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明白,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在动身之日,他把康拉德介绍给父亲。之前的那夜,他睡觉的时候心在怦怦狂跳:感觉就像订婚一样。“在他面前不能提国王。”他叮嘱朋友。父亲非常慈善、热情、绅士气十足。一次握手,他就将康拉德当作了自己家人。
从那天开始,孩子很少咳嗽了。他不再孤独。他不能忍受在人群中的孤独存在。
在他的血脉里所负载的教养,那些来自家乡、来自森林、来自巴黎、来自母亲性情的教养要求他,不能谈论心痛之事,而是默默地承受它。最明智的选择是彻底闭口不谈,这就是他接受的家教。但是,没有爱他无法生存,这也是他继承到的。可能是法国女人将这个欲望带进了这个家族,要向人们展示自己的感情。在父亲的家族里,从来不谈论这类话题。他需要一个可以爱的人:妮妮或康拉德,这样他就不会再发烧,不会再咳嗽,苍白羸弱的体内就会充满粉红色的激情和自信。那个年龄段的男孩,还没有明确的性别意识:好像性别还没有确定一样。他憎恨自己柔软的金发,因为感觉自己像一个女孩,所以他每两个星期就让理发师用剃头剪给他推一次头。康拉德看上去更阳刚、更沉静。现在他们迎来了自己的孩提时代,不再惧怕那个年龄,因为他们不再孤独。
在那一年的夏末,当男孩们坐上马车回维也纳时,法国外婆站在城堡的大门口目送他们远行。随后,外婆微笑着对妮妮说:
“总算有了个好婚姻。”
但是妮妮并没有笑。每年夏天,两个男孩都结伴回家,后来连圣诞节也一起在庄园里度过。他俩的一切都是共有的,衣服,内衣,在庄园里共同享用一间卧室,一起阅读同一本书,他俩一起发现维也纳和森林的秘密,一起看书,一起打猎,一起骑马,一起培养军人的品德,一起体验社交生活以及爱情。妮妮为此感到担心,也许其中掺杂着一些嫉妒。这份友谊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他俩开始回避世界,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男孩的关系越陷越深,变得越来越复杂。将军总是夸奖康拉德,想把他介绍给所有的人,就像介绍一件作品,一件杰作,同时又担心有人会从自己的手里夺走所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妮妮对女主人说,“那孩子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他。那时候他会非常痛苦。”
“这是人类应该面对的挑战,”女主人应道,她正坐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日渐衰败的美丽,“人们总有一天要失去他们自己的所爱。不能忍受这点的人,不值得可怜,因为他不是完整的人。”
学校里对他俩友谊的嘲讽并没有持续太久;大家很快就习惯了,感觉像是个自然现象。甚至人们在提到他俩时,已经像提到一对夫妻那样将两人的名字合二为一,称为“亨利克两口子”,但是大家并不再嘲讽这种关系。在他俩的关系里,有着某种柔情、严肃、无条件和悲剧性,这种友谊的光芒让嘲讽者缴械。在任何人群里,都会有人嫉妒这样的关系。人们最大的渴望,莫过于无私的友谊。人们绝望地渴望得到它。在学校里,男孩们不是逃避于出身的傲慢或学业之中,就是沉溺于过早的放荡、身体的蛮勇与早熟、迷茫或痛苦的爱情。康拉德和亨利克的友谊在人类的混沌中泛出薄明,有如在中世纪圣礼仪式上闪烁的微光。在年轻人中间,没有什么能比友谊更加弥足珍贵,这种友谊,既不期待对方进行帮助,也不要求对方做出牺牲。年轻人通常希望能为自己寄予厚望之人做出牺牲。两个男孩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不可名状、美妙神奇、宽厚仁慈的境界里。
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关系更柔情。后来他们在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无论是温柔或粗暴的欲望,还是强烈的情感或激情的绑缚,一切都更野蛮残酷。康拉德跟所有真正的男人一样拘谨羞涩,哪怕当时他只有十岁。男孩们进入青春期后,开始顽皮嬉闹,带着伤感的情绪探究成年人生活的秘密。康拉德让亨利克发誓,他们要纯洁地活着。然而,若真想恪守这个誓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每隔一周做一次忏悔,一起写悔罪日记。欲望在他们的血液里和神经里悄然滋生,每逢季节更迭,男孩们就会脸色苍白,头晕目眩,但他们依旧纯洁地活着,友谊就像一顶具有魔法的斗篷罩住了他们年轻的生活,像是做出补偿,让其他人备受折磨,将所有好奇和不安驱逐到暗淡无光的幽冥世界。
他们生活在一种有着数百年实践经验的军校制度里。每天早晨,他俩缠着绷带,戴着头盔,光着脊梁,在学校的体操房里练一小时击剑。然后练习马术。亨利克是一个骑马好手,康拉德则需要手忙脚乱地拼命挣扎,才能在马鞍上保持住平衡不跌下来,在他身上缺少先天继承的娴熟技艺。亨利克学习非常轻松,康拉德学习则很吃力,但是只要他学过的东西,就会不遗余力地吝啬珍藏,仿佛他知道那是自己在世界上的全部财富。亨利克在集体中如鱼得水、随心所欲、不拘小节,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吃惊;康拉德则显得刻板、固执。有一年夏天,他俩一起到加利西亚旅游,去探望康拉德的父母。当时他们已经是青年军官。男爵是一位年迈、秃顶、谦卑的人,在加利西亚服役的四十年,已经磨掉了他心性中的棱角;一位波兰女贵族怀着从来未能实现的社交愿望,以惶惑不安的殷勤急匆匆地跑出来迎接两位年轻绅士。城中闷热难耐,到处可见古老的钟楼、四方的广场和广场中央的喷泉池,以及光线昏暗的拱券式老屋。城里的居民中有乌克兰人、德国人、犹太人和俄罗斯人,他们全都生活在当权者制造的令人窒息、麻木的喧嚣中,仿佛在这座城中,在光线昏暗、密不通风的家宅里,时刻不断地在酝酿着革命或某种无聊无稽的不满,或许连不满都算不上;一种小客栈窒闷的欣狂和祈盼的情绪,渗透到城中的房子、广场和生活之中。只有主教座堂<sup><small>[12]</small>在颤抖、尖利、嘁喳、嘈杂的背景下显得从容镇定,坚固的钟楼,高大的拱券,仿佛有什么人曾在城里宣布过一项法律,一项绝对权威、不容变更的法律。男孩们住在旅店里,因为男爵家很小,只有三个小房间。第一天晚上,他们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油腻的肉食,香醇的葡萄酒—年迈的官员(康拉德的父亲)和憔悴、忧郁、姹紫嫣红的脂粉涂得有如鹦鹉一般的波兰妇人(他的母亲)怀着一种令人感动并伤感的兴奋在清贫的公寓里摆了一桌如此丰盛的宴席,似乎极少回家的儿子幸福与否,就取决于菜肴的质量—睡觉之前,两位青年军官在加利西亚旅店一个棕榈树下光影朦胧的角落里坐了很久。他们喝着浓醇的匈牙利葡萄酒,抽着烟,沉默不语。
“现在你见到他们了。”康拉德说。
“是啊。”近卫官的儿子歉疚地回答。
“那么,”康拉德用平静而严肃的口吻说,“你现在能够想象得出,我在这里的二十二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知道。”将军应道,他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
“我们一起去城堡剧院看戏时要戴的所有手套,”康拉德说,“都是从这里寄去的。如果我需要一副新的马具,他们就得三个月不吃肉。如果我在一顿晚餐上给侍者小费,我父亲就得一星期不抽雪茄。这二十二年就是这样过的。我总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在很远的地方,在与俄罗斯接壤的波兰边境,有过一座农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那曾是我母亲的。我的所有开销都从那里寄来:制服,学费,买戏票的钱,当你母亲途经维也纳时我送给她的糖果,考试费,我不得不跟巴伐利亚人较量时所需的决斗费用。二十二年,所有的一切。他们先是卖掉家具,然后卖掉院子、土地和房子。之后付出的是他们的健康、享受、安宁、老年和我母亲的社交愿望,他们不再奢望能在这座该死的小城里多拥有一个房间,不再奢望房间里能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他们极少能在家中宴客。你明不明白?”
“对不起。”将军说,他感到激动,脸色苍白。
“我并没有怪你。”朋友非常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让你亲眼看到。当那个巴伐利亚小子拔出佩剑朝我走来,并发疯似的向我乱刺乱砍时,我们看上去是那么快活,像是开一个很棒的玩笑,似乎出于虚荣要将彼此剁成肉酱,实际上我眼前浮现出母亲的面孔,看到她每天清晨去集市上采购的身影,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女厨师骗两个菲列,这样到年底可以在信封里给我寄五个福林<sup><small>[13]</small>……那个时候,我简直想杀了他,杀掉那个出于虚荣想要伤害我的巴伐利亚混蛋。他并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每道划痕,都是对两个人犯下死罪,那两个人为了我,在加利西亚默默牺牲掉自己的生活。当我在你家里付给仆人小费时,我是在从他们的性命中支出什么。他们的生活非常艰难。”康拉德说,他的脸已经涨红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将军平静地问,“你不觉得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欣慰?”
“对他们来说,也许是这样。”男孩沉默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谈过这个话题。现在他说了出来,声音哽塞,不敢直视朋友的眼睛。“当时对我来说,这样活着非常难。好像我并不属于我自己。如果我病了,我会惊慌失措,好像要丧失某种陌生的财产,要丢掉某种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失掉健康。我是个军人,他们把我培养成军人,是为了让我能够杀人或被杀。我为此而宣誓。但是,假如我被杀掉,他们忍受这一切苦难的意义何在?你懂了吗?……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二十二年,这里到处都是窒闷的气味,就像一间腌臜的破屋,里面住着流浪的吉卜赛人……饭菜的味道,廉价的香水,从不晾晒的床铺。他们默默无闻地住在这儿。我父亲已经有二十二年没去维也纳了,而那里是他生长的故乡。二十二年里,他从不旅游,从不买一件多余的衣裳,从不外出避暑,因为他们想把我打造成一件杰作,将我塑造成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未能成为的那种人。有时我想做些什么,但是我的手却停在空中。我总是想到这份责任。我甚至希望他们死去。”他说这话时的嗓音非常微弱。
“我懂。”将军回答。
他们在城里住了四天。离开的时候,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在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好像彼此都欠了对方什么。这个不可能用言语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