看你们房东有没有什么威森油之类的东西。没准她连Q-tip都有呢。我怎么早没想起来问问她呢?”

“好主意,”他说,“那我去厕所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然后开开门,走了出去。他横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打开厕所门。他从马桶后面拿出了那瓶香槟,喝了一大口。香槟温吞吞的,他还是一口就喝下去了,接着又喝了几口。刚开始戒酒的时候,他以为只喝点儿香槟没什么关系。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每天都要喝三四瓶香槟。他知道这已经成了一个新的问题,而且是一个他马上就得对付的问题。但现在他必须先治好耳朵再说了。他只能一样一样地来,就像伊内兹刚说过的那样。他喝光了剩下的香槟,把空瓶子放回到马桶后面。打开水龙头,刷了刷牙,用毛巾擦过嘴后,他回到厨房里。

伊内兹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炉子边上,用一个小平底锅热什么东西。她朝他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肩膀,向窗外望去。一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用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不知道它叫没叫,反正他什么都没听见。

伊内兹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见。

“再说一遍。”他说。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但她马上又扭回身,说:“我看见你在厕所里藏的东西了。”声音一顿一顿的,又响又慢,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正试着少喝呢。”他说。

她又说了些什么。

“什么?”他问,“你说什么?”这回,他是真的没听见。

“咱们待会儿再说吧。”她说,“劳埃德,有些事儿我们得好好谈谈。钱是一方面,也还有别的。不过,现在我们得先看看这只耳朵怎么办吧。”她把手指伸进了锅里,然后从炉子上拿下锅。“先让它凉一会儿,现在太烫了。”她说,“坐下,把这个手巾搭在你肩膀上。”

他照着做了,坐在椅子上,手巾缠住脖子,搭在肩膀上。他又用拳头打起自己的脑袋来。

“他妈的!”他骂道。

她还是低着头,把手指又伸进锅里,试了试之后,把锅里面的液体倒进一只塑料杯里。

她拿起塑料杯,走了过来。

“别害怕,”她说,“只不过是你房东的润滑油而已。我跟她说了你耳朵的问题,她觉得这玩意儿说不定能帮上忙。她也不能保证,但说不定能让耳朵里面的东西松快松快呢。她说,她丈夫以前也常出这种事儿。有一次她就看见一块耳屎从她老公的耳朵里掉出来,跟个大塞子似的,都是耳屎闹的。她没有Q-tip,让咱们试试这个。我真不明白,她怎么会没有Q-tip呢?真没想到。”

“好吧,”他说,“行,我现在什么办法都愿意试试。伊内兹,如果我一直就这样下去的话,真还不如死了好呢。你知道吗?我是说真的,伊内兹。”

“使劲把头歪到那边去,”她说,“别动了。我会把油倒进你耳朵里,直到倒满为止,再用这块抹布把你耳朵堵起来。你就在这儿坐个十来分钟,咱们看看效果再说。要是还不行,嘿,我可真是黔驴技穷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好。”

“这个应该能行,”他说,“要是这个都不行,我就找把枪,崩了自己算了。我是说真的。反正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侧着歪下头,脑袋垂着。从这种角度看着屋里的东西,除了所有东西都成了横着的以外,没什么不一样的。

“再歪过去点儿。”她说。他把头歪得更低些,低得他都要拽着椅子才能保持住平衡。视线里的所有东西,几乎就是他生命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屋子的另一头。他能感到温暖的液体流进自己的耳朵。伊内兹拿来一块抹布,塞在耳朵上面。不一会儿,她在他耳朵的四周按摩起来。她揉着他下巴和头骨间柔软的部分,又把手指挪到他耳朵的上方,指尖前后移动。没一会儿,他就记不清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了。可能已经十分钟了,但也可能更久。他还拽着椅子没撒手呢。有时,伊内兹的手指挤压他头的两侧,他能感到伊内兹倒进去的那些油,正在他耳朵里,顺着里面的管道,前后冲洗着。有时她的挤压让他觉得,自己能听见脑袋里一种轻柔的嗖嗖声。

伊内兹说:“坐直了吧。”他坐起来,液体流出来的时候,他用两只手腕一起按着头。伊内兹用手巾接住了流出来的东西,又擦了擦他的外耳。

劳埃德能听见伊内兹的鼻息,一出一进。他能听见房子外面街道上的汽车经过,甚至能听见房子后面,就在他厨房窗户的下面,那些剪刀修剪枝条时的吱吱声。

“怎么样?”伊内兹问,皱着眉头,手叉在胯上,等着劳埃德的回答。

“我能听见你说话了,”他说,“没问题了。我是说,我能听见了。现在你说话再也不像是从水底下传过来的了。现在没事儿。好了。天哪,有一阵子我还以为我真的要疯了呢。我现在感觉一点事儿都没有了。我什么都听得见。听着,亲爱的,我去给你做点儿咖啡,我这儿也有果汁。”

“我得走了。”伊内兹说,“我还有事儿,已经晚了。我还会再来的。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去吃午饭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只要不歪在这一边睡觉,就没事了。”他一边说,一边跟着她走到客厅。她点了根烟。

“昨晚就是这么弄的,我一整夜都侧在这一边睡,结果这边的耳朵就堵住了。我估计我只要记住别又这么歪着睡,就不会出事了。就是要小心一点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只要我一直都是仰着睡,或是向左边侧着睡,就没事了。”

她没看他。

“当然也不能永远都这样。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可不能永远都不翻身,侧到右边去。但暂时,我只能向左边侧,要不就仰面睡觉。”

就在唠叨这些的时候,他忽然担心起夜幕的来临来。虽然那还要等上好几个小时,他却已经忧心忡忡了。只要一想自己晚上上床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就害怕起来。要是后半夜,他意外地侧到了右边怎么办?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枕头上,会把那些耳屎再次封存进他耳朵黑糊糊的管道里去呀!要是他醒来的时候,又听不见了怎么办?屋顶就从自己头上几英寸的地方压了下来。

“天哪!”他说,“哎呀,太可怕了。伊内兹,我就像刚刚做了个噩梦一样。伊内兹,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说着,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到她的钱包里,准备离开。她看了看手表,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着:“我都晚了。”

站在门前,她转过身,向他又说了点儿什么。他没去听。他不想听。他看着她嘴唇动着,说那些她非说不可的话。说完了,她说了声“再见!”就开开门,又在身后带上了门。

他到厕所里穿上衣服。只穿上了条裤子,就跑出来,跑到门口。他打开门,站在那儿,听着。他听见楼下伊内兹正感谢马修斯夫人借给她润滑油。他听见老太太说:“别客气。”又把他和她晚年时的丈夫联系在了一起。他听见她说:“留下你的电话吧。如果有什么事儿,我就给你打电话。现在什么事儿都说不准啊。”

“但愿事情不会严重到那一步。”伊内兹说,“但我还是告诉你我的电话吧。你有纸什么的吗,我好写下来。”

劳埃德听见马修斯夫人拉开抽屉,翻箱倒柜地找。然后,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有了。”

伊内兹把他们家里的电话留给了她,又说了声:“谢谢。”

“很高兴见到你。”马修斯夫人说。

他听着伊内兹走下楼梯,打开楼的前门。他听见门关上了,但他还等着,直到听见她打着车,车开走以后,劳埃德才关上门,走回厕所里,接着把衣服穿完。

他穿好鞋,系上鞋带,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胳膊也盖在被子里面,放在身子两侧。他闭上眼,假装现在就是晚上,假装他就要睡觉了。他伸出胳膊,交叉在胸前,想看哪种姿势适合他。在试的过程中,他一直闭着眼。他想,没问题,如果他不想让自己的耳朵再堵住的话,只要仰着睡就行了。他知道自己能做到,只要在睡觉时别忘了,只要别翻身到右边去,就行了。反正,每晚也就需要四五个小时的睡眠,他能做到的。这还不算太坏。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他能顶得住。他知道他能行。他马上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还要等大半天天才黑呢。他走进厨房,弯下腰,从小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新的香槟。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塞子从瓶子上拔下来,但还是有泡沫像节日欢庆般喜气洋洋地冒出来。他用水把塑料杯里的润滑油冲洗出去,倒满了香槟,拿着杯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脚也搭在上面,就靠在香槟旁边,身体向后仰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担心起即将到来的夜晚了。就算他努力了半天,要是耳屎决定堵住他另一只耳朵怎么办呢?他闭上眼,摇着头。不一会儿,他站起来,又走进厕所,脱下了衣服,换上睡衣。他重新回到客厅,又一次坐在沙发上,又一次把脚放在咖啡桌上。他打开电视,调整音量。他知道自己没法不去想睡觉时会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学着去忍受这种担忧了。不知为什么,耳朵这件事,让他想起了那天早晨面包圈和香槟的问题。仔细想想,那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吗?他喝了点儿香槟,味道不大对。他用舌头舔舔嘴唇,用袖口擦了擦嘴。他在香槟上发现了一层薄膜一样的油脂。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杯子里的酒倒到了排水口里,拿着那瓶香槟走回客厅,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攥着瓶颈,对着嘴喝起来。他从没有这种对着瓶嘴喝酒的习惯,但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出格的了。他想,就算是他大下午的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那也不比什么人非要仰面躺着躺几个小时更奇怪。他低着头,向窗外看。根据阳光以及房间里阴影的角度判断,他猜现在差不多是下午三点。

<hr/> <ol><li value="1">   原文the Today show,美国NBC电视台一个每天早上播放新闻加脱口秀的节目,始创于1952年,从1995年开始一直是美国收视率最高的早间新闻和脱口秀节目。   </li><li value="2">   北美最流行的棉签的牌子,始创于1923年。   </li><li value="3">   Wesson oil,美国一种食用植物油。   </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