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扰吗?”他在门槛上就温柔地问,眼睛只瞅着科勒特扬夫人,文质彬彬地向前俯下身子……年轻的夫人回答道:
“哎,怎么会呢?首先,这屋子可以说是个自由港,史平奈尔先生;再说,你会在哪方面打扰我们呢?我觉得,我肯定使参议员夫人感到憋闷了……”
他无话以对,只好微笑着露出蛀牙,在夫人们的注视下,跨着相当拘束的步子,一直走到玻璃门口,在那儿站住,向门外探望,不大礼貌地把背对着两位太太。随后,他转过半个身子,一面继续瞧花园,一面说:
“太阳落坡了,天空不知不觉布满了云。开始黑啦。”
“可不是吗,一切都罩上了阴影,”科勒特扬夫人回答说。“看来,我们的游客还要碰上一场雪哩。昨天这时候还是大白天,现在却已经昏暗了。”
“唉,”他说,“接连几个礼拜都是阳光明媚,天阴暗一下,倒使眼睛舒服些。这个太阳,不管美的还是丑的,全都照得一清二楚,现在终于稍微隐蔽起来,我倒要感激它哩。”
“你不喜欢太阳吗,史平奈尔先生?”
“我既然不是画家……没有太阳,人会变得更内倾些。——天上一片灰蒙蒙的厚云层。这也许预示着明天将是融雪的天气。顺便说一下,夫人,我劝你不要在那后边费眼神做活儿。”
“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没瞧它啦。但有什么事好做呢?”
他在钢琴前面的旋转椅上坐下,一只胳臂靠在钢琴盖上。
“音乐……”他说。“要是现在能听到一点音乐该多么好!只不过有时英国小孩唱几首黑人歌曲罢了。”
“昨天下午,冯·奥斯特罗小姐还在百忙中弹过《修道院的钟声》哩。”科勒特扬夫人提醒道。
“可是你会弹钢琴呀,夫人,”他恳求地说,站了起来。……“过去你每天都跟令尊大人一起弹奏。”
“是的,史平奈尔先生,那是过去呀!是在喷泉时代,你知道吗……”
“今天再弹一次吧!”他恳求着。“就这次弹一两节给我们听听!要是你知道,我多么渴望……”
“我们的家庭医生,还有列昂德医生,都特别禁止我弹琴,史平奈尔先生。”
“他们不在这儿,两个都不在!我们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夫人!一两节可怜的和音……”
“不,史平奈尔先生,办不到。天晓得你指望我弹得多么美妙!我已经完全荒疏了,请相信我,几乎记不起什么调子。”
“啊,那么就弹那几乎记不起的吧!况且这儿乐谱多得是,就在钢琴上面。不,这没什么意思,但这儿有肖邦……”
“肖邦?”
“是的,他的夜曲。现在只需要我点燃蜡烛就……”
“你别以为我会弹,史平奈尔先生!我不能弹。如果弹了对我有害处呢?”
他沉默了。他站在钢琴上两支蜡烛的光亮下,无力地垂下双手:庞大的脚板,细长的黑上装,轮廓模糊的头上长着花白的蓬发,脸上光光地没胡子。
“我不再请求你了,”他终于低声说。“要是你怕对你有害处,夫人,那么你就让那渴望在你手指下鸣响起来的‘美’死去和沉默吧。你过去并不老是这样理智,至少在你和美背道而驰的时候。当你遗弃喷泉、摘下那顶小小的金王冠时,你并不那么关心你的身体,态度也爽朗和坚决多了……听我说,”他过了片刻再说下去,声音更加低沉,“要是你现在坐在这儿,就像从前当你父亲还站在你身旁,他的小提琴发出使你流泪的调子时那样,弹起琴来……很可能,又会看到那顶小小的金王冠,在你头发上隐隐发光……”
“真的吗?”她问,微笑起来……碰巧,在说这话时,她的嗓子失灵了,吐出来的声音半喑半哑。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
“你那儿果真是肖邦的夜曲吗?”
“果真是。就摊开在这儿,什么都预备好啦。”
“好吧,愿上帝保佑,我就弹一支夜曲吧,”她说。“但只弹一支,你听见了吗?不用说,弹了一支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听啦。”
说了这话,她便站起来,搁下针线,走向钢琴去。她在旋转椅上坐下,椅子上面还放着几册装订起来的乐谱,摆正烛台,翻开乐谱。史平奈尔先生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像音乐教师似的坐在她身旁。
她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第九号之二》。倘若她现在真有些荒疏,那么当初的弹奏在艺术上一定十全十美了。这架钢琴只不过属于中等质量,但她弹了头几个音以后,就能优美地操纵自如。她对不同的音色表现出一种过敏的感受,对有节奏的旋律,流露出近乎痴迷的喜悦,指法坚实而又轻柔。在她的手指下,旋律鸣唱出它最诱人的甜蜜,装饰音羞怯、温柔地依附在指节的周围。
她穿的是到达那天所穿的衣裳:银灰色厚实的小腰身上衣,浮雕似的阿拉伯式天鹅绒花纹,这衣服把她的脸和手衬托得异常娇柔。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没改变,但嘴唇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眼角的阴影好像更加深沉。弹完以后,她两手搁在膝上,继续盯着乐谱看。史平奈尔先生还是一动也不动地默默坐在那儿。
她又弹了一支夜曲,弹了第二支和第三支。然后站起来,但只是为了在琴盖上找别的乐谱。
史平奈尔先生忽然想到要去翻那旋转椅上的黑色硬面的书本。他骤然莫名其妙地喊起来,白皙的大手狂热地翻阅一本被忽略的乐谱。
“不可能!……不是真的!……”他说,“……然而我并没有弄错!……你知道是什么吗?……什么放在这儿?……我拿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她问。
他默默地指着封面,脸色苍白,让书垂下去,嘴唇发抖地瞅着她。
“真的吗?怎么会在这里?那么给我吧。”她直率地说,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坐下静默了片刻,开始弹第一页。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子,两手合在膝间,垂着头。开头一部分,她悠然地弹着,慢得折磨人,音节之间出现拖长的停顿,令人感到心焦。渴慕的主题,一个在深夜里迷失的孤独声音,轻轻地诉说它那胆怯的疑问。接着是静默和等待。瞧呀,回答了:同样怯弱和孤独的调子,只是清脆些,温柔些。又是沉默。突然,伴随那被抑低的美妙加强音,好像一股被禁锢的热情,猛然振奋,狂喜地进发出来似的,爱情的主题被引了进来。它扬起来,如醉如迷地向高处挣扎,直飞上那情谊交织的顶峰,随后又沉下去,松弛解散。接着,声调深沉的大提琴鸣响起来,一面歌颂沉重、痛苦的喜悦,一面把调子引去……
在这架可怜的乐器上,弹琴者相当成功地暗示出交响乐队的效果。达到高潮时小提琴的节奏,清脆精确地在琴音中回响。她又细腻又虔敬地弹着,忠实地守卫着每个形象,恭顺地烘托出每个独立的细节,就像神父把最神圣的十字架举在头上那样。发生了什么呢?两股力量,两个陶醉的生命,在悲痛与狂喜中,为了得到对方而挣扎;它们如痴如狂地渴望那永恒和绝对的东西,并在渴望中相互拥抱……序曲⑧澎湃起来,然后低沉下去。她在分幕的地方停下来,默默地继续看乐谱。
这时,史巴兹夫人却已感到说不出的憋闷,当人们烦恼到这种程度时,面孔往往会变样,眼睛会鼓出来,露出僵尸般可怕的神情。况且这种音乐还影响她的胃部神经,使那消化不良的器官处在一阵阵恐怖的状况中,弄得她害怕会发一次痉挛症。
“我不得不回自己的房间去,”她软弱无力地说,“再见,我等一下再来……”
她说着就走了。这时暮色更黯淡了。屋子外面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阳台上。两支蜡烛投射出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微光。
“第二乐章,”他悄声说;于是她翻了几页,开始弹第二乐章。
号角的鸣响在远方消失。是吗?也许是簇叶的簌簌?泉水轻柔的淙淙?这时夜的寂静早已渗透了树林和房屋,任何恳求般的警告,再也约束不住汹涌澎湃的渴慕。神圣的奥秘正在完成。火光熄灭了,死的主题,随着突然阴暗的奇异音色而降临,迫不及待的渴慕,正向那摊开双臂从黑暗中迫近的情人,挥舞它白色的面纱。
啊,只有在那永恒的尘世中结合在一起所带来的欢乐,才是无穷无尽、永不餍足的!折磨人的误会消除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解脱了,“你”和“我”,“你的”和“我的”,融合为珍贵的喜悦。白昼狡猾的幻影造成他们的分离,然而它骄矜的谎言蒙骗不了黑夜中的明视,因为那一饮的魅力已赋予他们洞察一切的目光。谁曾眷恋地窥探过死亡之夜和它那甜蜜的奥秘,他在白昼的虚妄中,只会剩下一个渴望,渴望那神圣的夜,那永恒、真实、融合一切的夜……
啊,爱情之夜,降临吧,赐给他们所渴求的忘却,用你的快乐紧紧拥抱他们,让他们从充斥着虚伪和离愁的世界里解脱出来。瞧,最后的火光熄灭了!思索和烦恼沉没在神圣的黄昏中,夜色笼罩在幻觉的痛苦上,拯救着人世。就在幻影黯然失色,我的眼睛在狂悦中失去光明的时候:这时,白昼的欺骗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所呈现和歪曲的——这一切曾给我带来不可抑止的痛苦……就在这时,啊,奥妙的灵验啊!就在这时,我就是世界了。接着,跟随勃郎加娜⑨阴沉的警告歌唱,出现了提琴超越一切理智的翱翔。
“我不十分懂,史平奈尔先生,有许多我只能感觉到。这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候——我就是世界了’?”
他简短地解释给她听,声音很轻。
“是的,是这样。——不过,你既然理解得那么透彻,为什么却弹不出来呢?”
不知怎么,他竟无法回答这个天真的问题。他红了脸,扭着手,仿佛连同椅子一起沉了下去似的。
“这两样很少碰在一起,”他终于痛苦地说。“不,我不会弹。——还是请你继续下去吧。”
于是他们就继续漫游在那神秘爱情的醉人旋律中。爱情曾死亡过吗?特里斯坦的爱情?你的和我的伊索尔德的爱情?死亡的魔爪抓不到那永恒的爱!它所能扼杀的,只不过是那些妨碍我们的东西,那些狡猾地拆散原为一个整体的东西?爱情通过一个甜蜜的“和”字,把两人紧连在一起……除非一个人的“生”给另一个人带来了“死”,死亡怎么能拆散他们呢?神秘的二重唱,把他们结合在一种说不出的期待中,期待在爱情中死去,在夜的神秘王国里永不分离地拥抱在一起。甜蜜的夜,永恒的爱之夜!无所不包的极乐之土!曾在思念中窥探过你的人,怎么会不满怀愁苦地在那凄凉的白昼里重新醒来呢?亲爱的死亡,求你驱散这愁苦吧!求你把思恋的人们完全从觉醒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啊,那不可名状的暴风雨般的节奏!那玄妙的领悟所带来的急骤上升的有声有色的喜悦!他们怎样领受,怎样顺服这远隔白昼离愁的喜悦呢?啊,那是一种没有虚伪和恐惧的柔情眷恋,一种神圣的、没有痛苦的熄灭,一种在无穷无尽中令人销魂的黎明!你是伊索尔德,我是特里斯坦,但又不再是特里斯坦,不再是伊索尔德啦……
突然发生了一桩可怕的事。弹奏者骤然停下来,手罩在眼睛上,向暗处探望,史平奈尔先生也在座位上急忙转了身。在后面,通往走廊的门开了,一个阴暗的形影,倚在另一个形影的胳膊上,飘了进来。原来是“爱茵弗里德”的一位客人,她的病情也同样不允许她参加雪橇游览。她趁这夜色朦胧的时刻,在疗养院里作一次不由自主的阴惨游历。她就是那位养了十九个孩子、完全失去思维能力的病人,倚在看护胳膊上的郝伦劳赫牧师太太。她头也不抬,一步一探地茫然走去,穿过房间的后部,跨过对面的门槛,飘然离去——默默地,瞪着眼睛,梦游一般,不省人事……接着,寂然无声。
“是郝伦劳赫牧师的妻子。”他说。
“是的,是可怜的郝伦劳赫太太。”她说。然后,翻了几页,弹乐曲的结局:伊索尔德的情死。
她的嘴唇多么苍白和清澈,眼角的阴影多么深沉!在仿佛透明的眉头上,那根淡蓝的小血管愈来愈明显地凸出,紧张疲惫,令人不安。在她那灵活的手指下,乐曲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突然被简直肆无忌惮的最弱音切断,仿佛一个人立脚的根基滑去了,或者沉入崇高欲望的深渊中似的。一股洋溢着解放和满足的情绪涌了进来,反复出现,发出心满意足的震耳欲聋的怒涛声,贪婪地一再重复,接着潮水般地退下去,似乎筋疲力尽了,然后再一次在它的旋律中体现出渴慕的主题,呼出最后的一脉气息,死去,消逝,飘散。深深的寂静。
他们两人都在谛听。头侧向一边,谛听着。
“是铃儿叮当响。”她说。
“是橇车,”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穿过房间。他在后面的门口停住,转过身,焦躁不安地一会儿举起这条腿,一会儿举起那条腿,然后竟在离她十五步到二十步的地方,突然跪下来,默默地屈着两条腿。他那黑色的长外套摊开在地板上。双手合在嘴上,肩膀搐动着。
她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身子略向前弯,背对着钢琴朝他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窘迫的微笑,眼睛沉思、费力地向昏暗中探望,好像禁不住要闭起来似的。
在远处,铃儿叮当,鞭子噼啪,人声嘈杂,声音越来越近……
雪橇游览是在二月二十六号举行的,旅途的见闻事后大家还谈论了好久。二十七号是个化雪的日子,那天什么都在融化、滴落、飞溅、流动,而科勒特扬夫人感到很舒适。二十八号,她吐了一点血……啊,并不要紧;但到底是血哩。就在这时,她突然衰弱了,空前地衰弱了,不得不躺在床上。
列昂德医生把她检查了一番,却丝毫不动声色。他按照科学的条文,开出处方:冰块、吗啡、严格的休息。他还由于负担过重,第二天就不再看她的病了,把她交给缪勒医生去治疗,而后者则根据他的职责范围和合同规定,极其温顺地接管了她。他是个沉默、苍白、平凡、忧郁的人,他的微不足道的谦卑职责,是看顾那些几乎没有毛病或者没有希望的病人。
他所表示的头一个意见是:科勒特扬先生伉俪间的离别已经很久了。因此迫切希望,科勒特扬先生再来“爱茵弗里德”访问一次,只要他那欣欣向荣的事业允许他抽身的话。也许可以写封信给他,或者拍封简短的电报。要是他能把小安东带来,那一定会给年轻的母亲带来快乐和力量。不用说,医生们也怀着兴趣,巴不得见识一下这位健康的小安东。
瞧呀,科勒特扬先生驾到了。他接到缪勒医生的简短电报,从波罗的海的海滨来到这里。他爬下马车,叫了咖啡和奶油面包卷,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气。
“先生,”他说,“怎么啦?为什么唤我来看她?”
“因为你现在最好呆在尊夫人的身旁。”缪勒医生回答说。
“最好……最好……可是必要吗?我得节省呀,先生,这年头不景气,火车票又贵。这趟整天的旅行难道不能免去吗?比方说,要是肺有毛病,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可是,谢天谢地,毛病生在气管里……”
“科勒特扬先生,”缪勒医生温顺地说。“首先,气管是个重要的器官……”“首先”这词儿用得很不恰当,因为他接着根本没说“其次”。
随着科勒特扬先生同时到达“爱茵弗里德”的,还有一位打扮得红红绿绿、珠光宝气的胖女人,而就在她的胳膊上,抱着安东·科勒特扬少爷,那健康的小安东。是的,他也来了,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确实十分健康。他红润、白嫩,穿着整洁清爽的衣裳,圆胖、喷香,重重地压在那满身都是花边的女人裸露的红胳膊上。他吞食大量的牛奶和碎肉,哭闹嘶喊,极为任性。
作家史平奈尔先生曾从他房间的窗口,观看小科勒特扬的来临。当小家伙从马车上被抱到屋里时,他用一种奇异的眼光,又含糊又锋利地盯着他看,然后带着同样的面部表情在窗旁呆立了许久。
从此,他就尽可能避免跟小安东·科勒特扬相遇。
史平奈尔先生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工作”。
这间屋子跟“爱茵弗里德”所有别的房间一样:古老、朴素、高雅。庞大的五斗橱上镶着金属的狮头,高大的壁镜,不是一片光滑的平面,而是由许多镶着铅边的小方块拼成。在发蓝的油漆地板上,清清楚楚映出家具僵直的腿影。靠近窗口摆着一张宽阔的写字台,小说家也许是为了使自己更内倾一些,挂下了黄色的窗帘。
在黄沉沉的朦胧中,他伏在案上书写——写那些数不清的信件之一;这种信他每周都寄出几封,而有趣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回音。他面前放着又大又厚的信纸,在信纸的左上角,画着离奇古怪的风景,画下面是用十足新奇的字母印好的姓名:德特雷夫·史平奈尔。他在纸上写满细小、纤巧、工整的字体。
“先生!”信上写道,“我写给你下面这封信,是因为我非写不可,因为我所要告诉你的,梗塞了我的心头,使我痛苦和战栗,因为字句那么猛烈地朝我涌来,倘若我不通过这封信摆脱它们,就会被它们窒息……”
为了尊重事实,必须声明,史平奈尔先生所谓的“涌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天晓得他由于什么虚荣的缘故,硬要这样说。字句压根儿就不肯“涌来”;对于他这样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人,倒可以说是写得慢得可怜。要是有谁观察过他,就一定会下一个结论:作家是这样一种人,写作对于他比对任何人都来得艰巨。
他两个指尖捏住脸上一根古怪的茸毛,揉搓个刻把钟,同时向空中出神,一行字也写不出,然后写下一两个纤巧的字,重新搁下笔。不过,另一方面也得承认,最后写成的东西,却给人一个生动、流畅的印象,尽管内容从本质上说来,颇为怪诞和可疑,有时甚至难于理解。
“有万分必要,”那封信继续写道,“让你也看到我所看到的,看到几个星期以来,像个不可磨灭的形影似的,浮现在我眼前的事物,让你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在同样语言的照耀下,呈现在我心目中的东西。我通常没法回避这种冲动,它迫使我用生动鲜艳、恰如其分的字句,把自己的体验向世人公开。所以请你听我说下去吧。
“我所要说的,仅仅是曾经发生和还在发生的事;只不过是讲个故事罢了,故事很短,但令人说不出地愤慨。我不作注解,不加责难,也不加评语,只用自己的语言叙述而已。这是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故事,先生,那个你自称属于你的女人……而且请你注意!经历这故事的是你自己,然而实际上是我,是我的语言使你第一次把它提高到具有经历的意义。
“你还记得那座花园,先生,那幢古老的灰色房屋后面的荒芜的花园吗?败墙颓垣围着它那梦境似的荒凉,青苔茂盛地长在墙壁的裂缝中。你还记得园子中央的喷泉吗?淡紫色的百合花,俯首在它朽坏的边缘上,洁白的泉水向破裂的石上溅流,仿佛在神秘地窃窃私语似的。夏日正临近薄暮。
“七位少女围着喷泉坐成一圈。夕阳好像在其中第七位,也就是第一和唯一的一位少女的鬈发问,隐隐地织上一顶灿烂的至尊标志。她的眼睛像胆怯的幻梦,但清澈的嘴唇上仍旧浮着微笑……
“她们在唱歌。细长的脸蛋儿,举向喷泉的顶峰,那儿,喷泉娇弱无力地弯成弧形向下溅落。她们轻柔清脆的歌声,荡漾在袅娜的舞蹈周围。也许她们一面唱,一面还用细嫩的手儿抱住膝盖……
“你还记得这幅图画吗,先生?你看见了吗?你没有看见!你的眼睛不是为此生的,你的耳朵也听不见那旋律中纯洁的甜蜜。你看见了吗?——那你就应该屏住呼吸,禁止心脏跳动。你应该走开,回到生活里,回到你的生活里去,把你所看到的当作不可触犯、不容亵渎的圣物,一辈子都保存在你灵魂的深处。但你干了什么呢?
“这幅画是个终结,先生;你怎么竟甘心要破坏它,给它添上一段庸俗丑陋的痛苦续篇呢?这是个动人和宁静的终场,浸沉在没落的黄昏的回光中,一片离解和熄灭的气息。一个古老的世族,它太疲惫,太高贵,以致不能再有所作为,不能再面临生活,正接近末日。它最终的表现是艺术上的鸣响,一两声提琴的旋律,充满死亡前心明眼亮的悲哀。……这旋律曾使一对眼睛噙满泪水,你看见过这对眼睛吗?那六位女伴的灵魂也许属于苍生;但她们姐妹般地主宰灵魂,却属于美和死。
“你看见了这死之美:瞅着它,为的是贪求它。在她那动人的圣洁面前,你心里竟丝毫没有肃然起敬的感觉。单单看还不能满足你,你必须占有,使用,亵渎……你选得可不错啊!你是个爱吃山珍海味的食客,一个卑俗的食客,一个口刁的村夫。
“请你注意,我丝毫没有中伤你的意思。我所说的并不是什么责难,而是个典型的例子,一个适用于你这种文学上毫无价值的庸俗人物的简单心理公式。我要说出来,是因为有什么在逼迫着我向你说明一下你的所作所为,因为我在世上责无旁贷的职务是照实反映事物,让它们倾吐,使不为人知的事物公诸于世。世上充满我所谓‘无知的类型’,而我忍受不了这一切无知的类型!忍受不了这一切糊涂、无意识和无知的生活和行为,受不了我周围的那种天真得令人激怒的世界!一种痛苦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我就我力所能及,对我四周的一切加以说明,申述,使它被知觉,不管这样做起促进作用,还是起阻碍作用,带来慰藉和镇静,还是增添痛苦。
“你呀,先生,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是个爱吃山珍海味的卑俗的食客,一个口刁的村夫。实际上你体质粗鄙,还处在最低下的进化阶段。财富和安定的生活方式,使你的神经系统骤然达到一种史无前例的野蛮堕落,引起享受欲望的一种淫猥的贪精求美。很可能,当你打定主意要把迦伯列勒·埃克霍夫占为己有时,你的喉头肌肉曾抽缩起来,发出啧啧的声响,就像是面对着什么可口的鲜羹或者稀有的美食一般……
“你确实把她迷梦中的心灵引上歧途,带她离开野草蔓生的花园,走进生活和丑恶里去,给予她你那庸俗的姓名,使她成为妻子,家庭主妇,成为母亲。你使那疲惫、羞怯、在崇高的不切实际中盛开的死之美,屈从、侍奉那卑贱的日常事物,那愚痴、执拗和可耻的偶像,也就是所谓的‘本性’。而你这伧夫俗子的良心,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举动多么卑鄙。
“再重复一遍:发生了什么呢?她这位眼睛像胆怯的幻梦一样的人,为你生了一个孩子;把自己血液和活力中所拥有的一切,给予这个小生物,这个乃父的低级生命的续篇,然后死去。她在死去,先生!我所关心的是指望她不在庸俗中死亡,终于从卑鄙的深渊中脱身,在美的死吻下骄傲、幸福地逝去。而你所关心的,恐怕是怎样利用这闲工夫,在一些隐秘的走廊里,跟婢女们消磨时间。
“你的孩子,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儿子,却在茁长、生活、凯旋。他大概会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一个经营商业、缴纳捐税、喝饱啖足的公民;也许会成为一个军人或者官吏,一个不学无术、精明能干的国家支柱;但不管怎样,他将是一个与艺术绝缘、功能正常的人物,不体贴别人,自以为是,强壮和愚蠢。
“允许我向你坦白,先生,我憎恨你,憎恨你和你的孩子,就像我憎恨你所体现的生活,那种庸俗、可笑,然而毕竟是占上风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恒对立面和死敌。我不好说我轻视你。我不能这样说。我是坦率的。你是强者。在同你的斗争中,我能拿出来应战的,只是弱者的珍贵武器和复仇工具:精神与文字。今天我使用了它。这封信不是别的——这点我也要坦率承认,先生——而是一种报复。哪怕信里只有一个字还称得上尖刻、利落、华美,足以使你感到惊愕,使你觉察到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存在,使你那健壮体魄带来的镇静和冷漠受到震撼,那我就会喜悦欢腾!
德特雷夫·史平奈尔”
史平奈尔先生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用纤巧的字体写上姓名地址,交给邮局。
科勒特扬先生敲打史平奈尔先生的房门;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大信纸,那副模样看来像是要使用强硬的手段。邮局已经履行了职责,这封信走了它应该走的道路,完成它那奇特的旅程,从“爱茵弗里德”又回到“爱茵弗里德”,正确无误地到达收信人手中,时间是下午四点钟。
科勒特扬先生走进来时,史平奈尔先生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己那部封面画得离奇古怪的小说。他站起来看了看客人,眼光里含着诧异和疑问的神情,他的脸孔却明显地涨红了。
“你好,”科勒特扬先生说。“请原谅我打扰你工作。不过请问,这是你写的吗?”他说着,用左手举起布满工整字迹的大信纸,用右手背把它敲得噼啪直响。然后,右手插进舒适宽大的裤子口袋里,头歪向一边,像有些人习惯的那样,张开嘴巴听回音。
史平奈尔先生怪模怪样地微笑起来:微笑中含有一点殷勤,还带着一点不自在和近乎道歉的神情。他伸手摸了摸头,好像在思索,然后说:
“啊,不错……是这样……我冒昧……”
原来他今天对自己的性子让了步,一直睡到晌午。结果内心负疚,脑筋昏沉,神经有些紧张,斗志不昂。再加上空气中已开始有春天的气息,使他迷糊,引起一股忧伤的情绪。这一切都必须提到,才能说明他干吗在下面的一幕中,表现得那么可笑。
“唔!啊哈!很好!”科勒特扬先生说,下巴抵住胸膛,竖起眉毛,伸出两臂,还做出一系列类似的准备动作,表示他在提出例行的问题后,打算毫不留情地转到本题上来。由于他很欣赏自己的神态,因而这些准备动作未免做得有点过火;接下来所发生的,似乎跟这装腔作势的吓唬人的开场并不完全相称。史平奈尔先生的脸却已变得相当苍白了。
“非常好!”科勒特扬先生重复道。“那么让我亲口答复你吧,亲爱的,还请你注意,我认为你给一个随时都能找他谈的人,写长达数页的信,是愚蠢的……”
“好吧……愚蠢……”史平奈尔先生微笑说,含着道歉和简直谦卑的神情……
“愚蠢!”科勒特扬先生重复说了一遍,用劲晃了晃脑袋,表示对自己的论点有充分信心。“这种臭文章,本来丝毫不值得为它费口舌,坦白地说,拿它包面包我都会嫌太脏,要不是它向我解释了一些我过去还不明白的事,一些变化……不过,这跟你不相干,也不是我所要跟你谈的。我是个忙人,我有比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形影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考虑……”
“我写的是‘不可磨灭的形影’。”史平奈尔先生说,挺直了胸膛。这是他在这一幕中,唯一显出一点尊严的一次。
“不可磨灭……不可告人……!”科勒特扬先生回答,看了看信稿。“你这手字写得真糟糕,亲爱的;我的写字间里才不会雇佣你哩。乍一看,倒还整齐,但再细瞧一下,那就东倒西歪,漏洞百出了。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不相干。我来是为了要告诉你,你首先是个混蛋——嗯,这点你恐怕早已知道了。此外,你还是个十足的懦夫,这大概也用不着我向你多加证明。我内人有次写信告诉我,你碰到女人,就不敢正面瞅她们,而是斜着眼瞟一下,为的是要保藏什么美感,因为你害怕真实。可惜她后来信中不再提起你了,否则我还会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丑事。你就是这样的人。‘美’是你的口头禅,而实际上你只不过是胆小、伪善和嫉妒而已,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要脸地提起什么‘隐秘的走廊’,想借这话暗伤我,但结果只使我感到好笑。感到好笑!你现在明白真相了吧?我是不是对你……对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说明了一下’吗?你这可怜虫?尽管这并不是我‘不可逃避的职务’,嗬,嗬!……”
“我写的是‘责无旁贷的职务’。”史平奈尔先生说,但立刻又放弃了反抗的企图。他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挨骂受训,就像一个大个子灰头发的可怜学童似的。
“责无旁贷……不可逃避……你是个卑鄙的懦夫,我告诉你。你每天吃饭时碰见我,你笑着向我问好,笑着递给我碗碟,笑着祝我健餐。忽然有一天,竟写来这么一封臭东西,满纸荒唐的诽谤,惹我麻烦。哈,不错,咬文嚼字你倒有勇气!倘若仅仅是这么一封荒谬的信那也罢了;但是,你在搞阴谋,在我背后中伤我,我现在可都明白了……不过你甭自以为这对你会有什么用处!要是你妄想给我妻子灌输些怪思想,那你是白费心思,尊贵的先生,她太理智了,不会接受的。要么你竟然以为,我们这次来到时,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接待我和孩子,那你更是异想天开!她没吻小孩,那是由于谨慎的缘故。因为新近有这么个假定,说她毛病可能不在气管,而在肺部。在这种情况下,就得小心点……不过毛病是否在肺里,以及你所谓的‘她死去’,都还有待于证明,先生!你简直是头驴!”
说到这里,科勒特扬先生换了换气。他现在非常愤怒,右手的食指不住向空中指划,左手把信纸揉得不成样子。他的脸,夹在英国式的颊须当中,涨得绯红,暴起的青筋像凶狠的闪电似的交叉在那满布云翳的额头上。
“你憎恨我,”他继续说,“如果我不是强者,你还会瞧不起我,……是的,我是强者,他妈的,我是个好汉,你是胆小鬼。要是法律不禁止的话,我会把你和你的‘精神与文字’一齐剁成肉酱,你这阴险的白痴。但这并不是说,亲爱的,我就要容忍你的辱骂,不加追究。等我回了家,就把这封写着我‘庸俗姓名’的东西,交给我的律师,然后我们瞧你会不会吃苦头。我的名字是呱呱叫的,先生,我的信誉是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凭你的名字,谁肯借你一个铜板?这问题请你自己深思一下,你这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流浪汉!你应该受法律的制裁!你危害公共安全!你把人弄成神经病!……但你别自以为你这次也能得逞,你这恶毒的家伙!我才不会让你这样的人击败我。我是个好汉……”
科勒特扬先生这时确已万分激动,他大声嘶叫,一再声称自己是个好汉。
“‘她们在唱歌。’嗯。她们根本没有唱歌!她们在打毛线。至于她们所谈的呢,据我所知,是谈一种马铃薯煎饼的做法。如果我把关于那‘堕落’和‘离婚’的事告诉我岳父,他同样会依法对你起诉,这是可以肯定的!……‘你看见这幅图画吗,你看见了吗?’当然看见啦。但我不懂,为什么我就该屏住呼吸和逃走。我从来不斜着眼睛瞟娘儿们,我好好看一阵,如果中我意,而她们也肯要我,那我就带去。我是个好汉……”
有人敲门。——房门上接连急促地敲了八九下,这阵又短又急的恐怖的咚咚声,使科勒特扬先生收住了口。接着有个惊惶失措的声音,慌张得上气不接下气,异常急迫地说:
“科勒特扬先生,科勒特扬先生,唉呀,科勒特扬先生在这儿吗?”
“不准进来,”科勒特扬先生暴躁地喊……“什么事?我在这儿有话要谈!”
“科勒特扬先生,”那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非来不可……医生们都在那儿……啊,多悲惨呀……”
他一步就跨到门口,用劲打开房门。史巴兹夫人站在外面,手帕蒙在嘴上,又大又长的眼泪,成对地往手帕里滚。
“科勒特扬先生,”她一个劲儿地说,“多悲惨呀……她吐了那么多血,多得真可怕……她安静地坐在床上,轻轻哼着什么调子,突然血涌了出来,天哪,多得不得了……”
“她死了吗?”科勒特扬先生嘶喊起来,抓住参议员太太的胳膊,把她在门槛上推来推去。“没有断气吧,对不对?还没有断气,还能见到我……她又吐了一点血?从肺里吐出来,对不对?我承认,也许是从肺里出来的……迦伯列勒!”他突然叫道,眼眶里噙满泪水,可以看出好像有一股温柔、善良、诚恳而富于人性的感情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是的,我来啦!”他说,迈开步子,拖着参议员夫人,跨出门槛,顺着走廊奔去。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他那很快远去的声音:“没有断气,是不是?……从肺里出来,是吧?……”
史平奈尔先生还站在原处,注视着敞开的房门,在科勒特扬先生这场突然中断的访问期间,他就站在那儿。过了好久,他终于向前移动了几步,向远处谛听。但到处都寂静无声,于是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照了照镜子,走到写字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酒瓶和酒杯,啜了一点白兰地——为此任何人都不该责备他的。然后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闭住眼睛。
上半扇窗子开着。窗外,“爱茵弗里德”的花园里,鸟儿在鸣唱,而在它们婉转活泼的细小声音里,整个春天都微妙、充分地流露出来。史平奈尔先生低声自言自语说:“不可逃避的职务……”然后摇了摇头,透过牙齿缝深深吸了口气,好像神经一阵阵剧烈作痛似的。
安静下来集中思想是不可能的。谁受得了这样粗暴的待遇!经过一番内心的斗争——要分析它,那就未免扯得太远了——史平奈尔先生终于决定起来活动一下,到外面去散散步。他拿起帽子,离开房间。
他到了室外,就有一股温暖新鲜的空气在周围荡漾。他回过头,眼光顺着楼房慢慢溜上去,一直接触到一扇挂着帘幕的窗子为止。在这扇窗子上,他的视线严肃、专注、阴沉地胶着了片刻。然后,他两手搁在背后,沿着石子路走去,沉思地迈着步子。
花坛上还盖着草席,树枝和灌木依旧是光秃秃的,但雪已经消失了,小径上只有几处还留下潮湿的痕迹。宽阔的园子,连同它的假山洞、林阴小径和亭榭,都沉浸在午后绚丽的光亮中,深沉的阴影与充裕的金色阳光交织在一起,明亮的天空映衬着墨黑的树枝,枝节柔嫩、分明。
这正是太阳显出轮廓的时辰,由一团模糊的光源,变成一轮明显的下沉的圆盘;它的光芒也比以前浓厚和温和多了,不再那么刺眼。史平奈尔先生却看不见太阳;他这样走路,正好使太阳光遮住他的身体。他低着头走,轻轻哼着什么调子,短短的一节音乐,一段怯弱、哀诉地升扬的旋律,就是那渴慕的主题……蓦地,他怔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像生根似的站住。他紧皱起眉毛,张大了眼睛,露出恐怖厌恶的神情,发呆地盯着前面看……
小径转了个弯,正好通向下沉的太阳。一轮庞大的红日,围着镀金边的狭长明亮的云带,斜挂在天空中,看起来好像把树梢点燃了,并向花园里倾泻它那橘红的光辉。就在这灿烂的仙境里,头上的夕阳宛若祥光缭绕,有个穿得红红绿绿、浑身珠光宝气的丰满女人,伫立在路上。她右手撑着肥圆的髋部,左手轻轻推动一辆式样别致的童车。而在这辆童车上,坐着那个孩子,安东·科勒特扬少爷,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胖儿子!
他坐在枕褥中间,穿一件白色绒短衣,戴一顶白色大帽子,两颊丰腴,漂亮,健壮。他的眼光愉快而准确地跟史平奈尔先生的视线相遇了。小说家正打算振作起来;他是个男子汉,应该有勇气从这浸沉在阳光中的尤物旁走过去,继续他的散步。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桩恐怖的事,安东·科勒特扬竟嬉笑和欢呼起来;他不知怎么突然感到兴奋,尖声嘶喊个不停,令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天晓得是什么逗得他这样,要么是眼前那黑色的身影勾出这番放纵的欢乐,要么是他那健旺的本能发作起来,他一只手里拿着个骨制的咬圈,另一只手握着个铁皮的响筒。他欢呼着,把这两件东西在阳光中高高举起,摇晃,碰撞,好像要嘲弄地把什么人吓走似的。他眼睛喜得眯成一条缝,嘴巴张得那么大,以致整个玫瑰色的上腭都显露出来。他一面欢呼,一面还拚命摇晃脑袋。
于是史平奈尔先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拔脚就走。他在小科勒特扬欢呼声的追随下,拘谨、斯文地挥动着直挺挺的两臂,踏着石子路,很勉强地故意放慢步子,仿佛要掩饰自己内心里正在逃跑似的。
(刘德中 译)
注 释
①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中古时期传说,后为德国音乐家改编成歌剧。根据歌剧,科恩瓦尔国王派侄子特里斯坦,赴爱尔兰接国王未婚妻伊索尔德。两人在归途中逐渐相爱,但归国后,伊索尔德仍被迫嫁给国王。某夜,特里斯坦偷偷入宫,与伊索尔德相会。两人第一次有机会独自在一起,便相互倾诉爱慕之情。不料为奸人告发,特里斯坦受害,伊索尔德知悉后,也毅然自尽。
② 缪勒(Müller),原意是磨坊主。
③ 英语:当心。
④ 英语:亲爱的。
⑤ 史平奈尔(Spinell),原意是尖晶石。
⑥ 惠斯脱(whist),一种纸牌戏。
⑦ 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是北冰洋的群岛。
⑧ 这儿指的是瓦格纳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序曲。
⑨ 勃郎加娜,瓦格纳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