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当然,”帕姆说,“听着,我感到抱歉,真的。”

“那跟我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说。帕姆说好吧,感谢了我之后就挂了电话。

瓦莱莉等着我,她认真地看着我。帕姆甚至是亚蒂已经指导过她要如何处理,她非常小心翼翼,但我猜她并没真的理解这件事。她和帕姆都是真正的好女人,但她们没法理解。她们的父母都曾因为她们嫁给来历不明的孤儿而反对过。我能想象得出类似情况下的一些可怕故事。如果我们的家族有疯狂或无可救药的传统怎么办?或有黑人血统、犹太血统、新教徒血统,所有那一切狗屎又怎么办?现在,当它不需要时,一份绝佳的证据就这样出现了。我猜帕姆和瓦莱莉肯定不太喜欢亚蒂的这种浪漫主义,他非得挖掘出母亲那缺失的一环。

“你想要她来我们家看看孩子吗?”瓦莱莉问。

“不。”我说。

瓦莱莉看上去很忧心,还有些害怕。我能看出她是在琢磨要是她的孩子某天拒绝她会怎么样。

“她是你母亲,”瓦莱莉说,“她一生肯定非常不开心。”

“你知道‘孤儿’这个词什么意思吗?”我说,“你拿字典查过这个词没有?它的意思是一个双亲亡故的孩子,或一只被抛弃或失去母亲的动物。你想要哪个解释?”

“好吧。”瓦莱莉说。她吓坏了,看了孩子后,她回了卧室。我能听到她走进浴室,准备上床。我熬夜看书记笔记。当我上床时,她已经熟睡了。

两三个月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天,亚蒂打电话给我,说他母亲再次失踪了。我们在城里见面,一起吃晚餐,好单独谈谈。有老婆在场时,我们永远也不能谈这个,就好像这件事太过令我们感到耻辱,不能让她们知道。亚蒂看上去很快活,他告诉我,她留了张纸条,还告诉我她总是喝很多酒,总想去酒吧勾搭男人,说她是个中年荡妇,但他一直喜爱她。他逼着她戒酒,给她买新衣服,帮她租了间家具齐全的公寓,还给她零花钱。她讲了身上发生的一切,错不在她。我在那儿打断了他。我不想听。

“你会再去找她吗?”我问他。

亚蒂绽出他那悲伤而美丽的笑容。“不,”他说,“你知道吗,即使是现在,我也是她的肉中刺。她并不真想让我在她身边。起先,当我找到她时,她扮演着我希望她扮演的角色,我想是出于某种愧疚,觉得能够通过让我照顾她来弥补我。但她真的不喜欢,有一天她甚至对我调情,我猜只是为了找点刺激。”他大笑起来,“我想请她去我们家,但她永远也不会那么做,这样也好。”

“帕姆对这整件事怎么看?”我问。

亚蒂大笑出声:“上帝,她甚至嫉妒我妈妈,当我告诉她一切结束了后,你该看看她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得跟你说,弟弟,你可是连一块肌肉都没动就接受了这件事。”

“因为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我说。

“是,”亚蒂说,“我知道,那不重要,我想你不会喜欢她。”

六个月后,亚蒂突发心脏病。并不严重,但他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星期,出院后又休息了一个月才上班。我每天都去医院看他,他一直坚持是因为消化不良,只是最轻微的心脏病。我去图书馆读了所有关于心脏病的文章。我发现他的反应是心脏病患者通常都会有的。但帕姆吓坏了,亚蒂出院后,她让他严格按食谱吃饭,扔掉了房子里所有的香烟,自己也戒了烟,好让亚蒂能戒掉。那对他来说不容易,但他做到了。也许心脏病也吓到了他,因为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了。他按照医生的指示,开始散很长的步,小心饮食,再也不碰烟草。六个月后,他的气色比任何时候都好,帕姆和我不再等他一走出房间就互相交换惊恐的眼神。“感谢上帝,他不再抽烟了。”帕姆说,“他已经抽到一天三包了,就因为那个,他才住院。”

我点头,但并不相信这一点。我总认为是他努力想要认他母亲的那两个月让他住院的。

亚蒂一没事,我就陷入了麻烦。我丢掉了文学评论杂志的工作,并不是我犯了什么错误。奥萨诺被开除了,作为他的左右手,我跟他一起被开除了。

奥萨诺已经在各种暴风雨中生存了下来,他对美国最有权势的文学圈子的鄙视:政治知识界、文化狂热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女性解放阵营、激进派;他性方面的各种恶行、赌体育比赛、利用自己的地位来争取诺贝尔奖;再加上他刚发表一本非小说类书籍来捍卫色情内容。因为所有这些,出版商都可以开除他,但自从他当了编辑以来,杂志的发行量翻了一番。

这时候我已经赚了不少钱。我帮奥萨诺代笔了很多文章,我能很好地模仿他的文风,他总是用一段十五分钟的慷慨陈词帮我起头,说出他对某个特定话题的看法,精彩绝伦又疯狂。根据他的十五分钟来写篇文章对我来说很容易,然后他会全部看一遍,加上点他的大师手笔。我们会把钱平分,即使他一半的稿费也比我写一篇文章的稿费要多一倍。

即使这样,我也没被开除,是他的前妻温迪最终害了我们,这么说也许不公平,是奥萨诺自己害了我们,温迪只是把刀递给他而已。

奥萨诺在好莱坞待了四周,我帮他管理杂志。他正在完成某项电影合同。在那四周里,我们把文章给信使飞过去带给他,他同意后我才会发表。当奥萨诺终于回到纽约后,他为所有的朋友举行了一场派对,庆祝他的回归和他在好莱坞赚到的一大笔钱。

派对在他于东区的宅子里举行,那里住着他新近离婚的前妻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奥萨诺住在格林威治村的一间小工作室公寓里——他唯一负担得起的地方,但开派对地方就太小了。

他坚持让我去,瓦莱莉没来,她不喜欢奥萨诺,也不喜欢她家庭圈子外的派对。这么多年来,我们达成了一个未说出口的默契,只要可能,都会帮对方找借口不去参加自己圈子的社交活动。我的理由是我太忙着写自己的小说、我的工作和写稿。她的借口是她得照顾孩子,又不信任保姆。我们都很享受这一安排,对她而言更容易些,因为我除了我哥哥亚蒂和书评杂志之外就没有社交生活了。

不管怎么说,奥萨诺的派对是纽约文学圈的大事,《纽约时报》书评版的主要人物都来了,奥萨诺仍保持着友好关系的大部分评论家和小说家也都来了。我坐在角落里,跟奥萨诺最近的前妻聊天,却看到温迪走了进来,我立刻想:天哪,麻烦来了。我知道没人邀请她。

奥萨诺也看到了她,带着他最近几个月的那种步态不稳向她走过去。他有些醉意,我很担心他会大发雷霆搞出什么闹剧,或是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所以我起身加入他们。我到那儿正好听到奥萨诺迎接她。

“你他妈的想要什么?”他说。他发怒时可以变得很吓人,但根据他跟我讲的有关温迪的事,我知道她是唯一喜欢让他生气的人。但我仍然为她的反应而惊讶。

温迪穿着牛仔裤、毛衣,围巾裹在头顶,那让她深色的瘦脸看上去像美狄亚一般。她铁丝般的黑发从头巾里溜出来,就像细细的黑蛇。

她无比冷静地盯着奥萨诺,带着恶意的胜利感。她已经完全被憎恶吞噬了。她缓缓环视了整间房一圈,似乎正提醒着她现在不再是其中一员的世界——奥萨诺极有效率地把她赶了出去的闪亮的文学世界。那是种满意的注视,然后她对奥萨诺说:“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奥萨诺一口干掉杯子里的苏格兰威士忌,冲她咧嘴一笑。

“那就告诉我,然后滚出去。”

温迪非常严肃地说:“是个坏消息。”

奥萨诺非常真诚地大笑着。温迪确实惹到了他。“你永远都带来坏消息。”他说,然后再次笑了起来。

温迪带着满足安静地注视着他。

“我得私下跟你说。”

“噢,狗屎。”奥萨诺说,但他了解温迪,把事情闹大她只会更高兴,所以他把她带到楼上的书房。我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没把她带到其中一间卧室是因为他骨子里很怕自己会去操她,她对他仍有那种吸引力。他知道她将会爱死那个拒绝他的机会了。但把她带去书房是个错误,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间房,仍然给他留着让他工作的地方。房间有扇巨大的窗子,他写作时很喜欢向窗外眺望,观察下面街道上发生的事。

我在楼梯底下待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奥萨诺会需要帮助,所以我是第一个听到温迪那惊恐的尖叫并做出反应的人。我跑上台阶,踢开了书房的门。

我正好看到奥萨诺向温迪伸手,她朝他挥舞着细瘦的胳膊,试图推开他。她瘦骨嶙峋的双手弯曲着,手指像爪子一样伸展开去抓他的脸。她惊恐无比,但也十分享受,我能看出这一点。奥萨诺右颊上有两道长长的抓痕正在流血,在我能阻止他之前,他已经挥拳打到了温迪的脸,她倒向他。一个十分迅捷的动作,他便把她举了起来,带着巨大的力道把她扔向那扇如画的窗子,就像她是个毫无重量的布娃娃。窗子被砸得粉碎,温迪穿过它摔到楼下的街上。

我不知道是被温迪纤细的身体砸破窗子的景象吓坏,还是被奥萨诺完全疯狂的脸吓坏了,只能跑出房间大喊:“快叫救护车。”我从走道里拿起一件大衣,冲到外面的街上。

温迪躺在水泥地上,像只腿全部断掉的昆虫,当我冲出房子时,她正手脚并用想爬起来,结果只能跪着,就像想要爬行的蜘蛛,接着就又倒在地上。

我跪在她身旁,用大衣盖住她,脱掉我的外套卷起来垫在她脑后。她痛苦万分,但她的嘴角或耳朵都没有血流出来,她的眼中也没有那种在很久以前的战争中我就知道意味着危险的致命薄雾。她的脸上是种冷静和平和,我握着她的手,它还是温热的,她睁开双眼。“你会没事的,”我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你会没事的。”

她睁开双眼冲我微笑,看上去美极了,第一次,我理解了奥萨诺对她的迷恋。她浑身疼痛,却咧嘴笑着:“这回我可真的整倒了那个狗娘养的。”

把她送到医院后,他们发现她一只大脚趾断了,一边锁骨骨裂。她神志清醒,可以说清发生了什么,警察便去找奥萨诺并带走了他。我给奥萨诺的律师打电话,他叫我尽可能地把嘴闭紧,他会搞定一切。他认识奥萨诺和温迪很久了,在我之前就已经理解了整件事,他叫我就待在原地,直到他给我打电话。

在警探询问了一些人,包括我之后,派对就散了。我说除了温迪跌出窗外,我什么都没看到。不,我没看到奥萨诺靠近她,我告诉他们。他们匆匆了事。奥萨诺的前妻给了我一杯酒,然后陪我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种好看的细小微笑。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律师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打电话给我。他说他已经把奥萨诺保释了出来,但最近两三天最好有人能陪着他。奥萨诺会回他在格林威治村的公寓。问我能否去那儿陪着他,并且不让他跟媒体接触?我说我会的。然后律师告诉我的简单情况——奥萨诺说温迪攻击他,他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她失去平衡才跌出了窗户。对报纸也是这个说法。律师很肯定他能让温迪因为自己的利益保持口径一致。如果奥萨诺坐牢,她就会失去赡养费和孩子的抚养费。只要奥萨诺接下来的几天不说什么疯狂的话,一切就会被摆平。奥萨诺一小时后会到达公寓,律师会把他送过去。

我离开宅子,打车去了格林威治,坐在公寓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直等到由专职司机驾驶的律师礼宾车开过来,奥萨诺下车。

他看上去很糟糕,双眼像要从脑袋上凸出来,皮肤泛着极度疲惫的死白色。他径直走过我,我跟他一起进了电梯,他把钥匙掏出来,双手抖得厉害,我帮他开了门。

我们进了他的小公寓后,奥萨诺便瘫倒在拉开变成床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因为疲惫用双手掩着脸。我环顾这间公寓,想着,这就是奥萨诺,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家之一,而他却住在这么一个洞里。接着我就想起来,他极少住这儿,通常会住在他在汉普顿或普罗温斯顿的房子里,或是跟某个有钱的离婚女人住,谈几个月恋爱。

我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扶手椅上,把一堆书踢到角落里。“我告诉警察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对奥萨诺说。

奥萨诺坐起来,把双手从脸上挪开,令我惊奇的是,我看到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

“上帝,你喜欢她在空中飞翔的画面吗?我总说她是个该死的巫婆,我根本没那么用力扔她,她完全是自己飞出去的。”

我瞪着他。“你真他妈疯了,”我说,“我想你最好去看病。”我的语调很冰冷,我没法忘掉温迪躺在街上的样子。

“狗屎,她会没事的,”奥萨诺说,“你没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把我所有的前妻都扔出窗外吗?”

“别找理由。”我说。

奥萨诺咧嘴笑着:“你不了解温迪,我赌二十块,一旦我告诉你她对我说了什么,你也会那么干。”

“我跟你赌。”我走进浴室,打湿一块毛巾扔给他,他擦了擦脸和脖子,凉水重新唤醒了他的皮肤,他舒服地叹息出声。

奥萨诺在沙发上躬身前倾:“她提醒我,她过去两个月是如何写信哀求我给她我们孩子的钱。当然,我没寄给她,她会全都花到自己身上的。然后她说,当我在好莱坞忙碌时,她不想打扰我,但我们最小的儿子得了脑膜炎,她钱不够,只能把他弄进市医院的慈善病房,竟然还去的是贝尔维尤医院。你能想象得出那该死的婊子吗?她不打电话告诉我他病了,就因为她想把一切都怪在我头上,一切愧疚都赖我。”

我知道奥萨诺爱着他和不同妻子生的所有孩子,我曾为他竟有如此的能力而惊奇。他总会给他们寄生日礼物,夏天也总会把他们弄来跟他一起过。他常常出人意料地去看望他们,带他们去看戏、吃晚餐或看球赛。我现在很震惊,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孩子的病情。他明白了我的感受。

“孩子只是发高烧,某种呼吸系统感染,在你英勇地救温迪时,我在警察来之前打电话去了医院。他们告诉我没什么要担心的,我又打给我的医生,他会把孩子弄去私人医院,所以一切都没事。”

“你想我陪着吗?”我问他。

奥萨诺摇摇头:“我得去看我儿子,既然我把他们的母亲弄进了医院,就得照顾剩下的孩子。她明天就会出院,那婊子。”

我离开奥萨诺之前问了他一个问题:“当你把她扔出窗外时,你记得它只有两层楼高吗?”

他再次冲我一笑。“当然,”他说,“再说了,我从没想到她会飞那么远,我告诉过你她是个巫婆。”

第二天,纽约的所有报纸都用头版报道了这件事,奥萨诺仍然有名到会得到这种待遇。奥萨诺没去坐牢,因为温迪没有指控他,她说也许是自己绊倒了摔出窗外。但那已经是第二天了,损失已经造成。奥萨诺被逼优雅地从评论杂志社辞职,我便跟他一起辞职了。某个专栏作家想显示自己的风趣,便预测如果奥萨诺真赢了诺贝尔奖,他会成为第一个把老婆扔出窗外的诺贝尔奖得主。但事实是,人人都清楚这场闹剧只会终结奥萨诺往那个方向努力的一切希望。谁都不会把审慎且大受尊敬的诺贝尔奖发给奥萨诺这样一个卑污的角色。奥萨诺自己也没帮上忙,不久之后他便写了篇讽刺文章,讨论十种谋杀自己妻子的最好方法。

但现在我们俩都有问题了。我没了工作,就得完全靠自由撰稿来养家。奥萨诺得低调点,藏起来,免得让媒体继续纠缠他。我能解决奥萨诺的问题。我打电话给拉斯维加斯的卡里,解释了发生的一切,问他能否把奥萨诺藏在香格里拉酒店两三周。我知道没人会去那儿找他。奥萨诺答应了,他从没去过拉斯维加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