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悲伤地笑了笑。“他不会高兴,”他说,“但一起来俱乐部餐厅吧,我们一起喝一杯。”
一小时后,卡里在回纽约的路上。在查理跟他哥哥打电话安排见面时,他一直站在查理身边。他用各种方式说服了查理・赫姆西。卡里承诺会搞定拉斯维加斯的所有债务,其他人绝不会再因为钱而找他麻烦。查理下一次去拉斯维加斯,一定会有最好的套房,一切费用全免,额外还会有一个高挑的金发长腿女郎,她是香格里拉酒店最好看的舞者,从英国来的,带着那种好听的英国口音,加上查理见过的最可爱的屁股。查理可以跟她销魂一整夜,查理一定会爱死她,她也会爱死查理的。
他们安排好了查理在月底去赌城的行程。等到卡里最终说服他时,查理以为自己在喝蜜糖,而不是被人强行灌了汽油。
卡里回到广场酒店洗漱,换上最好的那套塞德维洛西装、丝质衬衫和保守的褐色方格领带,然后用袖扣扣上衬衫袖子。他退了那辆豪车,准备步行去服装中心。从查理口中,他对伊莱・赫姆西已经有了一定认识,不想给对方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穿行在服装中心里,卡里为这座城市的肮脏和那些穿行于街道上的痛苦面孔感到痛心。黑人或是因酒精而满脸发红的老头推着手推车,上面满载挂在金属架上的鲜艳裙子。他们穿行在街道中,堵塞交通,碰撞行人,手推车碾压着被扔掉的旧报纸、食物残渣和空铁管,碎屑溅在行人的鞋面和裤脚上。人行道上挤满了人,令人几乎无法呼吸。建筑看上去像是患上了癌症,灰色的肿瘤直指天际。有那么一刻,卡里为自己喜爱梅林而感到后悔,他痛恨这座城市,很惊奇竟然有人选择住在这里。人们居然还嘲笑拉斯维加斯,嘲笑赌博,狗屎,至少赌博能让赌城保持干净。
赫姆西大楼的入口看上去比其他地方干净,电梯门厅墙上贴着的普通白色瓷砖上的脏东西似乎要薄一些。上帝,卡里想着,真是个肮脏的行业。但当他在六楼走下电梯时,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看法。接待员和秘书都比不上拉斯维加斯,但伊莱・赫姆西的办公室一定可以。伊莱・赫姆西——卡里一看便知——绝非易与之辈。
伊莱・赫姆西穿着惯常的黑色西装,一条灰贝壳色领带系在白得耀眼的衬衫之上。卡里说话时,他巨大的脑袋专注地偏着,带着警觉,眼窝深陷的双眼显得有些忧愁,但他的精力和力量绝不可能被抑制。可怜的梅林,竟跟这样的人搅到了一起,卡里不由想到。
在这样的情形下,卡里尽可能简短,像做生意一样严肃,魅力在伊莱・赫姆西那里毫无作用。“我来这里是想帮助两个人,”卡里说,“你弟弟查尔斯和我一个叫梅林的朋友。这是我唯一的目的,请相信我。为了能帮到他们,您得帮我个小忙。如果您拒绝,我就没办法帮他们了。但即使您拒绝,我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事。一切都会维持原样。”他顿了一顿,好让伊莱・赫姆西说点什么,但那颗巨大的公牛般的头颅一动不动,阴沉的双眸毫无波澜。
卡里继续说:“你弟弟查尔斯欠了我开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超过五万美金。他在赌城其他地方还欠了二十五万美金。我要先申明,我的赌场绝不会逼他还债,他是个很好的客户,人也非常好。其他赌场也许会让事情变得不那么愉快,但你只要运用自己的关系,他们就不能逼他付账,我知道你有关系。但这样一来,你就会欠那些关系人情,最终也许会让你付出比我所要求的高得多的代价。”
伊莱・赫姆西叹了口气,然后用柔和却有力的声音说:“我弟弟是个好赌徒吗?”
“并不是,”卡里说,“不过那并没有任何分别,人人都输钱。”
赫姆西再次叹息。“他在生意上也不太好,我将会买下他的股份,甩掉他。他热衷赌博和女人,这让他变成了个大麻烦。他年轻时曾是个出色的销售员,最好的,但他现在太老了,对生意失去了兴趣。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帮他。但我不会帮他付赌债,我不赌博,也不享受那种快乐,凭什么他的快乐要我来付账?”
“我没要求你付,尽管我可以这么做。”卡里说,“我的酒店会把他欠其他赌场的债全部买下来,他不用付欠款,除非在我们赌场赌博时赢了钱。我们不会再让他赊账,我会确保赌城的其他赌场也都不会再让他赊账。他只要用现金赌,就不会受到伤害,这对他来说也是力量的体现,就像让人签账也是我们这一行的力量体现一样。我可以为他提供这种保护。”
赫姆西仍非常专注地盯着他:“我弟弟要继续赌博?”
“你永远也没法制止他,”卡里简洁地说,“很多人都跟他一样,极少有跟你一样的。真实的生活对他而言再没刺激可言,他没兴趣。这十分常见。”
伊莱・赫姆西点点头,用他水牛似的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对你而言,这不是一桩坏买卖,”他对卡里说,“没人能收我弟弟的债,你自己也说了,所以你什么都没付出。然后我的笨蛋弟弟会揣着一两万块钱继续去你那里赌,你又全部赢走。所以你有收益,不是吗?”
卡里非常小心地说:“情况有可能会改变,你弟弟可能会欠下更多债务,钱多到会让某些人认为值得更努力地追债。人犯起傻来会怎么做谁知道呢?相信我,你弟弟绝不可能远离赌城,他血液中流淌着赌博的因子。全世界都有像他那样的男人跑去赌城,一年三四次,甚至五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会去。那对他们来说,有你我无法理解的意义。记住,我需要买下他的所有债务,那会让我花大钱的。”当卡里说出这句话时,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服格罗内维特接受这一项提议,但他可以晚点儿再担心这个。
“要帮什么忙?”最终,这个问题被以一种温柔但有力的口吻问了出来,就是那种会散发出灵性的圣人般的口吻。卡里对此刮目相看,第一次感到些许担忧。也许这确实行不通。
卡里说:“你儿子保罗,他作证指控了我的朋友梅林。你记得梅林吧,你曾保证过,要让他余生都快乐。”卡里的语调中透出冷硬,他被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激怒了。赫姆西的这种力量来自他金钱上的极大成功,也来自他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由贫穷摇身变成百万富翁的经历,还来自他带着笨蛋弟弟却仍旧赢得人生之战的胜利。
但伊莱・赫姆西并不为这句挖苦所动,他甚至没有微笑,只是继续聆听。
“你儿子的证词是对梅林不利的唯一证据,当然,我能理解,保罗肯定吓坏了。”突然,那双盯着卡里的黑眼睛中闪过一丝危险,为这个陌生人知道自己儿子的名字并如此熟稔甚至轻蔑地说出它而感到愤怒。卡里回以一个得体的笑容。“您有个很乖的儿子,赫姆西先生。人人都相信他肯定是被骗了,被威胁了,才会给FBI作证。我问过一些非常好的律师,他们说他可以在大陪审团室里改证词,用一种特殊方式作证,既不会误导陪审员,也不会在FBI那边惹上麻烦。他甚至可以否认证词。”卡里研究着对面这张脸,对方没有泄露一丝情绪。“我估计您儿子已经得到了豁免,”卡里说,“他不会被指控。您大概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甚至不用再服役。他会毫发无伤。如果他能帮这个忙,我向您保证,一切都不会改变。”
现在,伊莱・赫姆西说话的语调改变了,更强硬,没那么柔和,但仍然很有说服力。“我真希望自己能那么做,”他说,“那孩子,梅林,他非常善良。他帮助了我,我永远都感激他。”卡里注意到,这个男人使用“永远”这个词的频率很高,而他实际上没有丝毫真心。他曾对梅林保证会让他余生都快乐,现在他又会永远感激不尽,该死的,他就这样躲避义务。卡里第二次觉得有些愤怒,这家伙竟然把梅林像笨蛋一样玩弄,但他仍带着赞同的微笑继续听下去。
“我什么都做不了,”赫姆西说,“我不能让我儿子陷入危险,这样我妻子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对她来说,他就是全世界。我弟弟是个成年人,现在谁还能引导他、决定他的人生之路呢?但我儿子得有人照顾,他才是我最关心的。这事过后,相信我,我会为梅林先生做任何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要求我做任何事情都行。”赫姆西从桌边站起身,伸出手,充满力量的躯体带着感激和关切倾过来,“我真希望我儿子有你这样的朋友。”
卡里冲他一笑,握了握他的手。“我不认识你儿子,但你弟弟是我的朋友,月末他会去赌城拜访我。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惹麻烦。”他看到伊莱・赫姆西在沉思,决定对他强硬到底。
“既然你没法帮我,”卡里说,“我就得给梅林找个真正的好律师。地区检察官大概告诉过你,梅林会认罪并得到缓刑,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这样一来,你儿子不仅能免于起诉,还永远都不用再回陆军了。也许会这样。但梅林不会认罪,将会有一场审判,你儿子得出现在公开庭审中,他得去作证,这件事会被公之于众。我知道你不在乎,但那些报纸会知道你儿子保罗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我不在乎谁向你保证过什么,你儿子必须去参军,媒体将会施加压力。除了这些,你和你儿子还会树敌,用你的话说,‘我会让你的余生都不快活’。”
现在,卡里公开说出了这一威胁,赫姆西靠在椅背上瞪着卡里,他棱骨分明的脸上更多的是阴郁的悲哀而不是愤怒。卡里又加了几句:“你认识很多人,打电话给他们,听听他们的建议,打听一下我,告诉他们我为香格里拉酒店的格罗内维特做事。如果他们同意你的做法,并给格罗内维特打电话,我当然就束手无策了。但这样,你就得欠他们人情了。”
赫姆西继续靠在椅子里。
“你保证如果我儿子按照你的要求做,一切就会搞定?”
“我保证。”卡里说。
“他不用再回陆军?”
“这一点,我也向你保证。”卡里说,“我跟你一样,在华盛顿有朋友,但我的朋友能做你的朋友做不了的事,尽管这也许只是因为你的朋友不能透露他们跟你的联系。”
伊莱・赫姆西引着卡里往门边走。“谢谢你,”他说,“非常感谢,我得想想你说的这一切,我会跟你联络。”
他把卡里送到门口,两人又握了握手。“我住在广场酒店,”卡里说,“我明天一早就回拉斯维加斯,所以,如果您能今晚给我打电话,我会十分感激。”
打电话给卡里的是查理・赫姆西,他喝得醉醺醺的,很快活。“卡里,你这聪明的小混蛋,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我哥哥叫我告诉你,一切都搞定了,他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卡里放松下来。伊莱・赫姆西打电话查过他的底细了,格罗内维特肯定是支持了他的做法,卡里对格罗内维特生出巨大的喜爱和感激。他对查理说:“那太好了,月末跟你在赌城见,你会享受到终身难忘的时光。”
“我不会错过,”查理・赫姆西说,“别忘了那个舞者。”
“我不会忘的。”
在那之后,卡里穿好衣服出门吃晚饭,在餐厅大堂,他用付费电话打给梅林:“没事了,一切都是误会,你会没事的。”
梅林的声音听起来既遥远又模糊,完全没有卡里所希望的那么满怀感激。
“谢谢,”梅林说,“不久后拉斯维加斯见!”他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