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能让你们高兴(2 / 2)

新手 雷蒙德·卡佛 7344 字 2024-02-18

“我去卫生间。”她说。她把烟放进手袋,在桌前站起来。

他排队等着买饼干和咖啡。弗里达·帕森斯跟他随便聊了两句,他朝她点点头,付了钱,然后走回那两个嬉皮士所坐的地方。他们已经拿到了咖啡和饼干,正在像一般人那样吃饼干、喝咖啡、聊天。他在那个家伙的椅子后面停下脚步。

“我看到你在干吗了。”詹姆斯跟他说。

那个男的转过身,睁大了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对不起?”他说着盯着詹姆斯看,“我在干吗?”

“你知道的。”詹姆斯说。那个女孩似乎感到害怕,拿着饼干看着詹姆斯。“我不用跟你详细说,”詹姆斯跟那个男的说,“聪明人一点就透,只用点一下,我知道你在干吗。”

他走回自己的桌前。他浑身发抖。去他妈的全世界的嬉皮士,他想。遇到一次就够了,足以让他想喝一杯。想想看吧,居然为了在宾果游戏时遇到的什么事而想喝酒。他把咖啡和饼干放到桌子上。然后他又抬眼看那个嬉皮士,那位也正在看他。女孩也在看他。那个嬉皮士咧嘴一笑。女孩咬了一口饼干。

伊迪丝回来了,她把烟递给他,然后坐了下来。她安安静静的,很安静。过了一会儿,詹姆斯回过神来说:“你怎么了,伊迪丝?你没事吧?”他仔细看她,“伊迪丝,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她说着端起咖啡,“不,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吉米,可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她喝口咖啡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又出血了。”

“出血?”他说,“你什么意思,伊迪丝?”但是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年纪,又出现她曾有过的那种疼痛,那也许意味着他们最担心的。“出血。”他语气平静地说。

“你知道。”她说着捡起几张卡片,开始在里面挑,“我下面有点出血。哦,天哪。”她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我想我们最好走吧。”他说,“那样不好,对吧?”他担心她不告诉他是否已经开始疼了,他得在疼之前就问她,一边观察她的脸色。她现在必须去医院,他知道。

她翻了一遍后又挑出几张卡片,似乎心慌意乱,还有点尴尬。“不,我们待着吧。”过了一会儿她说,“也许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不想让你担心,我觉得没事,吉米。”她说。

“伊迪丝。”

“我们待在这儿。”她说,“喝你的咖啡吧,吉米。都会没事的,我敢说。我们是来这里玩宾果游戏的。”她说着露出一点笑容。

“这是历史上最糟糕的宾果之夜。”他说,“我随时准备走了,我觉得我们应该现在就走。”

“我们留下来参加‘眼前一黑’游戏,剩下的就只有四十五分钟左右,这段时间里不会有什么事。我们玩宾果吧。”她说,她在努力让自己语气轻松。

他咽下了一点咖啡。“我不想吃饼干,”他说,“你可以把我的也吃了。”他把自己正在玩的卡片清理走,从没有使用的那摞卡片上取过两张卡片。他愤怒地朝那两个嬉皮士望过去,似乎他们应当多多少少地为这种新情况负责。但是那个家伙没在座位上,女孩背对着他。她把椅子掉转了下,这时在望着那个舞台。

他们玩了“眼前一黑”游戏。他有次瞥了一眼,看到那个嬉皮士还在那样干,玩一张他没有付钱的卡片。詹姆斯觉得他还是应该让谁来管一下,但是他无法离开自己的卡片,在每张一美元的时候不能。伊迪丝绷着嘴,她的神情说是做了什么决定也行,说是担心也行。

詹姆斯的一张卡片上还需要中三个号码,另外一张上面还需要中五个,他已经放弃了那张。此时那个嬉皮士女孩尖叫起来:“宾果!宾果!宾果!我中了个宾果!”

那个男的跟她一起又拍手又叫。“她中了个宾果!她中了个宾果,大伙儿!宾果!”他一直在拍手。

埃莉诺·本德亲自走到那个女的桌前,拿着号码清单核对她的号码。然后她说:“这位年轻人,刚刚给自己赢了九十八元的头彩。让我们为她鼓掌,为她而鼓。”

伊迪丝跟其他来玩游戏的人一起鼓掌,但詹姆斯一直把手放在桌子上。那个嬉皮士拥抱女孩。埃莉诺递给女孩一个信封。“想数就数一下吧。”她微笑着说,女孩摇摇头。

“他们很可能会用那笔钱买毒品。”詹姆斯说。

“詹姆斯,好了。”伊迪丝说,“这是碰运气的游戏,她赢得光明正大。”

“也许她是。”他说,“可是她那位搭档,是要把每个人的钱全都弄来。”

“亲爱的,你还想再用那些卡片玩一次吗?”伊迪丝说,“他们准备开始下一场游戏了。”

他们待着玩了最后的几场。一直待到玩了最后的一场,这场游戏叫“累进”。在这种宾果游戏中,如果念了固定数量的一组号码都没有人中,奖金就每星期增加。念到最后一个号码而没有人中宾果,这场游戏就被宣布结束,更多的钱(五美元)跟另外一个号码一起滚入下星期的奖金中。这种游戏第一个星期开始时,奖金为七十五美元,三十个号码。这个星期为一百二十五美元,四十个号码。在叫到第四十个号码之前很少有人叫宾果,但是在叫了四十个数字之后,随时会有人中宾果。詹姆斯把钱放下,根本没抱希望或者想要去赢,他感觉快要绝望了。要是那个嬉皮士赢了这场游戏,他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当四十个号码已经念完,而没有人叫出来时,埃莉诺·本德说:“今天晚上的宾果游戏到此为止。感谢大家前来。上帝保佑你们,如果他愿意的话,下星期五再见。晚安,周末愉快。”

詹姆斯和伊迪丝以及其他来玩游戏的人一起从大厅里鱼贯而出,但是不知怎么,他们走在那对嬉皮士的后面,那两个人还在笑谈女孩所中的头彩。女孩拍拍自己的外套口袋,又笑了起来。她一只胳膊伸到那个家伙的鹿皮夹克下面搂着他的腰,手指在摸他的屁股。

“让那两个人走到前面吧,岂有此理。”詹姆斯跟伊迪丝说,“他们就是场瘟疫。”

伊迪丝没有说话,但是她和詹姆斯放慢了一点脚步,给那一对时间,让他们走到前头。

“晚安,詹姆斯。晚安,伊迪丝。”亨利·库尔肯说。库尔肯长得敦实,头发花白,他有个儿子在几年前的一次划船事故中丧生。后来没过多久,他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跑了。过了段时间,他开始酗酒,最后去了AA协会<sup><small>11</small>,詹姆斯最早就是在那里认识他,听到了他的故事。现在他拥有两座加油站,有时帮他们修汽车。“下星期再见。”

“晚安,亨利。”詹姆斯说,“我想是吧。可是今天晚上我感觉挺不走宾果运的。”

库尔肯笑了。“我完全懂你的意思。”他说完就又走了。

风刮得大了,詹姆斯觉得除了汽车发动的声音,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他看到那对嬉皮士在那辆房车前停了下来。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应该把两件事联系起来。那个家伙拉开他那边的车门,然后伸手过来打开了那个女的这边的车门。詹姆斯他们在路边经过时,那个家伙发动了那辆车。他打开车头灯,詹姆斯和伊迪丝的影子照在附近房子的墙上。

“那个笨蛋。”詹姆斯说。

伊迪丝没有回答。她在抽烟,另一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他们一直沿着路边走。那辆房车开过他们身边,到街角时换挡。街灯在风中摇晃。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他们的汽车那里。詹姆斯用钥匙打开她那边的车门后走到他这边。他们系上安全带,然后开车回家。

伊迪丝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詹姆斯脱下风衣扔到沙发背上。他打开电视,坐下来等。

过了一会儿伊迪丝从卫生间出来。她什么都没说,詹姆斯又等了一会儿,尽量眼睛盯着电视。她去了厨房,把水打开。他听到她关了水龙头。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厨房门口说:“我想明天早上我得去找克劳福德医生看看,吉米,我觉得下面那里有问题。”她看着他,后来又说,“哦,他妈的,他妈的,倒霉的、倒霉的运气啊。”接着就哭了起来。

“伊迪丝。”他说着走到她身边。

她站在那里摇着头。他搂着她,她捂着眼睛靠在他身上。他抱着她。

“伊迪丝,最亲爱的伊迪丝。”他说,“天哪。”他感觉无助,也吓坏了。他站在那里搂着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看我要上床睡觉了,吉米。我真的累坏了,真的感觉不舒服。明天早上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克劳福德医生。不会有事的,我想,亲爱的。你还是别担心吧。要是需要有谁今天晚上担心,就让我担心吧,你可别。事实上,你担心得够多的了。我觉得都会没事的,”她说着抚摸他的背部,“我刚才接了水在烧,但是我想我现在要去睡觉了。我觉得很累,都是去玩这几场宾果游戏闹的。”她说完挤出一点笑容。

“我去把灯全关掉,我也睡觉。”他说,“我今天晚上也不想熬夜,不,绝对不。”

“吉米,亲爱的,我这会儿更想一个人待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说,“不好解释,只是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亲爱的,也许那没有什么道理。你理解的,不是吗?”

“一个人。”他重复道。他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伸过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五官,然后吻了吻他的嘴唇。她进了卧室,打开灯。她扭头看看他,然后关上门。

他去了冰箱那里。他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一边喝西红柿汁,一边打量着亮着灯的冰箱内部。冰箱里的冷风吹向他,架子上有小包装和盒装食物,一只裹着保鲜膜的鸡,用铝箔漂漂亮亮地包起来的剩菜,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反胃。他不知怎么想到了艾丽丝,想到她脖子上的那颗痣,他打了个冷战。他关上冰箱门,把最后一点果汁吐在水池里。然后他漱口,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他把这杯咖啡端进客厅,电视还在开着。在放一部老西部片。他坐下来点着一根烟。看了几分钟屏幕后,他觉得自己好几年前看过这部电影。那些角色似曾相识,他们说的一些话听着熟悉,就像你在已经忘掉的电影中经常遇到的。然后主角(由最近去世的一位电影明星扮演)说了句什么话——问了个尖刻的问题,关于另外一个角色,那人刚刚骑马进了这个小镇;突然一切都清楚了,詹姆斯完全知道那个陌生人会凭空想出什么话来回答那个问题。他知道情节会怎样发展,但是他一直在看那部电影,越来越心怀忧虑。已经进行中的事,什么都无法阻止。主角和由镇民充任的副警长表现出了勇气和刚毅的精神,然而这些美德还不够,只需要一个疯子和一把火炬,就能把一切都毁掉。他喝完那杯咖啡后,抽着烟看电影,一直看到它充满暴力而不可避免的结尾,然后关了电视。他去卧室门口聆听,却根本不知道她是否还没有睡,至少门下面没有透出光亮。他希望她睡着了。他一直在听,感到自己脆弱,而且有些毫无价值。明天她会去找克劳福德医生看看,谁知道他会发现什么?要做几种化验。为什么是伊迪丝?他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今天晚上那两个嬉皮士?他们正在像小鸟一样悠哉游哉地过日子,没有责任,对未来没有怀疑。那为什么不是他们呢,要么任何像他们那样的人?没道理啊。他从卧室门口那里走开。他想要出去走一走,就像他有时在夜里会做的,但是风大了,他能听到房后桦树上树枝折断的声音。不管怎样也太冷了,另外不知怎的,独自去散步这个主意,在今天夜里这个时辰去散步的主意让他感到沮丧。

他又坐在电视机前,但没有打开电视。他抽着烟,想到了那个嬉皮士在大厅里朝他咧嘴而笑的样子,以及他在街上走向他的房车时从容而傲慢的步态,那个女孩搂着他的腰。他想到了拍岸大浪的声音,他想到就在此时,大浪翻滚着拍打在黑暗中的沙滩上。他想到那个家伙的耳环,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想到自己要是像那个家伙一样走路从容,一个嬉皮士女孩的胳膊搂在他腰间,那会是什么感觉?他用手撸了撸头发,对这种不公平摇了摇头。他想到了那个女孩叫“宾果”时的样子,想到每个人都羡慕地看到她那么年轻、那么兴奋。如果他们能了解她和她的朋友就好了。如果他能揭发他们就好了。

他想到了躺在床上的伊迪丝,血液在她体内流动,涓涓细流,在找地方流出去。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会一大早起来,为他们两人做好吃的早餐。然后等克劳福德医生的诊所上班后,她会打电话给医生,约好时间去找他看病。而他会开车送她去诊所,等待时坐在候诊室翻看杂志。伊迪丝出来跟他说是什么情况时,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那对嬉皮士会在一个漫长的做爱之夜后,有胃口吃他们自己的早餐时。这不公平。他希望他们现在在这间客厅里,在他们人生的中年。他会跟他们谈谈他们会有什么指望,会纠正他们的思想。他会在他们正洋洋得意和大笑时拦住他们,告诉他们。他会告诉他们在戴戒指和手镯、耳饰和留长头发、爱来爱去之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起身进了客房,打开床头灯。他扫了一眼报纸和账簿,也看了一眼放在他的书桌上的计算器,心里涌上沮丧和愤怒的感觉。他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套旧睡衣,开始脱衣服。他掀开床上的被子,床跟书桌对着,在房间里的那头。然后他在房子里又走了一遍,关灯,看了一下各处的门。四年来的第一次,他希望家里有威士忌。今天晚上需要,好吧。他意识到今天晚上已经有两次了,他想喝点酒,他觉得这让人很泄气,耷拉着肩膀。他们在嗜酒者互诫协会里说千万别让自己太累、太渴或者太饿——或者太得意,他也许可以补充一点。他站在那里隔着厨房窗户往外看,风把那棵树吹得摇摇晃晃。窗户边上咔嗒作响。他想起社区中心那里的照片,在海岬那边搁浅的那条船,希望今天夜里海面上什么都不要发生。他留着阳台上的灯没关。他又回到客房,从书桌下面拿出他的刺绣篮子,坐到那张皮椅子上。他拿起篮盖,取出中间紧绷着白布的金属圈。他把那根细细的针举得对着灯,把一根蓝线的一头穿过针眼,然后他就开始接着几天前绣到的地方继续刺绣,那是花朵图案。

他刚开始戒酒时,一天晚上在嗜酒者互诫协会,有位中年商人建议他也许可以试试刺绣,他也许可以利用他现在拥有的空闲时间(以前是用来喝酒)做这件事,他当时对此一笑置之。那人暗示他白天和晚上都可以用刺绣来打发时间,还会带来满足感。“也别丢了编织。”那人说着挤了下眼睛,詹姆斯笑了,摇了摇头。但是清醒几个星期后,他的确发现在他去干活捞外快之后,还是剩有时间,他越来越觉得需要用自己的手和脑子做点事情,他问伊迪丝能不能帮他购买材料和指导性的小册子。他从来不是很擅长于此,他的手越来越动作慢、僵硬,但是他为家里完成了枕套、桌布之后又接着完成了几样东西,让自己有了成就感。他也用钩针编织过东西:为孙辈编织了帽子、围巾和手套。当一件作品——不管有多么普通——完成后摊在他面前时,还是有种成就感。他已经从编织围巾、手套,发展到编织小地毯,现在家里每个房间的地板上都有一块。他还编织了两件毯形羊毛披风,他和伊迪丝在海边散步时就披上;另外他还编织了一块阿富汗毛毯<sup><small>12</small>,那是他迄今为止最野心勃勃的工程,让他在半年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编织这个。他每天晚上都编织,小方块越编织越多,他为感觉自己算是勤劳而心里高兴。伊迪丝这会儿身上就盖着那张毛毯。深夜时,他喜欢绣花绷的手感,它把白布绷得紧紧的。他一直沿着图案的轮廓在布料上绣着。他打了小线结,必要时把线头剪掉。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那个嬉皮士,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他再次变得义愤填膺。这当然涉及到原则问题。他意识到单单在一张卡片上作弊,并未提高那个嬉皮士的中奖机会,也许只有一点点吧。他没有赢,问题就在这里,要记着这一点。在重要的事情上,你赢不了,不可能真正赢。他和那个嬉皮士是在同一条船上,他想,只是那个嬉皮士还不知道而已。

詹姆斯把刺绣用品又放回篮子里,这样做了之后,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想要祈祷。他知道今天晚上祈祷的话,能给他带来一定的满足感,只要他能找到适当的用词。自从他努力戒酒以来,他还没有祈祷过,当时他从未想象过祈祷会有用,那似乎只是当时那种情形下他可以做的几件事情之一。他觉得这样做反正也没坏处,即使他什么都不相信,而最不相信的,是他能够戒酒。但有时他祈祷后感觉开心了一点,他就觉得那样做是重要的。当时他每天夜里都祈祷自己会记得祈祷。他喝醉酒后上床睡觉时——特别是那时——他能记得祈祷的话就祈祷;有时就在他上午喝第一杯酒之前,他祈祷自己能有力量戒酒。当然有时,在他念了祈祷词后发现自己马上伸手去拿酒时,他感觉更糟糕了,甚至无助,觉得自己被更邪恶、更可怕的事物所控制。他最终戒掉了酒,但他并未将之归因于祈祷,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想到过祈祷。他有四年时间没有祈祷过。戒酒之后,他只是感觉不再需要祈祷了。自那之后情况一直挺好,他戒酒之后,情况又变得不错。四年前,他有天早上醒来后感觉宿醉未消,但是他没有给自己倒一杯橙汁兑伏特加,他决定不那样做。家里还有伏特加,使得这种情形更不简单。他只是那天早上没有喝酒,那天下午和晚上也没有。伊迪丝当然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他颤抖得很厉害,第二、第三天也是如此:他没有喝酒,保持清醒。第四天晚上,他鼓起勇气告诉伊迪丝他已经好几天没喝过酒了。她只是说:“我知道,亲爱的。”这时他想起她当时看着他和摸着他脸的样子,跟她今天夜里摸他的脸时做得如出一辙。“我为你感到自豪。”她说,她只说了那么多。他开始去嗜酒者互诫协会的聚会,此后不久,他做起了刺绣活。

他有了酗酒问题之前,他祈祷过能戒掉,之前有几年在他最小的儿子去越南驾驶喷气式飞机后,他也祈祷过几次。他当时断断续续祈祷过,有时是白天,当他在报纸上读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并想到他的儿子时;有时是夜里,他在黑夜中躺在伊迪丝旁边回想当天的事情时,他也许最终会想到他的儿子。那时他就会并不认真地祈祷,就像不信教的大多数人那样祈祷。但是不管怎样,他祈祷自己的儿子会好好活着回来。他也的确平安回来了,但是詹姆斯从未有过哪怕一分钟时间,真的把他能回来归因于祈祷——当然没有。这时他突然想起比那更早得多的一段时间,当时他祈祷得最为用心,他当时二十一岁,仍然相信祈祷的力量。他会整个晚上为他父亲祈祷,祈祷经历车祸的他能够康复。然而他父亲还是去世了。他当时醉酒后超速行驶,撞上一棵树,怎样都无法挽回他的生命。甚至到现在,他还是能想起自己当时坐在急救室外面,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一直在为父亲祈祷了又祈祷,流着眼泪做出各种各样的保证,只要他的父亲能撑过去。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哭过,手里拿着他父亲的鞋子,他们用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时,那双鞋子莫名其妙地也一起来了,就在他身边。

他起身把刺绣篮收起来,今天晚上到此为止。他站在窗前。房后那棵桦树被笼罩在从后面走廊照过去的一小块黄色光线中,树梢淹没在上方的黑暗中,树叶已经落了几个月,但是光秃秃的树枝在阵风中摆来摆去。他站在那里时,开始感到害怕,然后就一发而不可收,一种很恐慌的感觉在他的胸中涌起。他相信这天夜里,某种巨大而有恶意的东西在外面活动,随时可能冲过来或者挣脱,从窗户那里扑向他。他后退几步,站在走廊灯照进来的那片光的一角,那片光让脚下那块地方变亮了。他嘴巴发干,无法吞咽。他朝着窗户举起手,然后由着自己的手垂下来。他突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几乎从未真正专门去思考什么事,他这时想到这一点感觉极为震惊,让他多了几分自己毫无价值的感觉。

他很累,四肢几乎毫无力气。他把睡裤的裤腰往上提提。他几乎没有力气上床睡觉。他从床上撑起身子把灯关掉。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又试着祈祷,一开始是慢慢地、嘴唇间无声地念出祈祷词,然后开始大声念出那些祈祷词,热切地祈祷。他寻求在这些事情上能够得到启示,寻求帮助,能让自己理解这种情形。他为伊迪丝祈祷,祈祷她会没事,祈祷医生不会发现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请不要是癌症,他在这一点上祈祷得最用心。然后他为自己的孩子祈祷,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散布在这块大陆上。祈祷中,他也包括了自己的孙辈。然后他的心思又转到那个嬉皮士身上。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坐到床边抽烟。那个嬉皮士女人,她还只是个孩子呢,比他自己的女儿小不了多少,样子也差不了多少。但是那个男的,他和他的小眼镜,他又另当别论。他又坐了一会儿,反复考虑这些事。然后他把烟拧熄,又钻进了被窝。他侧着身子躺在那里,翻身换个方向侧躺。他转过来转过去,直到仰面躺着,眼睛盯着黑色的天花板。

还是后面走廊灯的黄色灯光照在窗户上。他眼睛睁着躺在那里,听着风撼动这座房子。他感觉自己心有所动,但这次不是愤怒。他躺在那里没动又过了一会儿,躺在那里等着。接着有什么离开了他,有别的什么将其取代。他发觉自己眼里有了泪水。他又开始祈祷,字和一段段的话涌进他的脑海。他祈祷得慢了一点,他把单词放在一起,一个接一个,祈祷。这一次,他能把那个女孩和那个嬉皮士也包括在他的祈祷中。让他们想怎么就怎么着吧,对,开房车、傲慢、大笑、戴戒指,甚至如果想的话,还作弊。同时呢,祈祷还是需要的。给他们来点祈祷是有用的。甚至他为他们祈祷也有用,事实上,特别是他的祈祷,有用。“如果这能让你们高兴。”他在为他们所有人——在世以及不在世的——所做的新祈祷中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