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我下了飞机,卡里已经在航站楼等着我了。机场很小,我得从飞机那儿一直走过去,但机场正在建设另一个通往航站楼的新翼——拉斯维加斯正在壮大,卡里也是。

他看上去不一样了,更高,更瘦削,还潇洒地穿着一套赛德瓦尔牌西服。他的发型不一样了,当他拥抱着我,说“还是那个老梅林”时,我有些惊讶。他冲那件赌城大赢家运动夹克大笑,告诉我得把那衣服扔了。

他给我在酒店里安排了个大套间,吧台里放满了酒,桌上还点缀着鲜花。

“你肯定很有权势。”我说。

“我混得不错,”卡里说,“我放弃了赌博,你知道的,我现在站在赌桌的另一边了。”

“是啊。”我现在对卡里的感觉很复杂,他看上去如此不同。我不知自己是否要按原计划行事,是否该信任他。一个人可以在三年里变化很大。而且,毕竟,我们才认识几星期而已。

但当我们一起喝酒时,他带着完全的诚挚说:“孩子,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想过乔丹吗?”

“总想起他。”我说。

“可怜的乔丹,”卡里说,“他赢了四十万美金却自杀了,那让我放弃了赌博。你知道吗,他死后我的运气一直都非常好,如果我行事得当,也许能成为这家酒店的总裁。”

“不是吧,”我说,“那格罗内维特呢?”

“我是他的副手,”卡里说,“他让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他就像我信任你一样信任我。说到这里,我要是有个助理就好了,你只要愿意把家搬到拉斯维加斯来,就能在我这儿得到一份好差事。”

“谢谢。”我大受感动,同时也有些奇怪他对我的喜爱。我知道他不是个轻易对人有好感的人。我说:“那份工作我现在没法答复你,但我来这儿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不能帮我,我也很理解。直接告诉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这样我们至少能开开心心一起待两天。”

“没问题,”卡里说,“什么事情都行。”

我大笑:“等你听完再说。”

有那么一刻,卡里看上去很生气。“我才不在乎是什么,没问题,只要我能做的,就没问题。”

我把收受贿赂的事情和盘托出——我如何受贿,夹克里如何塞了三万三千块。为防一切被曝光,我得把钱藏起来。卡里认真听我讲述,盯着我的脸。到最后,他咧嘴大笑起来。

“该死的,你笑什么啊?”

卡里大笑:“你听上去就像在跟牧师告解说自己杀了人。该死,你做的事,换成任何人,有这个机会也会这么做。不过我得承认,我很惊讶,我想象不出你跟别人说他得给钱才行。”

我能感到自己的脸霎时红了。“我从没向任何人要钱,”我说,“总是他们来找我。我也从来没提收钱,我帮他们安排好,他们可以按照承诺给钱,也可以不给,我才不在乎,”我咧嘴冲着他笑,“我是个好骗子,可不是个卖身的。”

“一样,都是骗子。”卡里说,“首先,我觉得你担心得太多了,这种套路似乎可以一直用下去,即使曝光,对你而言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丢掉工作,并得到个缓刑的判决。但你是对的,得把钱藏到个好地方。那些联邦干探可是真正的猎犬,他们一旦找到钱,就会全部搜刮精光。”

我对他所说的第一部分更感兴趣。我最担心的噩梦之一就是会锒铛入狱,瓦莱莉和孩子们会失去我,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瞒着我妻子。我不想让她担心。另外,我也不想让她看轻我,她一直相信我纯粹、不被腐蚀的艺术家形象。

“你怎么会认为我即使被抓也不用坐牢?”我问卡里。

“那属于白领犯罪,”卡里说,“见鬼,你又没有抢银行、枪杀某个可怜的商店老板或是骗光了某个寡妇的钱。只不过是收了某些想要占点便宜少服役一段时间的年轻小鬼的钱。上帝,这真是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局,男人宁愿花钱也要进陆军。没人会相信的,陪审团会笑死。”

“是啊,我也觉得好笑。”我说。

突然之间,卡里变得很公事公办:“好,告诉我你现在想要我怎么做,我就会那么做。如果那些FBI抓了你,向我保证你会立刻打电话给我。我会把你弄出来的,好吗?”他冲我一笑,带着对我的喜爱。

我告诉他我的计划,说我会一次换一千块筹码,赌点小钱。我会在赌城的所有赌场都这么干,然后,当我把筹码再换成钞票时,我只拿一张收据,把钱存在换筹处当作我的赌博信用点。FBI怎么也不会想到要查赌场的,我可以把现钞收据藏在卡里这里,需要用钱时再找他拿。

卡里冲我微笑:“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拿着钱?信不过我吗?”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我对这个玩笑的回复很认真。

“我也想过,”我说,“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呢?比如飞机失事,或者你的赌瘾复发了?我现在很信任你,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明天或明年就发疯呢?”

卡里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问:“那你的哥哥亚蒂呢?你和他那么亲近,他不能帮你拿着钱吗?”

“我不能要他为我那么做。”我说。

卡里又点点头。

“是啊,我猜也不行,他太诚实了,对吗?”

“对啊。”我说,我不想详细解释自己的想法,“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你不觉得这计划挺好的吗?”

卡里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计划不赖,”他说,“但你不会想要在所有的赌场里存信用点,那会显得可疑,要是钱在赌场里存太久,那就更可疑了。人们把钱放在换筹处,要么把它全输干净,要么是离开拉斯维加斯时取出来。你要这么做,在不同的赌场买筹码,然后回到我们赌场换回现钞。你知道的,大概每天分三四次存几千块,然后拿张收据。这样你所有的现金收据都会在我们赌场。如果FBI真的四处打探或写信来酒店,那就一定会通过我,我会帮你掩护的。”

我有点担心他。“那不会让你惹上麻烦吗?”我问他。

卡里耐心地叹了口气:“我天天都做这种事。我们常常收到国税局的咨询,关于那些人在赌场输了多少钱,我只会把一些老材料发给他们,他们绝对没办法彻查。我确保没有任何现存资料可以帮到他们。”

“上帝,”我说,“我可不想我的换筹记录失踪,那样我就没法用收据换到钱了。”

卡里大笑。“得了吧,梅林,”他说,“你只是个小受贿者,FBI才不会带一帮审计员来查你。他们要么发一封信,要么发传票。顺便说一句,连这个他们也肯定想不起来做。换一个角度想,如果你花了钱,他们发现你的收入超过了工资,你也能说是赌博赢来的,他们没法证实你没赢。”

“我也没法证实我赢了。”我说。

“你当然可以,”卡里说,“我会帮你作证,还加上一个赌区经理和骰子桌的筹码管理人,我们会说你玩骰子连赢了好多把。所以不管最后是怎么出事的,都别担心这边。你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藏赌场换筹处的收据。”

我们俩都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卡里想出了答案。

“你有律师吗?”他问。

“没有,”我说,“但我哥哥亚蒂有个朋友是律师。”

“那就写好你的遗嘱,”卡里说,“在遗嘱里,你写清楚自己有数值大概是三万两千块美元的现金存在这家赌场里,你把它留给自己的妻子。不,别想你哥哥的律师了,我们就在赌城这里找个我信得过的律师。他会把你的遗嘱复印件用特别法律封缄信封寄给亚蒂。要亚蒂别拆那封信,这样他就不会知道,你只要告诉他不要拆那封信,但帮你收着它。律师也会再寄封信跟他说明。这样亚蒂也不会惹上麻烦,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你只要编个故事讲清为什么你想要他拿着遗嘱就行。”

“亚蒂不会要我解释,”我说,“他会按要求做,什么问题都不问。”

“你有个好哥哥,”卡里说,“现在你怎么处理收据?如果弄个银行保险箱,FBI肯定会查出来。何不就把它们藏进你的旧手稿里,就跟你藏现金一样?即使他们拿到搜查令,也永远不会注意到那些纸张。”

“我不能冒那个险,”我说,“让我来担心收据吧。如果我弄丢了它们怎么办?”

卡里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或者装作没听出来。“我们的文件会有记录,”他说,“我们会让你在取现金时签一个文件,表明你弄丢了收据,拿钱时签个字就行。”

当然,他知道我打算怎么做。我会撕掉收据,但不告诉他,这样他永远都无法确定我撕了没,因此也无法改掉赌场欠我钱的记录。这说明我并不完全信任他,但他轻易接受了这一事实。

卡里说:“今晚我为你安排了一顿大餐,跟一些朋友一起,两个最漂亮的姑娘。”

“我不需要女人。”我说。

卡里非常惊讶:“上帝,你还没厌倦操你老婆吗?这么多年了。”

“不,”我说,“我没有厌倦。”

“你想让自己一生都对她忠诚吗?”卡里问。

“是啊。”我大笑着说。

卡里摇了摇头,也开始大笑:“那你就真的是魔法师梅林了。”

“正是鄙人。”我说。

于是我们去吃了晚餐,就我们俩。然后卡里跟我一起去了赌城所有的赌场,我在每家赌场都买了一千块的筹码。赌城大赢家运动夹克真的很管用,在不同的赌场里,我们跟赌场的赌区经理、值班经理和表演的姑娘们喝酒,他们都对卡里毕恭毕敬,也都有关于拉斯维加斯的绝赞故事讲。很好玩。当我们回到香格里拉时,我把筹码都推进换筹处,拿了张一万五千美金的收据,我把它塞进钱包。一整晚我都没有赌博,卡里一直盯着我。

“我得去小赌一把了。”我说。

卡里挑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

“当然,那当然,一旦你输掉五百块,我就会打断你那该死的胳膊。”

在骰子桌,我拿出五张一百块的钞票换成筹码,下着五美元的注押了所有的数字,我有赢有输。我开始沉迷老的赌博习惯,从骰子到21点然后是轮盘赌。柔和的、简单的、梦幻般的赌博,押点小注,有输有赢,算着小小的赢率。凌晨一点,我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两千美金换成筹码,卡里什么都没说。

我把筹码放回夹克口袋,走到换筹处把它们换成另一张收据,卡里正靠在一张空的骰子桌边看着我。他赞同地点点头。

“你控制得很好。”他说。

“魔法师梅林,”我说,“可不是你那种无可救药的差劲赌徒之一。”那是真的,我一点也没有体会到以前的那种激动。完全没有大赌一场的冲动。我有足够的钱给家人买房子,还有存款以备不时之需。我有很好的收入来源,又重新开心起来。我爱我妻子,正在写本小说。赌博很好玩,但仅此而已。我一整晚只输掉了两百块。

卡里把我领进咖啡馆,点了牛奶和汉堡当宵夜。

“我白天得工作,”他说,“我能相信你不会去赌博吗?”

“别担心,”我说,“我会忙着满城跑,把现金换成筹码。每次只买五百块的筹码,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这是个好主意,”卡里说,“这里FBI特工比荷官还多。”

他顿了一顿。“你确定不想找人陪你睡?我有很多美女哦。”他拿起卡座旁边的一部电话。

“我太累了。”我说。那是真的,在拉斯维加斯这里才凌晨一点,但纽约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我现在还是纽约时间。

“你需要任何东西,就直接上来我办公室,”他说,“即使只想消磨时间闲聊都行。”

“好,我会的。”我说。

第二天大约中午时,我醒过来,打电话给瓦莱莉。没人接。纽约时间是下午三点,又是周六,瓦莱莉很可能带着孩子们去了她父母在长岛区的房子。于是我打到那儿,接电话的是她父亲。他怀疑地问了我一些关于在赌城干吗的问题。我跟他解释是为了一篇文章做研究。他听上去并不太相信。终于,瓦莱莉过来接电话,我告诉她会坐周一的飞机回来,我自己从机场打车回家。

这样的电话里,我们像其他夫妻一样,聊了些有的没的。我告诉她不会再打电话回去,因为那是浪费时间和金钱,她也同意。我知道她第二天还会继续待在她父母家里,不想再打电话过去。我还意识到她去父母家令我觉得愤怒,一种幼稚的嫉妒。瓦莱莉和孩子是我的家人,他们属于我,他们是我除了亚蒂外仅有的亲人。我可不想跟祖父母来分享他们。我知道这很傻,但不管怎样,我不会再打电话了。该死的,也就两天而已,她也可以打电话给我啊。

整整一天,我去了拉斯维加斯大道上所有的赌场和市中心那些小赌场,每次只换两三百筹码,小赌几把,然后换另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