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在去纽约的夜班航班上,卡里坐在头等舱内,喝着苏打水。他腿上搁着一只金属手提箱,外面包着皮革,装着很复杂的锁,只要卡里拿着这只手提箱,里面的一百万美元就不会出任何问题,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法打开这只箱子。

在赌城,格罗内维特当着卡里的面把钱数清楚,整齐地码进箱子,然后锁起来把它递给卡里。纽约的那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钱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送过去,格罗内维特一人决定这些。但卡里还是很紧张。紧紧攥着手提箱,他开始回顾过去这几年。他有了长足的进步,学会了很多东西,还会继续前进。但他知道这种生活非常危险,赌注极大。

格罗内维特为何选择他?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潜质?他前瞻到了什么?卡里・科洛斯紧抱着手提箱,试图猜测自己的命运。就像他曾算21点牌盒里的牌一样,就像他曾期待着某种神力流入他强壮的右臂用骰子扔出无数把连赢一样,他现在运用着所有的记忆和直觉阅读着他人生中各种契机加到一起的结果,和命运的牌盒中还剩下的牌。

差不多四年前,格罗内维特开始训练卡里成为自己的左右手。在梅林和乔丹到香格里拉酒店之前,卡里已经做了好久格罗内维特的探子,并且表现不错。当他和梅林、乔丹成为朋友时,格罗内维特对他有点失望;当卡里在现在已经变得著名的百家乐桌对决中站到乔丹那边时,格罗内维特很生气。卡里当时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完蛋,但奇怪的是,在那件事之后,格罗内维特却给了他一份真正的工作。卡里经常琢磨这件事。

第一年,格罗内维特让卡里当21点的发牌员,这种起点对培养左右手而言实在是很奇怪。卡里怀疑自己会再次成为探子,但格罗内维特想的却是更具体的目标。他选择卡里做酒店“贪钱活动”的初始行动者。

格罗内维特觉得那些在赌场清点收入时弄钱的酒店老板们都是蠢蛋,FBI迟早会抓到他们,在清点收入时贪钱实在太明显了。老板或他们的代理人出现,在报告内华达州赌博委员会前,每人往兜里装点钱的行为在他看来太鲁莽太低级。特别是当五六个老板争吵到底该弄多少钱时。格罗内维特设置了一个他认为要巧妙得多的系统,至少他跟卡里是这么说的。

他知道卡里是个“机械师”。不是最顶级的,但绝对能轻易就发第二张牌——意思是,卡里可以把最上面那张牌留着,只发第二张出去,所以,在他午夜到凌晨的班次前一小时,卡里会去格罗内维特的套房报到并接收指令。在某个时间,要么是凌晨一点,要么是四点,一个穿着某种颜色西装的21点玩家会按照某种特定顺序下注:一开始是一百美元,然后五百,接着一次押二十五美金。这样就明确了这位特殊顾客的身份,他将会在几小时的赌博中赢一两万美金。那人会翻开牌面来赌,这在21点的大玩家中并不稀奇。看得到那位玩家的牌,卡里就能为那位顾客留张好牌,只发第二张牌给桌上其他人。卡里并不知道钱最终如何流回格罗内维特和他的搭档那里。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不问任何问题,也从没开口跟别人讲。

但就像他能算出牌盒里的每一张牌一样,他也能轻易地追踪这些玩家所赢的额度。他算出自己平均每周输给格罗内维特的这些玩家一万块,所以在他当发牌员的这一年,他很清楚大致的数字应该是在五十万美元左右,跟准确数字最多相差一万块。一个美妙的局,不用缴税,也不用跟酒店和赌场其他股东分享。格罗内维特甚至算计了自己的一些搭档。

不想让这些损失被人发现,格罗内维特每晚都会把卡里转到不同的赌桌上,他有时还会更改卡里的班次。卡里担心赌场经理会发现这整件事,不过也许格罗内维特已经警告过赌场经理别插手这事儿了。

所以,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卡里运用他的机械师技能赢了一些普通赌徒的钱。他这么干了三周,然后有一天,他接到电话,召他去格罗内维特的套房。

像往常一样,格罗内维特让他坐下来,给他倒了杯酒,然后说:“卡里,再别干那破事了,不要欺骗顾客。”

卡里说:“我以为这是你想要我做的,只是没告诉我。”

格罗内维特微笑着:“想法很好很聪明,但没那个必要,你的损失都会用文书工作来补。不会有人发现你,即使有,我也会让他们别追查下去。”他顿了一刻,“总之跟那些倒霉蛋清清白白地发牌,这样我们就不会惹上解决不了的麻烦。”

“录像上能看出我在发第二张牌吗?”卡里问。

格罗内维特摇头:“看不出,你技术不错,问题不在这里。如果内华达州赌博委员会的那些人派个懂行的玩家,有可能就会把它跟你赢了全桌人的事情联系起来。是的,这种情况可能正好发生在你发牌时,如果那样,他们只会假设你在骗酒店的钱,扯不到我头上。再说,我知道赌博管理委员会什么时候派人过来,所以我才会让你在特定时间把钱输出去,如果你单干,我就没法保护你。我们输钱,赌博委员会的人不会太高兴,但欺瞒顾客是另外一回事。搞定那种事得花上很多政治资本。”

“好。”卡里说,“但你是怎么发现的?”

格罗内维特不耐烦地说:“概率,概率永远不会骗人,我们所有这些酒店都建立在概率之上,继续发财也全靠概率。所以,当你的发牌员记录显示,你在为我输钱时却还在赚钱,那就根本不可能,除非你是赌城历史上运气最好的发牌员。”

卡里听命行事,但他很好奇这一切怎么运作。为什么格罗内维特要那么麻烦。直到很久后晋升为香格里拉2号,他才了解那些细节。格罗内维特贪钱不仅仅针对政府,更多的是针对赌场的其他股东。多年后他才了解到,那些赢了钱的顾客都被格罗内维特的秘密搭档——桑塔迪奥——派到纽约,那些顾客以为卡里是纽约那个搭档安排的发牌员,而格罗内维特和他心爱的酒店则被人用不同的方法坑了。

格罗内维特依靠赌博从俄亥俄州的斯图本维尔起家,受到控制当地政坛的克利夫兰黑帮的保护。他之前在地下赌场工作,最终一步步走到了内华达州。他热爱自己的州,任何一个想要在赌场找份工作的斯图本维尔年轻人都可以来找格罗内维特。如果他不能把对方安排进自己的赌场,也会把他们安排去其他赌场。你能在巴哈马群岛、波多黎各、法国赌场甚至伦敦碰到俄亥俄州斯图本维尔的老乡。在里诺和维加斯,他们更是成百上千,其中很多人都是赌场经理或赌区经理。格罗内维特就是赌博业的捕鼠魔笛手。

格罗内维特完全可以从那几百人中挑选他的探子,事实上,香格里拉的赌场经理就是斯图本维尔人。为什么格罗内维特会挑中卡里这个从美国另一个地方来的陌生人呢?卡里总是奇怪这一点。当然,当他开始了解所有这些复杂的控制细节时,他明白了,赌场经理肯定也知情。这一点极大地打击了卡里,他被选中的原因是:一旦出事,他可以被牺牲掉,无论怎样,这些事都该由他承担。

格罗内维特爱书如痴,但从克利夫兰搬到赌城时却带着令人恐惧的名声。谁都不该惹他、欺骗他或迷惑他。他在过去几年里向卡里展示过这一点,一次是很严肃的方式,另一次则带着很大的幽默感——那种特别的拉斯维加斯赌博智慧。

一年后,卡里得到了格罗内维特隔壁的办公室,成为他的特别助理。这包括开车送格罗内维特满城跑,晚上陪格罗内维特在赌场里跟他的老朋友们和顾客——特别是那些从别的地方来的——问好。格罗内维特让卡里做赌场经理的助理,好学习赌场运作。卡里跟所有的当班经理、赌区经理、赌场巡视员、发牌员和荷官都混熟了。

每天早上,卡里会在十点左右去格罗内维特的套间吃早餐。上去之前,他会从现金换筹处主管那里弄到赌场前二十四小时的输赢数额,然后在坐下来吃早饭时把这张纸递给格罗内维特。格罗内维特在舀起第一块小甜瓜时会研究那些数字。纸上的内容非常简明:

<blockquote>

骰子区 400000美元 入场 赚 60000美元

21点区 200000美元 入场 赚 40000美元

百家乐

轮盘赌 100000美元 入场 赚 40000美元

其他(好运大转盘、基诺包括在以上项目中)

</blockquote>

老虎机每周清点一次,数字将由赌场经理在一个特别报告中直接报给格罗内维特。通常,老虎机一周能带来十万美金左右的收益,那是真正的财源所在。赌场永远都不会在老虎机上倒霉,那是绝不会出错的钱,因为机器的设定就决定了只有固定百分比的钱会被返现。当老虎机的数字不对劲时,只可能是有人作弊。

其他游戏就不一样了,比如骰子、21点,特别是百家乐,这些赌博项目里,庄家应该能赢到百分之十六的入场金额,但即使是庄家也可能倒霉,特别是在百家乐里,那些大赌徒们有时会撞上几手好运气。

百家乐波动非常大。有些晚上,百家乐桌输的钱甚至相当于整个赌场当天所有其他区域的盈利,但也会出现连续几周百家乐桌都在赢大钱的情况。卡里很肯定格罗内维特也在百家乐桌上揩油水了,但他不清楚具体怎么运作。直到他注意到,有天晚上百家乐桌横扫了南美来的大赌客,第二天那张纸上的数字却比应该有的要少。

赌徒撞上好运是每家赌场的噩梦。在拉斯维加斯的历史上,曾经有过骰子桌几周连续输钱,以至于赌场能够支撑每天的换筹就算是好运了。有时甚至21点的玩家也会变聪明,连续三四天狂赢庄家。轮盘赌一个月有一天输钱都很稀奇,好运大转盘和基诺则是彻头彻尾的赚钱,玩家只能任赌场宰割。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了解赌场运营所要知道的基本知识,书里都有,只要有正确的训练和足够的时间,谁都能学会。在格罗内维特手下,卡里学到了更多。

格罗内维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相信运气,他只相信真实且不会犯错的概率之神,视之为信仰。只要赌场的基诺桌出现了两万五千美金的大奖,格罗内维特就会开除那里的所有员工。香格里拉酒店营业后两年,突然变得很不走运,连续三周,赌场没有一天盈利,总共损失了将近一百万美元。格罗内维尔开除了所有人,只留下了从斯图本维尔带来的赌场经理。

这似乎起了作用。把人开除之后,盈利开始出现,连输的情况被终止。据卡里了解,香格里拉酒店从来没有任何一年是亏损的,即使格罗内维特从中揩油也不会。

在卡里做发牌员并为格罗内维特弄钱的那一年里,他从未受到诱惑犯换成别人在他的位置上可能会犯的错误:为自己揩油。毕竟,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卡里不能找自己的朋友来赚点小钱?但卡里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将会是致命的,他的目标更长远。他能够在格罗内维特身上体会到一种孤独感,一种对友情的需要,卡里提供了这些,他也得到了回报。

每个月大概有两次,格罗内维特会带卡里去洛杉矶买古玩。他们会买一些旧的锦标、镶有早期洛杉矶和拉斯维加斯照片的镀金相框,还会寻找旧咖啡研磨机、古老的玩具汽车、十九世纪做成机车或教堂塔楼形状的儿童储蓄罐、旧的金钱夹,格罗内维特会在里面放入一枚赌场百元黑筹码或一枚稀有古币给收到钱夹的人。送那些特别重要的赌客,他会挑一些小而精致的古代中国人偶或是装着古董珠宝的维多利亚时代珠宝盒、年代久远泛灰的丝质蕾丝围巾、古董北欧麦芽酒杯等等。

这些物品至少值一百美金,但很少超过两百美金。在这些旅行中,格罗内维特会花上几千美金,他和卡里在洛杉矶吃饭,然后在贝佛利山庄酒店睡一晚,乘第二天早班飞机回赌城。

卡里把这些古董放进手提箱,回到香格里拉后便包装好送到格罗内维特的套房。几乎每一晚,格罗内维特都会拿上一件放进口袋带到赌场中,把它送给他的德州石油大亨朋友或纽约服装中心的大赌客们。他们每年要花五到十万在赌桌上。

卡里惊奇地看到格罗内维特在这种场合下释放的魅力。格罗内维特把包装拆开来,拿出金表给那个玩家看。“我在洛杉矶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立刻就想到了你。”他对那玩家说,“和你的个性很般配,我修好并清洗了它,应该非常准时。”然后他会不赞成地加上一句,“他们告诉我这是1870年代制作的,但谁他妈知道呢?你知道的,那些古董店都是骗子。”

就这样,他让人觉得他特别在乎这位玩家,为他考虑周全,并暗示那表非常值钱,而且自己不怕麻烦地让它能继续正常工作。所有这些都勉强带点真相,那表肯定运转顺畅,他也的确为那位玩家考虑得极其周全,但更重要的是这种私人友情的感觉。格罗内维特有种天赋,当他把这些代表他尊重的小物件展示出来时,他表现出的喜爱之情能让它更令人高兴。

格罗内维特使用“铅笔”也很大方,大赌客们当然会享受到——免费房间、食物和饮品,但格罗内维特也会给那些有钱但只小赌一把的人这种特权,他是把这些顾客变成大赌客的大师。

格罗内维特给卡里上的另一课是:不要骗年轻姑娘们。格罗内维特当时愤愤不平,很严厉地教训了卡里。“就为了她们的屁股而去骗那些姑娘能给你攒什么人品?你他妈是小偷么?你会翻她们的钱包偷走她们的零钱吗?你会偷她们的车吗?会去她们家当座上宾,然后偷走她们的银餐具吗?如果不是这样,你干吗要偷她们的阴道?那是她们的唯一资本,特别是漂亮的那些。记住,一旦塞给她们张小蜜蜂,你就跟她们扯平了。你是自由的,不用胡扯什么恋情、婚姻或者跟你妻子离婚。记住,为了五张小蜜蜂,她永远都有空,甚至是结婚当天。”

当时,卡里因为这场爆发而觉得好笑。显然,格罗内维特听说了他在女人堆里的名声,但格罗内维特并不像卡里那样理解女人,格罗内维特不理解她们的受虐倾向、她们的渴望、她们对相信一个骗局的需求。但卡里没有反驳,只嘲弄地说:“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即使按照你的方法,她们中的有些人,一千张百元大钞也不管用。”

令他吃惊的是,格罗内维特大笑着表示赞同,甚至讲了个他自己的笑话。在香格里拉酒店早期,一位身价数百万的得州女人曾在赌场赌博,他送了她一把值五十美金的古代日本扇子。那位得州女继承人四十岁,长得不错,还是个寡妇,便爱上了格罗内维特。格罗内维特吓坏了,虽然他比她大十岁,但更喜欢漂亮的年轻姑娘。不过为了酒店盈利,有一晚他还是带她去了他的套房,跟她上了床。当她离开时,出于习惯,或者出于愚蠢的变态,又或出于残忍的赌城幽默,他塞给她一张小蜜蜂,告诉她给自己买个礼物。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

那继承人低头看了一眼小蜜蜂,把它塞进自己的手袋。她可爱地感谢了他。之后继续来酒店赌博,但再也不爱他了。

三年后,格罗内维特想找投资者来扩建酒店,更多的房间总是更好。“玩家在他们拉屎的地方赌博,”他说,“他们不会到处乱逛。给他们一间表演厅、一场酒廊表演合餐厅。在最开始的四十八小时里,把他们留在酒店。到那时候,他们基本已经输光了。”

他去找了那位继承人,她点头说当然可以,并立即写了一张支票给他,脸上带着无比甜蜜的笑容。支票是一百块。

“这个故事的寓意,”格罗内维特说,“是永远别像对待一个又穷又蠢的婊子一样对待聪明有钱的女人。”

在洛杉矶时,格罗内维特有时会去买旧书。当他情绪上来了,他还会飞去芝加哥参加一场稀有书籍拍卖会。他的套房里有个上锁的玻璃书架,摆着不错的收藏。当卡里搬进自己的新办公室时,他发现了格罗内维特送的一份礼物:一本出版于1847年的初版书,讲赌博的。卡里饶有兴趣地读了它,有一段时间还把它摆在桌上。然后,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把它拿去格罗内维特的套间还给了他。“我很感谢你的礼物,但它给我太浪费了。”他说。格罗内维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卡里觉得自己让他失望了,但奇怪的是,那反而巩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几天后,他看到那本书放进了格罗内维特的特殊书架里。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犯错。卡里很高兴格罗内维特对他有了真正的喜爱。之后,他看到了格罗内维特的另一面——他知道肯定存在的那一面。

卡里有个习惯,当赌场每天三次数筹时他都会出现,他陪着所有赌区经理数所有桌上的筹码,21点、轮盘赌、骰子和百家乐桌上的现金。他甚至还去换筹处数那里的筹码,卡里总觉得换筹处经理有点紧张,但他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多疑,因为保险箱里的现金、记账单和筹码的数额一直没问题,而且换筹处经理是格罗内维特早年就信任的旧识。

有一天,卡里忽地灵机一动,决定把保险箱里的筹码盘都拖出来,当然,他后来也没弄明白自己当时为何如此决定,但所有的金属搁架从保险箱暗处拖出来后,仔细一看,有两盘黑色百元筹码是假的,它们只是空心黑色圆通,又被推到保险箱最深处,永远都用不到,所以在每日结算时会被当作真筹码。换筹处经理满脸的惶恐和震惊,但他们都清楚,如果换筹处经理不知情,那么这一骗局永远都不可能成功。卡里拿起电话,打到格罗内维特的套房。格罗内维特立即便下楼来到换筹处研究那些筹码。两盘筹码加起来总数有十万美元。格罗内维特一手指向换筹处经理,那是可怕的一刻,格罗内维特本来红润的脸变得惨白,但他的语调很稳。“从这里滚出去。”然后他转向卡里,“让他把所有的钥匙都签字交给你,”他说,“然后让三班的所有赌区经理都立刻到我办公室里去。我不管他们身在何处,休假的那些也给我立刻飞回拉斯维加斯,一赶到就立刻跟我报道。说完,格罗内维特就离开了。

就在卡里和换筹处经理填文件交接钥匙时,两个卡里从未见过的人走了进来。换筹处经理认识他们,因为他突然变得脸色苍白,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两人都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礼。其中一个说:“你们弄完之后,老板想要你去他办公室见他。”他们是在跟换筹处经理说话,完全无视卡里。卡里拿起电话打到格罗内维特办公室,对格罗内维特说:“两个人刚下来了,他们说是你派来的。”

格罗内维特的语气冷得像冰:“的确是。”

“只是核对一下。”卡里说。

格罗内维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好想法,”他说,“你干得不错。”停顿了一下,“剩下就不关你的事了,卡里。忘了它,明白吗?”他的声音现在几乎算得上温柔,甚至还带着种疲惫的伤感。

接下来的几天,有人看到换筹处经理在赌城某处出现过,然后就消失了。一个月后卡里得知,他的妻子提交了一份失踪人口报告。卡里起初不敢相信它的暗示,即使他已经听到全城都在开玩笑说那位经理现在被埋在沙漠里了。他一直都不敢对格罗内维特提起这件事,格罗内维特也从未跟他提过,甚至没赞赏他的工作。那样也好,卡里可不想认为是他工作做得好才导致了换筹处经理被埋在沙漠里。

但在最近几个月,格罗内维特用一种不那么骇人的方式展现了他的斗志,他用的是典型的拉斯维加斯技巧和急智。

赌城所有的赌场老板都开始强调外国赌徒的重要性。从历史上说,英国佬在19世纪是最大的输家,但他们立刻被抛开了。大英帝国的瓦解意味着他们那些大赌徒的终结。数百万的印度人、澳大利亚人、南海群岛人和加拿大人都不再把钱滚滚输进那些豪赌的英国贵族的保险箱。英国现在是个贫穷的国家,最有钱的人也在挣扎避税并保住自己的地产,少数有钱赌博的人也更偏爱法国、德国和他们自己伦敦的那些贵族式高级俱乐部。

法国人也被抛开了,他们不旅行,也受不了拉斯维加斯轮盘上那个多余的00格。

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则是讨好的对象。德国战后的经济腾飞造就了许多百万富翁,而且他们热爱旅行,热爱赌博,也热爱赌城的女人。自命不凡的拉斯维加斯风格有某种东西吸引着日耳曼人的灵魂,会勾起他们关于十月狂欢节甚至是诸神的黄昏的回忆。德国人也是个性很好的赌徒,比大部分人更有技巧。

意大利百万富翁在赌城很受欢迎。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毫无顾忌地赌博,让赌场里的半职业妓女留他们在城里过上自杀式的六七天。他们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金钱,还不用付收入税。本应流入罗马公共机构的钱都流向了开着空调的赌城收益箱。赌城的姑娘也爱极了意大利富翁们,他们送礼慷慨大方,而且在那六七天里,他们会带着赌桌上的满不在乎坠入爱河。

墨西哥和南美洲的赌徒则更受欢迎。没人知道南美洲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会有专机被派到那边把潘帕斯草原的百万富翁们接到拉斯维加斯。对这些进港的绅士们,一切都是免费的。他们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女朋友,他们青春期的儿子们急迫地想要成为赌徒。他们会把无数的金钱撒到百家乐桌上。这些客人是拉斯维加斯姑娘们的最爱。他们没有意大利人那么真诚,根据一些消息,也许做爱技巧也没那么出色,但绝对拥有更大的胃口。曾有一次,卡里在格罗内维特的办公室里,赌场经理进来报告一个特殊的问题。一位南美赌客,非常重要的玩家,刚刚要求送八个姑娘到他套房去,金发、红发都行,但不要黑头发的,都不能低过他五尺六寸的身高。格罗内维特冷静地听完这个要求。“他今天何时需要这一奇迹发生?”格罗内维特问道。

“大概五点,”赌场经理说,“他想带她们去吃晚餐,然后跟她们共度一晚。”

格罗内维特一点也没笑:“要花多少钱?”

“大概三千块,”赌场经理说,“姑娘们知道她们会从这人身上得到轮盘赌和百家乐的钱。”

“好,免费帮他安排,”格罗内维特说,“告诉那些姑娘,尽量长时间把他留在酒店里,我可不想他把钱输到大道上别的地方。”

赌场经理正准备离开,格罗内维特问:“该死的,他要八个女人干吗?”

赌场经理耸了耸肩:“我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他还有儿子跟他一起。”

格罗内维特在整个对话中第一次微笑起来。“这才是我说过的真正的父辈的骄傲。”他说。赌场经理离开房间后,他摇着头对卡里说:“记住,他们在他们拉屎和操的地方赌博。等父亲死了,儿子会继续回到这里,三千块,他会有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除非他们的国家有场革命,否则他对香格里拉酒店就价值百万。”

但每个赌场老板都觊觎的头奖、冠军、无价之宝则是日本人。他们是惊心动魄的赌徒,总是成群结队来赌城。某个行业的最高阶层会一起来到此地,赌掉不用交税的美钞。他们待四天输掉的常常会超过一百万。卡里为香格里拉和格罗内维特诱捕到了最高的日本头奖。

卡里跟赌城大道上一家酒店里一位在东方滑稽剧团跳舞的姑娘保持着一种看电影然后上床的友好关系。那姑娘叫黛西,她的日文名字发音很难。她只有二十岁左右,已经在赌城待了将近五年。她是个极好的舞者,像贝壳里的珍珠一样可爱,但她正在考虑做手术把眼睛弄得更西方化,胸部也隆成吃玉米长大的美国妞那样。卡里非常震惊,告诉她这样会毁掉她的吸引力。他装作从她蓓蕾般的小胸脯上获得了比实际更大的快乐,黛西最终听从了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