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1 / 2)

查理已经把奥萨诺送去了圣文森特医院,我们说好在那儿碰头。我到那儿时,奥萨诺住在一个私人单间里,查理陪着他,她坐在床上,好让奥萨诺能把自己的手搁在她的大腿上。查理自己的手则栖息在奥萨诺的肚子上,肚子上既没有被单也没有上衣盖着,甚至连奥萨诺的病号服也被撕碎了扔在地上。那个行为肯定让他情绪好了许多,他现在正开开心心地坐在病床上。在我看来,他并没有多么糟糕,事实上,他似乎还减掉了一些体重。

我双眼迅速地逡巡了一圈病房,房间里没有静脉注射仪器,没有特护人员,在走廊里我就已经看出这里绝不可能是个重症病区。我很惊讶自己所体会到的如释重负的程度。肯定是查理弄错了,奥萨诺其实并没有奄奄一息。

奥萨诺有些冷冷地说:“嗨,梅林,你肯定是个真正的魔法师,否则你怎么会发现我在这里的?这本应该是个秘密的。”

我不想再东扯西拉或说任何废话,直接说:“查理・布朗告诉我的。”也许她本来不该告诉我,但我并不想撒谎。

查理冲着皱着眉头的奥萨诺微笑。

奥萨诺对她说:“我告诉过你,这件事要么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要么就只有我一个人,不管你愿意选哪一个都行,但绝不能有其他人。”查理几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你想要梅林知道。”

奥萨诺叹了口气。“好吧,”他说,“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了,查理,为何不去看场电影,找个人上个床,或是喝一杯巧克力冰淇淋苏打汽水,或吃掉十盘中国菜呢?不管你做什么,今晚休息一下,我明天早上再见你。”

“好吧,”查理说。她从床上爬起来,站得非常贴近奥萨诺,而他,有那么一刻,并不是真的下流,更像是想要提醒自己那种感觉到底如何,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底抚摸着她的大腿内侧,她把头向床的方向低下去亲吻了他。

当奥萨诺的手摸索着裙下那温暖的肌肤时,他的脸上显出一种平静和满足的表情,就好像确信了某种神圣的信仰似的。

查理离开病房后,奥萨诺叹了口气,说:“梅林,你要相信我,我在我的书里、文章里和那些课程中写了许多狗屎,但我要告诉你唯一的真理——阴道是一切开始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阴道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为之而活的东西。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骗人的狗屎。”

我坐到床旁边。

“那权力呢?”我说,“你一直也挺喜欢权力和金钱的。”

“你忘记了艺术。”奥萨诺说。

“好吧,”我说,“让我们把艺术加进去。那么,金钱、权力和艺术?”

“它们也不错,”奥萨诺说,“我肯定不拒绝它们,它们能起作用,但它们并非必需品。它们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就这样,我回到了第一次跟奥萨诺的见面,那时我以为我知道有关他的真相,而他自己并不知道。现在,他正在告诉我这个真相,我却开始好奇,这个真相是否正是因为奥萨诺爱过这所有一切。他真正想说的是,撇下艺术、金钱、名誉和权力这些东西,他并不懊恼。

“你看上去比我上次见你时气色好一些,”我告诉奥萨诺,“你是怎么进医院的?查理・布朗说这一次真的很麻烦,但你看上去还好啊。”

“当然啦,”奥萨诺说,他挺高兴的,“那太好了,但你知道,我是在脂肪农场里等他们做完所有的检测后得到这个坏消息的。我会非常简短地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得了梅毒,当我每次上床前吃青霉素片时,我搞糟了,药片掩盖了它的症状,药的剂量又不足以杀死病毒,又或者是那些该死的螺旋菌想出办法绕开了药物。我大概是在十五年前染上的,这些年来,那些老螺旋菌正在不断地吞噬我的脑子、骨头和心脏。现在他们告诉我,在我变成麻痹性痴呆前还有六个月到一年的时间,当然,那要祈祷我的心脏没有在那之前挂掉。”

我万分震惊,没法相信这些。奥萨诺看上去那么快活,他狡黠的绿眼睛是那么光彩照人。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我问他。

“没有,”奥萨诺说,“但这并没有多么可怕,我会在这里休息两个星期,他们会给我打很多针,然后我至少能在城里再待两个月,到那个时候,就该你出场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他看上去可比很长时间以来都好得多。

“好吧。”我说。

“我的主意是这样的,”奥萨诺说,“你时不时来医院看看我,等我出院了就帮忙把我送回家去。我不想冒险变成个老糊涂,所以当我觉得是时候了,我就出院。当我决定那么做的那一天,我想要你去我的公寓陪我,你和查理・布朗,之后你就可以料理我的所有的身后事了。”

奥萨诺专心致志地盯着我。“你并不是非得这么做。”奥萨诺说。

我现在相信他了。“当然,我会这么做,”我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弄到到时需要的东西了吗?”

“我会弄到它的,”奥萨诺说,“不用担心。”

我跟奥萨诺的主治医生开了会,他们告诉我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离开医院,也许永远都不会。

我感到如释重负。

我没有告诉瓦莱莉刚刚发生的任何事,甚至连奥萨诺要死了的消息都没说。两天后我去医院看望奥萨诺。他上次已经问过我,叫我下次去看他时带一份中式晚餐过去,所以当我走在走廊里时,我拎着大包小包的褐色纸袋。我听到奥萨诺的房间里传出吼声和尖叫声。我对此并不惊讶,我把纸袋都放到另一个病人单间门外的地上,然后跑过走廊。

房间里是一个医生、两个护士和一个护理主管。他们正在冲奥萨诺尖叫,查理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她脸上美丽的雀斑在她苍白的脸色映衬下越发显眼,她的双眸噙着泪水。奥萨诺坐在床边,全身赤裸着,冲医生大吼:“把我的衣服给我!我要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那医生也冲着他吼:“如果你离开这家医院,我就完全不负责了,我绝对不会负责的。”

奥萨诺大笑着对他说:“你这愚蠢的狗屎,你从来就没有负过责,把我的衣服给我就得了。”

护理主管是个长得令人害怕的女人,她愤怒地说:“我他妈才不在乎你有多么出名,你不能把我们医院当成妓院!”

奥萨诺瞪着她。“操你妈的,”他说,“该死的,从这间房间里滚出去。”他赤身裸体地从床上爬下来,这时我才看得出来他其实病得有多重。他猛地迈出一步,身体却立即歪歪斜斜地摔倒下去,护士立即跑过去帮他,她现在安静了下来并开始怜悯他,但奥萨诺挣扎着爬起来站直。他最终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我,非常轻声地说:“梅林,把我从这儿弄走。”我震惊于他们的轻蔑态度。当然,他们以前也曾经逮到过病人上床。

然后我研究着查理・布朗,她穿着一条短短的紧身裙,很显然里面什么都没穿,她看上去像个未成年的风尘女。再加上奥萨诺那令人恶心的不断变糟的身体。他们的愤怒在潜意识里其实是美学上而不是道德上的。

现在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对医生说:“我会帮他办理出院手续,并对此负责任。”

医生开始抗议,几乎是在哀求,然后他转向护理主管说:“把他的衣服给他。”

他给奥萨诺打了一针,说:“这会让你在路上舒服些。”

就是那么简单。我付了医疗费,把奥萨诺弄出医院,打电话去一家豪车公司叫车,我们把奥萨诺弄回了家。查理和我把他弄上床,他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把我叫到卧室,告诉我在医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逼着查理脱掉衣服跟他上床是因为他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奥萨诺的头微微偏向一边。“你知道的,”他说,“现在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我们都是独自一人死在床上,在医院里,周围环绕着我们所有的家人,却没有任何人会愿意爬上床陪着那个濒死之人。如果你在家里的话,你妻子绝不会提出在你濒死时爬上床陪你。”

奥萨诺转过头来对着我,给了我一个他有时会露出的那种甜蜜的微笑。“所以,那就是我的梦想,我希望在我死的时候有查理在床上陪着我,就在那一刻,那样我就会觉得自己占到了先手,这一生并不算糟糕,结局也不糟糕。还真他妈够有象征意义的,对吗?对一个小说家和他的批评家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你什么时候会知道那是最后一刻?”

“我想是时候了,”奥萨诺说,“我真的觉得我不应该再拖下去了。”

现在我既震惊又无比害怕。“你为什么不再等一天?”我说,“你明天会感觉好一些的,你还有一些时间,六个月并不算糟糕。”

奥萨诺说:“你对我将要做的事情有什么意见吗?那种通常的道德偏见?”

我摇摇头:“只不过,为什么你要这么匆忙?”

奥萨诺深思地看着我。“不,”他说,“我爬下床摔的那一跤向我传达了这个信息。听着,我委任你为我在文学方面的执行人,你的决定将会是最终决定。没有钱留下来,只有版权和那些要分给我前妻们的钱,我猜,还有我孩子们的。我的书卖得还是挺不错的,所以我不用担心他们。我想为查理・布朗做点什么,但她却不肯让我那么做,我想也许她是对的。”

我说了一句换作平常我不会说的话。

“有一颗金子般心灵的婊子,”我说,“就像在文学作品里一样。”

奥萨诺闭上双眼:“你知道吗,梅林?我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从来都不说‘婊子’这个词,也许我曾经那么说过,但我从来不会那么认为。”

“好吧,”我说,“你想给谁打电话或者想见见谁吗?或者你想要喝一杯?”

“不,”奥萨诺说,“我已经受够了所有那些狗屎。我有七个老婆,九个孩子,两千个朋友,几百万崇拜者,但他们谁也不能帮我,该死的,我也谁都不想见。”他冲着我咧嘴笑着。

“还要提醒一下你,我过了很开心的一生,”他摇了摇头,“你最爱的人才能够杀死你。”

我坐在床边,我们花了几个钟头谈我们看过的不同的书,他跟我讲着曾和他做过爱的所有女人,有那么几分钟,奥萨诺试着回忆起十五年前那个让他染上病的姑娘,但他想不出来。

“有一件事,”他说,“她们都是美女,她们都值得我现在这样。啊,见鬼,又有什么分别呢?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奥萨诺伸出一只手,我握住它,捏了捏,奥萨诺说:“叫查理进来吧,你在外面等着。”在我离开前,他在身后喊着我,“嘿,听着,一个艺术家的人生不会是完满的人生。把这句话刻在我该死的墓碑上。”

我在客厅里等了很久,有时我能听到一些响动,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听到了哭泣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走进厨房煮了点咖啡,在厨房的桌子上放好了两个杯子,然后走回客厅继续等下去。接着,不是尖叫声,不是求救声,甚至都没带着悲痛,我听到查理的声音,非常甜美又清晰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是他以前放青霉素药丸的蒂凡尼金盒子,盒子开着,空荡荡的。灯还开着,奥萨诺躺着,双眼盯着天花板,甚至在死后,他的绿色眸子似乎仍闪着光,在他胳膊下面贴着胸膛的,是查理金色的头颅,她把床单拉上来盖住了他们俩的赤裸身体。

“你得穿衣服了。”我对她说。

她一只手肘半撑起身体,靠过去亲了亲奥萨诺的嘴,然后她站起身来久久地俯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