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威尼斯(1 / 2)

死于威尼斯 托马斯·曼 19810 字 2024-02-19

二十世纪某年的一个春日午后,古斯塔夫·阿申巴赫从慕尼黑摄政王街的邸宅里独个儿出来漫步。在他五十岁生日以后,他在正式场合则以冯·阿申巴赫闻名。当时,欧洲大陆形势险恶,好几个月来阴云密布。整整一个上午,作家为繁重的、绞脑汁的工作累得精疲力竭,这些工作一直需要他以缜密周到、深入细致和一丝不苟的精神从事。午饭以后,他又感到自己控制不住内心汹涌澎湃创作思潮的激荡,也就是一种“motus animi continuus”①;根据西塞罗②的意见,雄伟有力的篇章就是由此产生的。他想午睡一会以消除疲劳,可又睡不着(由于体力消耗一天比一天厉害,他感到每天午睡确实非常必要),于是喝过茶后不一会,他就想到外边去逛逛,希望空气和活动能帮助他消除疲劳,以便晚上再能好好地工作一番。

时光已是五月上旬,在几星期湿冷的天气之后,一个似是而非的仲夏来临了。虽然英国花园里的树叶才出现一片嫩绿,可是已像八月般的闷热,市郊一带熙熙攘攘,挤满了车辆和行人。但通往奥迈斯特的一些道路却比较幽静,阿申巴赫就在那儿徜徉,眺望一会以热闹出名的餐厅公园的景色。公园周围停着一些出租马车和华丽的私人马车。他从公园外围取道回家,穿过了落日余辉掩映着的田野。当他走到北郊墓园时,他累了,这时在弗林公路上空又出现暴风雨的征兆,于是他等着电车,让电车直接带他回城。

想不到他在车站和车站附近没有看到什么人。不论在铺过地面的翁格勒街还是弗林公路上,都看不到一辆车子。在翁格勒街,电车轨道孤寂地、亮油油地一直向施瓦平地区伸展。在石匠铺子的围篱后边,也没有一个影子在晃动。石匠铺子里陈设着各种各样待卖的十字架、神位牌、纪念碑之类,宛如另一个不埋葬尸体的坟场。对面是拜占庭式结构的殡仪馆,它在夕阳中默默地闪着微弱的光辉。建筑物的正面,装饰着希腊式十字架和模仿埃及古代书法的浅色图案,上面镂刻着对称地排列的几行金字,内容均和来世有关,例如“彼等均已进入天府”,或者是“愿永恒之光普照亡灵”。候车的阿申巴赫专心默读、欣赏这些字迹有好几分钟,让自己整个心灵沉浸在对它们神秘意义的探索之中。正在这时,他瞥见护守在阶梯口两只圣兽上面的门廊里站着一个人,他顿时清醒过来。这个人的外表颇不平常,把他的思路完全带到另一个方向。

这个人究竟是穿过青铜门从厅堂里出来,还是从外边悄悄地溜到这上面,谁也说不准。阿申巴赫对这个问题不加深思,就倾向于第一个假设。他中等身材,瘦骨嶙峋的,没有胡子,鼻子塌得十分显眼。他是那种红发系的人,皮肤呈奶油色,长着雀斑。他显然不是巴伐利亚人,因为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宽阔而平直的草帽,至少从外表看去是一个远方来客,带几分异国情调。不过他肩上却紧扣着一只本地常用的帆布背包,穿的是一件缠腰带的淡黄色绒线衫一类的紧身上衣,左臂前部挟着一件灰色雨衣,手臂托着腰部,右手则握着一根端部包有铁皮的手杖,手杖斜撑着地面,下身紧靠着手杖的弯柄,两腿交叉。他仰起了头,因而从松散的运动衫里露出的瘦削脖子上赫然呈现出一个喉结;他用没有光泽的、红睫毛的眼睛凝望远方,中间两条平直而明显的皱纹与他那个塌鼻子衬托着,显得相当古怪。也许是他站着的位置较高,使阿申巴赫对他有这么一个印象:他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慓悍的甚至是目空一切的神态,这可能是因为他被夕阳的光辉照得眼睛发花,露出一副怪相,或者面部有些畸形的地方;他的嘴唇太短而向后翘起,从牙肉那里露出一排又长又白的牙齿。

阿申巴赫用一半是观赏、一半是好奇的眼光凝神注视着这位陌生人,但这种注视似乎缺乏考虑,因为他猛然发觉那个人直愣愣地回瞪他一眼,目光恶狠狠地富有敌意,有一种迫使他的眼锋缩回的威力。这下子可刺痛了阿申巴赫,他转身开始沿围篱走去,暂且决定不再去注意这个人。不一会,他就把他忘了。不知是那个陌生人的逍遥姿态对他的想象力起了作用呢,还是某种肉体因素或精神因素在起作用,他只十分惊异地觉得内心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心里乱糟糟的,同时滋长着一种青年人想到远方去漫游的渴望,这种意念非常强烈,非常新奇,不过它早已磨灭,久已淡忘,因而他两手反剪在背后,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瞧着地面,审察自己的心绪和意向。

这不过是对旅行的热望而已,别的没有什么。但它确实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激动人心,甚至近乎一种幻觉。他的欲望显得一清二楚了。他早晨工作时起一刻也不能平息的那种想象力,描摹出——企图一下子展现出——五花八门人世间的种种惊险面。他看着。他看到了一幅景色,看到了热带地区烟雾弥漫天空下的一片沼泽,潮湿、丰饶而又阴森可怖。这是一片古老的荒原,布满了岛屿、沼泽和淤泥冲积的河道。在长满蕨类植物的繁茂丛林中,在肥沃、泉水涌流和奇花异卉竞相争妍、草木丛生的土地上,他看到一棵棵毛茸茸的棕榈树到处挺立,还看到一株株奇形怪状的大树,树根有的外露在土壤上,有的向下伸到河水里,黏滞不动的河水反映出绿色的树阴,那里飘动着乳白色的、碗口般大的鲜花,而肩肉高耸、嘴形奇特的怪鸟则站立在浅滩上,一动不动呆呆地向旁瞧着。在竹林深处节节疤疤的树干中间,蹲伏着一只老虎,两眼闪闪发光。他感到内心因恐惧和神秘的渴望而颤动。这时幻象消失了。阿申巴赫摇摇头,又沿着石匠铺子的围篱走他的路。

过去,至少从他有机会能任意享受社交的种种好处时起,他一直认为,旅行不过是一种养生之道,有时不得不违背心愿去敷衍一下。他为他自己和欧洲广大人士所提出的繁重任务忙得喘不过气来,创作的责任感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非常厌恶娱乐,以致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没有任何兴趣。他已非常满足于那些不必远离自己小天地的人们所能获得的世间各种见识,因而离开欧洲的事,他一刻也不曾想过。尤其是他的生命力已渐渐衰退,他艺术家的那种深恐大功不能告成——即担心工作半途而废,不能鞠躬尽瘁献身于事业——的优虑已再不能轻易排除以后,他几乎只在家居所在的那个可爱的城市里露面,足迹也不出他那座简陋的乡间别墅;那座别墅坐落在山区,他常在那儿度过多雨的夏天。

不过刚才那种心血来潮的念头,他很快就用理智和青年时代就养成的自制力压抑下去,内心恢复了平静。他的本意是在出国之前,先把他生命赖以寄托的工作完成到某一个阶段,至于在世界各地漫游,就得好几个月放弃他的工作,这种想法太不痛快、太不着边际了,不值得认真去考虑。然而他如此意外地受到感染,其原因可一清二楚。迫切想去远方遨游,追求新奇事物,渴望自由、解脱一切和到达忘我境界——他承认这些无非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冲动,企图尽力摆脱本身的工作和刻板的、冷冰冰的、使人头脑发涨的日常事务。可是他还是眷恋着这样的工作,同时也几乎喜欢去作那种使人伤透脑筋的、每天都有一番新鲜内容的斗争。这是顽强、骄傲、久经考验的意志力同这一与日俱增的疲劳之间的斗争,这种疲劳任何人都不会觉察到,而他的作品中也决不会流露出他头脑失灵或灵感枯竭的任何痕迹。但是弓弦不能绷得太紧,而强烈地激发出来的愿望也不能硬加压抑,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想到自己的工作,想到昨天和今天不得不离开的地方,因为无论你怎样煞费苦心,或者发生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你还是得离开的。他一再想打开或解开这个疙瘩,但最后还是怀着一阵战栗的厌恶心情退缩了。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错综复杂的因素。不过他精神涣散的原因,却是畏首畏尾,鼓不起劲儿,这表现在他的要求愈来愈高,永远感不到满足。当然,这种不满足从他青年时代起就被看作是他天才的禀性和特质;正因为如此,他的情感才能受到约束,并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人们是容易为得过且过和半点成就而心满意足的。难道他那种硬加压制的情感现在已开始报复,想远远离开他,不愿再为他的艺术增添翅膀,同时还要夺去他表现形式上的一切快慰与欢乐么?他的创作并不坏,这至少是他长年累月的成果;他的作品确实可以随时稳稳地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但即使整个国家崇仰他,他也并不引以为乐。在他看来,他的作品似乎已缺乏热情洋溢的特色;热情洋溢是欢乐的产物,它比任何内在的价值更为可贵,是一个更为重要的优点,能使广大读者感受到欢乐。他害怕在乡间过夏,害怕在小屋子内单独与为他备伙食的女佣和侍候他的男仆在一起;也害怕看到他所熟悉的山峰和悬崖,它们又会把他团团围住,使他透不过气来。因此他很需要换换环境,找某个临时性的憩息之所,消磨消磨时光,呼吸远方的新鲜空气,汲取一股新的血液,使夏天过得稍稍满意些,丰富些。这样看来,作一番旅行会叫他称心如意。但不必走得那么远,不必一直到有老虎的地方去。在卧车里睡一夜,在可爱的南方任何一个游乐场所痛痛快快地歇上三四个星期……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渐渐逼近翁格勒街。上车时,他决心今晚专心研究一下地图和旅行指南。一上车,他就想回头看看刚才逗留时戴草帽的那个游伴,这片刻的逗留毕竟是很有收获的。可是那个人已行踪不明,因为不论在他以前站着的地方,还是下一个车站或车厢里,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古斯塔夫·阿申巴赫出生在西里西亚省的L县城。他是一个高级法官的儿子。他的祖先都是军官、法官、行政长官之流,这些人为君王和国家服务,过着严谨而相当俭朴的生活。他们中间只有一个有比较热忱的心灵,具体的职业是传教士;至于机敏而富于情感的素质,则是从先辈方面作家的母亲家族中得来的,她是波希米亚一位乐队指挥的女儿。他的脸部有外国人的特征,这也得自他的母亲。刻板拘谨与捉摸不定、热情奔放的个性相结合,便产生了一个艺术家,一个不凡的艺术家。他是那篇描写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生活的笔调明朗、气势磅礴的史诗的作者,同时也是一个勤勉的艺术家,以他孜孜不倦的精神精心创作了一部名为《马亚》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形象鲜明,把人类各种各样的命运都归结到一个主题思想上;另外他还创作过一部颇有感染力的小说《不幸的人》,它告诉整个年青的一代(他们是应当感恩的):即使一个人的知识到了顶,他仍旧可能保持道德上的坚定性。最后,也是他成熟时期的代表作,是题名为《心灵与艺术》的那篇激动人心的论著,层次井然,修辞工整,富有说服力,因而一些严肃的评论家把它与席勒的《论质朴之诗与伤感之诗》并列。

阿申巴赫一心追求名誉,因而他虽不早熟,但由于笔调精辟犀利,很早就具备成名的条件。几乎还是一个中学生时,他已出了名。十年以后,他已学会坐在写字台面前用优美的、意味深长的辞句处理成批的信稿,使自己的英名保持不衰;信稿内容非简短不可,因为人们对这位有成就、有威望的作家硬是提出许多要求。四十岁时,尽管实际工作的重担与种种变迁使他劳瘁不堪,他还得每天处理一批世界各地人们寄来的、颂扬他的邮件。

他的才能既不同凡响,又毫无怪僻之处,因而赢得广大读者的信赖,同时又博得爱挑眼儿的那些行家们的鼓励与同情。从少年时代起,各方面都希冀他干一番事业,而且是不平凡的事业,因而青年人那股懒懒散散、逍遥自在的劲儿,他可从来不曾有过。当他三十五岁在维也纳病倒时,一位同他结交的细心观察家曾发过这样的议论:“你们看,阿申巴赫的生活老是这个样子,”说到这里,讲话人把他左手几个手指捏成一个拳头,“永远不可能像这个样子。”说罢,他张开的那只手就漫不经心地从安乐椅的靠背上垂下来。这真是一针见血。由于阿申巴赫生来体格并不结实,更显得他在道德上是一个勇者——他只是由于责任感才经常从事紧张的工作,并非生来就能如此。

遵从医师的劝告,他在童年时代没有上学,不得不在家里受教育。他孤独地成长,没有同伴,但他一定很早就认识到他是属于那种类型的人——这种人欠缺的不是才智,而是才智赖以发挥的体魄。换句话说,他是属于往往很早崭露头角而才华难以持续到晚年的那种类型的人。然而他的格言乃是“坚持到底”;在他那本描写腓特烈大帝的小说里,他所看到的只是那位老英雄“坚持到底”这一嘱咐的超凡入圣之处,他认为这句话集中体现了在苦难面前坚韧不拔的品德。他也非常希望活得久些,因为他认为只有当一个艺术家在人生各个阶段都能取得典型的成就时,他的艺术造诣才可说是真正伟大的,有普遍意义的,同时也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由于他荏弱的肩膀上担负着天才应负的种种重任,而且有十分远大的志向,他非常需要纪律。幸而纪律是父族方面遗传下来的素质。在四十岁或五十岁的时候,一般人都在挥霍无度,沉湎于酒色,或者醉心于远大的计划而迟迟未能如愿,但他却不是这样,每天一早就用冷水淋洗他的胸部和背部,然后擎起一对银座的长蜡烛,将它们放在稿纸上面,把他从睡眠中积聚起来的精力热诚地、专心致志地贡献给艺术,一次就是两三小时。某些局外人以为,显现在《马亚》中的各种景物以及展示腓特烈大帝英雄业绩的波澜壮阔的史诗,都是作者在某种力量的鞭策下以巨大的精力一气呵成的明证,这也难怪;事实上,这些作品却是凭着无数片断的灵感,靠每时每刻一砖一瓦地辛勤累积的结果,因而无论就整体或细节来说,都很优美;这是因为创作者有着像征服他出生地西里西亚那样的顽强意志与坚韧不拔的毅力,能专门为一部作品长年累月呕心沥血,把自己最宝贵的时间一心一意地奉献给创作事业。这样更显得他道德上的过人之处。

要使一部杰出的作品能立即发挥深远的影响,作者的个人命运与同时代广大群众的命运之间,必须有某种内在的休戚相关的联系,甚至彼此间能引起共鸣。人们不懂得为什么他们专将名誉奉送给某些艺术作品。他们远没有鉴别力;他们只发觉作品中有成千上万的优点,因而博得他们的好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们赞扬的真正理由却难以捉摸,只是同情而已。有一次,阿申巴赫在一个不很引人注目的地方直截了当地发表过这样的意见:差不多所有伟大的事物都是“敢于藐视”的,是在跟忧虑、痛苦、穷困、孤独、病弱、道德败坏、七情六欲以及各种各样的障碍作斗争而诞生出来的。这不仅仅是一种见解,而是经验之谈。这正好是他生活的信条,成名的圭臬,也是他工作的诀窍。如果说这些都是最能体现出他的个性的品格与风貌,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

关于这位作家所偏爱的、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那种新型英雄,一位目光敏锐的评论家早已作过这样的分析:他的面貌应当是“智力发达,纯朴,有丈夫气概”,“能在刀光剑影中咬紧牙关,巍然屹立,临危不惧”。这是美丽的,才气横溢的,确切的,尽管这种提法似乎太消极些。不过在命运面前能自我克制,在痛苦中仍能保持风雅,并非只是一种屈从。这是一种积极的成就,一个明确的胜利。塞巴斯蒂安③的形象,乃是艺术中最美的象征;即使就整个艺术而论不一定这样,但就我们这里谈到的艺术而言,却确是如此。只要我们透视一下他所描写的那个世界,就可看出这一主题的种种形态:例如一种在世人面前一直隐瞒自己腐化堕落的身心的高傲自制力;因情欲而毁容的丑陋——这种丑陋可以将闷烧着的情感余烬化成一团纯洁的烈火,甚至在美的王国里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即使身体衰弱无能为力,但心灵深处却迸发着光和热,它的力量足以使整个骄傲的民族在他的感召下投身到十字架前;在干着枯燥、刻板的事务时,仍不失其亲切、优雅的举止;诈骗成性者那种狡诈而充满风险的生活,以及煞费心机的阴谋诡计。只要我们想一想人类所有的这些命运(而且类似的命运还有好多),就会禁不住提出这样的疑问:除了“弱者”的英雄主义之外,究竟是否还有其他的英雄主义。然而不管怎么说,除了这种英雄主义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更能代表时代精神的呢?古斯塔夫·阿申巴赫确实是所有那些辛勤工作、心力交瘁而仍能挺起腰板的人们的代言人,是现代一切有成就而道德高尚的人们的代言人,他们尽管病弱瘦削,财源匮乏,但还是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和智能,设法使自己的业绩至少在一个时期内放射出异彩。这些人很多,他们是时代的英杰。他们全都在他的作品中反映出来。他们的地位获得肯定,他们被赞扬,被歌颂。他们对他感恩,把他的声名传扬。

他年青幼稚,不识时务,曾在公众面前跌过跤,犯过错误,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在言论和著作中不讲策略,违反常情。但他毕竟赢得了荣誉,而荣誉,正如他所说,是每个伟大的天才孜孜以求的当然目标。是的,人们可以说,他的整个生涯都是有意识地、顽强地为名誉而努力攀登的一生,而把人们的猜忌与讥讽等种种障碍都置之脑后。

市民群众感到兴趣的,是生动活泼而并不诉诸理智的通俗易懂的描写,但热情奔放、追求绝对真理的青年,却只是为作者提出的问题所吸引。阿申巴赫像任何青年人一样,是热衷于研究问题的,是信奉绝对真理的。他崇奉理智,在知识的土壤上辛勤耕耘,好容易收获了播下的种子;他摈弃神秘主义,怀疑天才,对艺术嗤之以鼻。不错,正当信徒们对他的作品欣赏不已、推崇备至时,他,这个青年艺术家,却对艺术的值得争论的性质和艺术技巧方面发表一些玩世不恭的意见,使二十岁的青年们大惊失色。

可是一颗崇高活泼的心灵,在知识尖利而严酷的锋芒面前似乎会比在其他事物面前更加迅速、更加急剧地萎缩下去。确实,青年们一心所追求的目标哪怕如何苦心孤诣,真心实意,与大师深邃而果断的决心相比,就显得浅薄可笑。大师对知识既排斥又抗拒,掉头不屑一顾,唯恐知识会使他的意志、行动、感情甚至激情(哪怕是最低限度)变得麻木不仁,一文不值。《不幸的人》那篇著名的小说,难道不是对当代风靡一时的那种颓废心理的谴责吗?小说体现出来的人物,是一个任凭命运播弄的既软弱又愚钝的蠢汉,由于昏聩无能,意志薄弱,竟把自己的妻子推入一个面容光洁的青年人的怀抱里去,在卑微的境地中了却残生。作者这里用怒不可遏的语言唾弃了受遗弃的人,对道德上的犹疑不决公然表达了他的深恶痛绝之情,对自作自受所招致的苦难不寄予丝毫同情。有一句婆婆妈妈的好心肠话,说什么“了解一切,就是原谅一切”,他认为这句话丝毫没有骨气,曾公然加以驳斥。这里所呈现的,或者已清晰地展示出来的,乃是“公正无私的品质重现的奇迹”。不久,这就明确地成为作者谈话的主题,而且带着某种玄妙的色彩加以强调。多么奇特的思路啊!莫非正是由于这种品质的“重现”,由于这种新的品德和严谨的态度,才使他在智力上有如此成就,因而人们从那个时候起观察到他的文风似乎过于华丽秀美,简洁明澈而又工整,使他的作品此后具有明显的、甚至是刻意模仿的名家大师和经典著作的风味?然而超出了知识界限、又为知识(它起阻碍作用和解体作用)所束缚的那种德行,难道它不是又把世界和人们的心灵看得过于简单化的一种倾向,因而也助长了恶势力,鼓励了那些该受禁止的和不合伦常的行径?这样,形式上不是有两重性了吗?难道“德行”和“缺德”可以同时并存——德行是教养的结果及表现,而缺德,甚至违反德行,则在本质上意味着善恶不分,而且力图使德行屈膝于自己无限而傲慢不可一世的统治权之下?

听其自然吧!发展的本身就是一种命运;而博得广大公众同情和信赖的那些人,在行动方面为什么不该与那些默默无闻的人们有别呢?当一个伟大的天才艺成脱颖而出,能经常明确地意识到他才智的价值,但同时却装出一副孤芳自赏的姿态——其实内心充满着无法排遣的痛苦与斗争——而且还设法让世人也知道他的才智和名声时,只有冥顽不灵的吉卜赛人才感到无聊,会发出嘲笑之声。此外,在天才的自我形成过程中,有多少喜怒哀乐和恶风逆浪啊!随着时间的推移,古斯塔夫·阿申巴赫的文章中有一些官腔和教训人的味儿,他后几年的笔调失去了敢想敢说的犀利风格和微妙清新的色彩,变得一本正经,精雕细琢,循规蹈矩,甚至有些公式化。像人们对路易十四的传统说法那样,这位年事渐长的作家在文体方面摈弃了一切普通的字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学校当局把他的一些著作选载在规定的教科书中。当一个刚即位的德意志君王在腓特烈大帝史诗作者的五十寿辰授以贵族头衔时,他认为受之无愧,并不拒绝。

他辛辛苦苦地奔波了几年,在各处寻找安居的地方,后来才不失时机地选中慕尼黑作为他永久栖身之所。他住在那里,受到市民们对社会名流那种稀有的尊敬。他青年时代就和学者家庭出身的一位姑娘结婚,但婚后只有一段短时期的幸福生活,不久妻子就去世了。他身边有一个已婚的女儿,可从来没有一个儿子。

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还够不上中等身材,皮肤黝黑,剃修整洁。他的脑袋同他纤弱的身材相比,显得太大了些。他头发向后梳,分开的地方比较稀疏,鬓角处则十分浓密而花白,从而衬托出一个高高的、皱纹密布而疤痕斑斑的前额。他戴一副玻璃上不镶边的金质眼镜,眼镜架深陷在粗厚的鼻梁里,鼻子弯成钩状,有一副贵族气派。他的嘴阔而松弛,有时往往突然紧闭,腮帮儿瘦削而多皱纹,长得不错的下巴稍稍有些裂开。看来,变化多端的命运已在他的头部留下了印记,因为他的头老是伤感地歪向一边。不过使作家的面容变形的,不是繁重劳碌的事务和生活,而是艺术。在这个额角后面,传出了伏尔泰和腓特烈大帝对于战争问题的精辟言论和动人的答辩;一对困倦而深陷的眸子透过眼镜向外凝望,曾亲眼看到过七年战争时期病院中种种血淋淋的恐怖景象。不错,从个人角度来说,艺术使生活更为丰满。它使人感受更大的欢乐,但也更快地令人衰老。艺术在它的信奉者面上镌刻着奇妙的幻想与高超的意境;即使这些信徒在表面上过着一种幽静恬淡的生活,但到头来还会变得吹毛求疵,过分琢磨,疲乏困倦,神经过敏,而纵情于声色之娱的人们是不致落到这步田地的。

从那次散步以后,尽管他急于想作一次旅游,但一些实际事务和文学方面的事务使他又在慕尼黑呆上两星期左右。终于他通知乡下,他四星期内就可回到乡间别墅里来。他在五月下半月的某一天将乘夜车去的里雅斯特④,在那里只逗留二十四小时,第二天早晨就乘船到波拉去。

他所追求的,只是新奇的事物和无牵无挂的境界。这个目的却是很快地就能达到的,因此他在亚得里亚海离伊斯特拉半岛海岸不远的一个小岛上住下来。这个小岛闻名已有多年,当地居民衣着虽然破破烂烂,但色彩鲜艳,说话的音调怪里怪气。那里的悬崖峭壁十分奇丽,下面就是一片大海。但那里经常下雨,空气沉闷,旅馆里住的都是些见识浅薄、胸襟褊狭的奥地利人,而且没有机会接近他所向往的大海,因为只有在松软的沙滩上才能走近它。这些都很使他不快,他感到这里并不是他应当来的地方。他内心一阵激动,焦躁不安,不知上哪儿去才好。他细心了解轮船的来往路线,留神注视周围的一切:突然间,他的目的地油然呈现在他的眼前。如果有人一夜之间决定想去一个无与伦比的、神话般的地方,他该去哪儿呢?这是一清二楚的。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他错了。本来他是想到那种地方去旅行的。呆在这儿可不对头,他毫不迟疑地取消原来的打算。他来到岛上约摸十天以后,一只飞快的汽艇在晨光熹微中经过海面把他和他的行李带回到军港,他在这里登陆以后,只需马上经过栈桥到一艘轮船的湿漉漉的甲板上去就行。这只船是开往威尼斯去的。

这是一只使用已久的意大利轮船,很旧,被烟灰熏得又黑又脏。阿申巴赫一上船,就有一个肮脏的驼背船员满脸堆笑地引他到船身深处一间洞穴状的小舱内,小舱有灯光照明。在小舱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嘴角叼着烟头、帽子一直歪戴到脑后并且长着山羊胡子的人,他的脸相有几分像旧时的马戏团老板。他用做生意的那种装腔作势的姿态接待旅客,签发票证。“到威尼斯去!”他重复地念着阿申巴赫的申请,一面伸出手臂,把钢笔浸到斜摆着的墨水瓶中去蘸黏滞滞的墨水。“乘头等舱到威尼斯去!就这么办吧,先生。”他胡乱地写了一通,拿起一只匣子把蓝色的沙子撒在纸上,然后把沙子放到泥罐里,用焦黄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把纸折好,重新写起来。“到威尼斯去旅行,这个地方拣得好!”他一面写,一面喋喋不休地说。“啊!威尼斯!多美的城市!对有教养的人来说,这个城市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为它过去有一段光荣的历史,现在还是很有魔力!”他行动敏捷,空话连篇,有些招摇撞骗的味儿,好像他担心那位旅客威尼斯之行的决心还会动摇似的。他匆匆忙忙地算账,把找剩的钱放在污迹斑斑的台布上,干起来像赌场里收储金的那样利落。“先生,愿您称心如意!”他像演戏般地鞠了一躬。“能够侍候您,我感到不胜荣幸!……再来一位!”他接下去马上扬起胳膊喊着,像有一大批旅客鱼贯地等在门口,虽然,实际上再也没有什么人要办手续。于是阿申巴赫回到甲板上。

他把一只手臂靠在栏杆上,望着到码头来徜徉的、想目送轮船开出的闲散的人群,然后再回头观察同船的旅客。二等舱的男男女女都蹲在甲板上,他们拿箱子和行李包当作座位。头等舱的旅伴中还有一群青年,看去像是波拉城里商业部门的伙计,他们聚在一起嬉笑,闹哄哄的,为意大利之行显得兴高采烈。他们吵吵嚷嚷地谈论本行工作,说着笑着,手舞足蹈,洋洋自得,而且还大声唤呼那些挟着公文包沿港口大街去干公事的同事们;对于这些凭着栏杆油嘴滑舌打趣的伙计们,他们也挥动手杖作出吓唬的姿态。其中有一个人穿着过时的淡黄色夏衣,系着一条红领带,戴着一顶引人注目的巴拿马草帽;他欢腾雀跃,拉开嗓门直叫,声音比任何人都响。但阿申巴赫还不及稍稍定神细细打量他一下,就大吃一惊地发现他并不是一个青年人。不容怀疑,他是一个老头儿。他的眼圈和嘴角都布满了皱纹,面颊上的那层淡红色不过是胭脂;周围镶有彩色花边的巴拿马草帽下面棕色的头发,其实却是假发;脖子萎缩,青筋毕露,一根根翘起的胡子和下巴下面的小绺胡须,都是染过色的;笑时露出的一口黄牙,只不过是一副廉价的假货;两只食指上戴着印章戒指,一双手完全像老年人一样。阿申巴赫瞅着这个老家伙和他的同伙,心里泛起了一阵反感。难道他们看不出他已是一个老人,已没有资格穿起奢华绚丽的衣服,也没有资格去扮演青年人的角色?看来,他们对杂在中间的这个老头儿已习以为常,把他看作是同一类人。他打趣地用肘子推撞他们的胸部,他们也毫不厌恶地报以同样的玩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阿申巴赫把手托在额角上,闭着眼睛,这说明他睡得太少了。在他看来,这一切似乎并不那么寻常,仿佛他所理解的那个世界已开始像梦境般地渐渐远去,变得奇形怪状,只要他稍稍遮一会儿脸,然后再张开眼睛看,这一切似乎都会停止。但正在这当儿,他猛然有一种浮荡的感觉,张眼一看,惊奇地发觉灰黑笨重的船体已慢慢离开筑堤的海岸。在机器的往复运动下,码头与船身之间污浊的、闪闪发光的海水像一条条的波带,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四面扩展,汽船经过一番笨拙的掉头动作,就昂首驶往大海。阿申巴赫走到右舷,这里,驼背船员已为他准备好一把躺椅,同时,工作衣上油迹斑斑的一个服务员问他要吃些什么。

天色灰沉沉的,风中带一股潮润的味儿。港口和小岛渐渐落在后面,陆地的各部分很快消失在烟雾迷蒙的地平线上。一团团为水气胀大的烟灰,纷纷飘落在洗过的、尚未干透的甲板上。不到一小时,船已张起帆篷,因为天开始下雨了。

我们的旅行者把斗篷裹在身上,衣兜上放着一本书,休息着。时间不知不觉地在流逝。雨停了,篷布也开始卸下。天边一望无垠。在幽暗的苍穹下,展现着一片空旷寂寥、无边无际的大海。可是在广漠无垠的空间里,我们无法凭感觉来衡量时间,我们对时间的概念只是一片混沌,无从捉摸。在阿申巴赫躺着休息时,奇形怪状、模糊不清的身影——充作花花公子的老头儿,内舱里那个长山羊胡子的管理员——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他们做着莫名其妙的手势,发出梦呓般的胡言。他睡着了。

中午时,人们叫他到一间走廊模样的餐厅里吃午饭,餐厅与卧舱的门相通。他在一张长桌的尽头处用餐,在桌子前端则坐着商行的那批伙计们,其中还有那个老头儿。他们从十点钟起,就和那位兴致勃勃的船长开怀痛饮。这餐饭他吃得很不开心,匆匆忙忙就吃完了。他不得已走到甲板上,仰望长空,看威尼斯是否即将在远处闪现。

他一心一意所想的,只是快快望见威尼斯,因为这个城市在他的心目中一直保持着光辉的形象。但天空和海水却暗淡无光,一片铅灰色,有时还降着雾蒙蒙的细雨。他暗自思量,取道水路时望见的威尼斯,也许与他过去取道陆路时所见到的不同吧。他站在前桅旁,眺望远方,眼巴巴等着陆地出现。他想起了某一位曾看到自己所神往的圆屋顶和钟楼从海浪里浮现的沉郁而热情的诗人,他默诵了诗人的一些佳句,这是诗人当时怀着崇敬和悲喜交集的心情恰到好处地吟咏出来的。某种思绪一旦孕育出来,他就很容易为之激动。他省察了自己那颗真挚而疲乏的心,问漫游者的内心深处究竟是否还蕴蓄着某种新的激情和迷惘不安,是否还有什么新的惊险荒唐的想法。

海岸线终于在右面浮现了,海里有许多渔船活跃起来,海滨浴场也清晰可见。这时汽船放慢了速度,穿过了以威尼斯命名的狭窄港湾,海滨浴场就掉在背后。它在咸水湖里一排杂乱粗陋的房子面前戛然停住,因它得等待卫生艇前来检验。

一小时过去了,终于开来一只船。人们赶来一看,原来不是卫生艇。虽然人们并不急,但感到很不耐烦。这时,嘹亮的军号声从公园一带越过水面传来,这声音似乎激起了波拉青年们的爱国热情,于是纷纷来到甲板上,兴奋地喝起许多阿斯蒂⑤酒,一面为那边操演着的步兵⑥纵情欢呼,大声喝彩。可是那个涂脂抹粉的老头儿和青年们混在一起的情景,看去委实太不顺眼。他那副老骨头的酒量当然及不上那批年富力壮的小伙子,这时已醉得十分可怜。他站着,摇摇晃晃,目光痴呆,一支香烟夹在瑟瑟发抖的手指中间,醉得前俯后仰,好容易才维持住身体的平衡。他再走一步恐怕就要跌跤,动也不敢动一下;但可怜的是他依然兴致勃勃,谁走近他的身边,他就拉住谁的衣扣,结结巴巴地说些什么,扭动身子,吃吃地笑着,并且伸出那只戴戒指的、皱纹密布的食指,显得又蠢又可笑;他莫名其妙地用舌尖舔着嘴角,令人作呕。阿申巴赫看到这副景象,不禁皱起眉头,心里怪不自在。这时他又感到一阵昏眩,仿佛周围的世界又稍稍地、无可阻挡地换了一个样,变得光怪陆离,丑恶可笑。环境不允许他再仔细想下去,因为机舱的引擎又砰然一声发动起来,轮船经过圣马科运河,又继续它那临近目的地时遽然中止的航行。

这样,他又一次看到那令人叹赏不已的登陆地点。建筑群的结构灿烂夺目,绚丽多彩,这是共和国为前来观光的海员们兴建的,好叫他们看了五体投地:宫殿和“叹息桥”轻巧华丽;海岸边矗立着刻有狮子和圣像的柱子;仙人庙的侧翼高高耸起,绮丽动人;大门的过道和巨钟则又是一番壮观。他环顾四周,感到从陆路搭火车到威尼斯就好比从后门跨入宫殿似的,只有像他现在那样乘轮船穿过大海,才能窥见这个城市难以想象的瑰丽全貌。

引擎停止了。平底船⑦争先恐后地划过来,上岸的舷梯也搭好了。海关人员登上轮船,执行任务;旅客现在可以开始上岸。阿申巴赫要雇一只平底船,以便把他本人和行李带到来往于威尼斯与海滨浴场之间的汽船的浮码头里,因为他想在海滨住下来。他们同意了他的建议,并把他的要求大声向水面上传达。水面上,平底船船夫正操着本地方言争论不休。他下船的事又为了箱子问题延搁下来,他们竟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从梯子般的扶梯上拖下来。因此有好几分钟工夫,他无法摆脱那位面目可憎的老头儿的纠缠。老头儿已喝得神志不清,居然要向这位陌生人正式道别。“我们祝您住在这儿一切最最称心如意!”他打躬作揖喃喃地说。“请发发好心,不要忘记我们!Au revoir,excusez und bonjour,⑧我尊敬的先生!”他嘴里淌着口水,眨巴着眼睛,舔着嘴角,下巴上染过色的胡子在衰老的嘴唇旁边一根根直竖起来。“请代向我们问好,”他嘟哝着,两个手指尖头一直放到嘴边,“请代向我们为那个亲爱的美人儿问好,为那个……最最……可爱的、最最……漂亮的小亲亲问好……!”说到这里,他上面的假牙托板突然从上腭落到下唇边,阿申巴赫就乘此溜之大吉。“向亲爱的……亲爱的美人儿问好!”他背后还听到空荡荡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和格格的笑声,但这时他已扶住绳子结成的栏架,爬下船梯了。

谁第一次坐上威尼斯的平底船,或者在长时期不坐以后再登上它,恐怕都免不了感到一阵瞬时的战栗和神秘的激动吧?这是一种从吟咏民谣的时代起就一直传下来的稀有交通工具,船身漆成一种特殊的黑色,世界上只有棺木才能同它相比——这就使人联想起在船桨划破水面溅溅作声的深夜里,有人会悄悄地干着冒险勾当;它甚至还使人想到死亡,想到灵柩,想到阴惨惨的葬礼和默默无言的最后送别。人们可曾注意到,这种小船的座位,船里这种漆得像棺木一样的、连垫子也是黑油油的扶手椅,原来是世界上最柔软、最奢华,同时也是最舒适的座位?当阿申巴赫在划船人的下方坐下来时——他的行李整整齐齐地堆在对面的船头上——他就意识到这一点。这时摇桨的船夫们还在吵吵闹闹地争执,声音粗嘎,含糊不清,还作着威吓性的手势。但这座水城异乎寻常的寂静,似乎把他们的声音吸收、游离,并且散播到海浪里去了。港口这边十分和暖。从炎热地区吹来的风一阵阵地拂在他的脸上,温凉宜人。我们的旅行者悠闲地靠在坐垫上,闭目养神,陶醉在无忧无虑的境界里,这种境界对他来说是生平难得的,也是十分甜蜜的。乘船的时间是不会长的,他想;但愿能长此呆在这里,永不离开!在船身轻微的颠簸中,他感到尘世的烦嚣和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周围是多么静啊!而且越来越静。除了船桨拍打湖水的汩汩声外,除了波浪在船头上重浊的击拍声外,什么都听不见。船头是黑色的,坡度很大,顶部像一支画戟那样矗立在水中。这时还可以听到另一种声音,这是一种话音,一种低语——这是划船人断断续续地发出的喃喃自语,声音似乎是从他挥动胳膊摇桨时迸出来的。阿申巴赫抬头一看,发觉他周围的咸水湖湖面越来越宽,船儿一直向大海划去,不免有些吃惊。因此他不能认为万事大吉,要实现他的愿望,他还得花一番心思。

“你把我划到汽船码头去,”他一面说,一面把身子稍稍转向后面。划船人的喃喃声停止了。阿申巴赫没有听到回答。

“把我划到轮船码头去!”他再说一遍,一面挪过身子来,直愣愣地睨视着划船人。这时对方站在他后面稍稍高出的甲板上,铅灰色的天空下面赫然耸现着他的身影。这个人的容貌不惹人喜欢,甚至有些凶相,穿的是一件蓝色水手式服装,扣着一条黄色佩带,戴的是一顶不像样的草帽,草帽不很规矩地歪戴在头上,帽辫已开始松散。从他的面相和塌鼻子下一抹淡黄色卷曲的胡须看来,他一点也不像意大利人。尽管他的体格不大魁梧,因而不能指望他的摇船本领特别高强,但他使劲地划着,每打一次桨都施展出全身力气。有时由于用力过度,他的嘴角翘向后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他皱起淡红色的眉毛,用坚决的、几乎是粗鲁的语调两眼朝天地冲着乘客说:

“您到海滨浴场去吧。”

阿申巴赫回答说:

“真是这样。可是我乘这只船的目的,只是为了能摆渡到圣马科去。我要在那边乘小汽艇。”

“您不能乘小汽艇,先生。”

“为什么不能?”

“因为小汽艇不能载行李。”

这倒是不错的,阿申巴赫现在记起了。他一言不发。不过这个人这么粗暴傲慢,不像他本国的习俗那样对待外国人总是彬彬有礼,他可受不了。他接着说:

“这是我的事。也许我可以把行李寄存一下。你再摇回去。”

他不吭声。船桨仍在啪啪地划着水,水浪闷声闷气地拍着船头。嘀咕又开始了:划船人又在齿缝里自言自语。

他该怎么办呢?我们这位旅客在水面上独个儿与这个神秘莫测、一意孤行的人在一起,对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感到一筹莫展。如果他不像现在那么激动,他该休息得多么甜美啊!他本来不是巴望着在船里能呆得久些,但愿此景常在吗?看来,最聪明的办法莫过于听其自然,而且这毕竟也是最舒坦的。他感到一阵倦怠,这似乎是座椅引起的;这是一种低低的、有黑垫子的扶手椅,他后面那位专横的船老大摇起桨来,椅子就轻轻地向左右摇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从阿申巴赫的脑海中闪过:也许我已落入一个歹徒之手,而要采取防卫行动却又无能为力。更麻烦的似乎是这样一种可能性:他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敲诈勒索。一种责任感或自尊心——也可说是要尽力防止此事发生的某种意念——促使他又一次振作精神。他问:

“你要多少船钱?”

划船人的眼睛越过他的头顶瞪着前方,回答说:

“反正您会付的。”

他顶着回答一句,语气显得相当强硬。阿申巴赫干巴巴地说:

“要是你把我摇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就不付钱,一个子儿也不付。”

“您想到海滨浴场去吧。”

“可不是搭你的船去。”

“我摇你去吧,我摇得不错哪。”

阿申巴赫想,这话倒不错,于是又宽了心。确实,你替我摇得不错。即使你想要我的钱,而且用桨儿朝我背后猛击一下送我入地狱,你还得好好地替我划船。

不过这类事没有发生。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些交往:有一只坐满男男女女、乐声悠扬的小船迎面而来,把平底船拦住,硬要挨在一起彼此靠着向前行驶;船里的人奏着吉他和曼陀林,纵情歌唱;本来湖面上一片宁静,现在却荡漾着有异国情调的、以赢利为目的的抒情歌声。阿申巴赫把钱币投在他们伸手拿着的帽子里,于是他们一声不响地摇走了。这时又可以听到划船人的咕哝声,他还是在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船儿就这样继续向前摇去,一艘汽船驶往城里去,船后激起的水波使小船颠簸起来。岸上有两个公务人员反剪双手踱来踱去,脸朝着咸水湖。阿申巴赫在一个老头儿的帮助下跳离踏板上岸,老头儿手里拿着一根有钩的篙子;威尼斯每个码头上都有这种老人。因为他手边缺乏一些零款,他就过去到浮码头附近一家饭店里兑一下,准备随手付些钱给船老大。他在门厅里换好了钱,回到原处,不料看到他的旅行用品都已放在码头的一部手推车上,而平底船和船老大已无影无踪。

“他溜走了,”手里拿着有钩的船篙的那个老头儿说。“他是一个坏蛋,没有执照,老爷。没有执照的船老大只有他一个人。有人打电话通知这儿,他看出有人守着他,于是逃跑了。”

阿申巴赫耸耸肩膀。

“那位老兄白白地划了一阵船,”老头儿说,接着就拿下帽子向他递去。阿申巴赫投下一些钱币。他吩咐把行李送往海滨浴场的饭店里,自己则跟着手推车沿一条林阴道走去,林阴道上开满了白花,两旁有小吃部、货摊及供膳宿的地方。这条路横穿小岛一直通到海滩。

他取道花园的草坪从后面走进宽敞的饭店,经过大厅、前厅一直到办公室。饭店里已预先知道他要来,因此热情接待。经理是一个矮小、和气而善于献殷勤的人,长着一脸黑胡髭,穿着一件法国式燕尾服。他亲自乘电梯陪他上三层楼,领他进一个房间。这是一间舒适、幽雅的卧室,家具用樱桃木制成,房里供着花儿,香气扑鼻,一排长窗朝大海那面开着。经理走了后,他踱到一扇窗边,这时人们在他背后把行李搬来,在房间里安顿好。他就凭窗眺望午后人影稀少的沙滩和没有阳光的大海。那时正好涨潮,海水把连绵起伏的波浪一阵阵推向海岸,发出均匀而安闲的节奏。

个性孤独、沉默寡言的人们,在观察和感受方面没有像合群的人们那样清晰敏锐,但比他们却更为深刻。前者的思路较为迟钝,但却神采飞扬,而且不无忧伤之情。在别人可以一顾了之、一笑置之或三言两语就可轻易作结论的景象和感受,却会盘踞在这种人的脑际,久久不能忘怀;它们默默地陷在里面,变得意味深长,同时也就成为经验、情感以及大胆的冒险精神。孤寂能产生独创精神,酝酿出一种敢作敢为、令人震惊的美丽的创作,也就是诗。但孤寂也会促成相反的东西,会养成人们不近人情、荒唐怪僻的性格,也会使人萌生非法之念。因此,旅途中的种种景象——那个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嘴里“小亲亲呀”说个不停的面目可憎的老头儿,那个被禁止营业、船钱落空的船老大,到现在还印在这位旅行者的心坎里,使他久久不能平静。尽管这些都不妨害他的理智,而且确实也不值得仔细思索,但它们从本质上说都是些怪现象,这种矛盾心理使他焦躁不安。不过在这样的心绪中,他还是举目眺望大海,为体会到威尼斯近在眼前而高兴。过一会他终于转过身来,洗了脸,叫女服务员作好一番布置,让自己舒服一会,然后乘电梯下楼。开电梯的是一个穿绿色制服的瑞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