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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能打到出租车?”他问道,声音苍白无力。

他们大概是要回到那个家庭式膳宿公寓,在那儿,波利娜会换好衣服,然后再去工作。

“啊,我们已经花了很多钱了。坐地铁吧,我们不是还有很多时间吗?”

佩里顾先生一直等着部长的回电。电话铃响的时候差不多11点了。

“啊,亲爱的朋友,不好意思……”

然而,部长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感到抱歉。好几天来,他都为这通电话感到担忧,惊讶这事儿还没发生,或早或晚,佩里顾先生都要为了女婿不可避免地来找关系疏通。

而这实在是让人厌烦:部长欠他的很多,但是这一次什么都做不了,公墓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作为委员会的会长,他自己都十分生气,那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是关于我女婿的事情。”佩里顾先生说道。

“啊,我的朋友,真是令人遗憾啊……”

“严重吗?”

“极其严重。这……这是控告。”

“是吗?怎么会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的。在政府的买卖中弄虚作假,掩盖粗制滥造、偷盗、非法交易的行为,企图贿赂官员,没有比这个更加严重的了!”

“很好。”

“很好,怎么这么说?”

部长不明白。

“我想要知道这个灾难的程度。”

“很大,亲爱的佩里顾,这是一场确确实实的丑闻。先不提现在,这事儿都传遍了。就这个战争纪念建筑的事情,你得承认我们正在经历一段肮脏卑鄙的时期……而且,你明白,我是一直想要帮助你的女婿的,但是……”

“什么都不要做!”

部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都不做?

“我想要的是知道情况,只是这样。我要为我女儿做好打算。然而,关于奥尔奈-佩里顾先生,就让正义来完成它的工作吧。这样最好。”佩里顾先生再次说道。

接着,他让话语的意思更加明确:

“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对于部长来说,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脱身了,这真是奇迹。

佩里顾先生挂断了电话。刚刚对女婿的宣判丝毫没有一丝犹豫,只不过,他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现在,我应不应该通知玛德莱娜呢?

他看了看时间,晚一些再告诉她吧。

接着,他便叫了车。

“不要司机,我自己来。”

11点半,波利娜仍然沉浸在阅兵式、音乐、烟花爆竹以及所有汽车声的欢乐中。他们刚刚才回到家庭式膳宿公寓。

“一个不舒服的木箱子甚至还要收一法郎!”她一边脱下帽子一边说道。

阿尔伯特站在房间的正中,一动不动。

“怎么,宝贝,你生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这就是我!”他说道。

然后,他坐到床上,僵直着身体看着波利娜,好了,要坦白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想到这个突然的决定的,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想也没想,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就像话是出自别人的嘴一样。波利娜看着他,手上仍然拿着帽子。

“这就是我,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看起来身体不舒服,她挂好大衣,又回到他身边。脸色苍白得和白雪一样。生病了,一定是这样。于是,她将手掌贴到他的额头上,是的,发烧了。

“你着凉了吗?”她问道。

“我要走了,波利娜,离开这里。”

他用惊慌失措的语调说道。对他身体健康的误解不会再持续多一秒钟的时间。

“你要离开……为什么你要离开?你要离开我?”她重复道,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就快要掉下来了。

阿尔伯特抓起床脚的报纸,折了折,将关于纪念建筑丑闻的报道递给了她。

“这就是我。”他重复说道。

她还需要几秒钟来弄明白。她咬着拳头。

“我的天哪……”

阿尔伯特站了起来,打开衣柜的抽屉,拿出海运公司的船票,把她的那张票递给了她。

“你要和我一起吗?”

波利娜的眼珠一动不动,就像蜡像人的玻璃眼珠,嘴也张得大大的。她看了看票,又看了看报纸,但没有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我的天哪……”她再一次重复道。

于是,阿尔伯特只能做唯一一件事情。他站起来,弯下腰,拉出床下的行李箱,放到鸭绒被上,然后打开,里面装满了一叠叠整齐的钞票,数量多得惊人。波利娜大叫了一声。

“去马赛的火车一个小时后出发。”阿尔伯特说道。

她有三秒钟来选择是要成为有钱人,还是继续做女仆。

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当然,这儿有满满一箱的钱,但是令人好奇的是,让她下定决心的却是票上面那一排蓝色的字:“头等车厢”。这一切就意味着……

啪的一声,她将行李箱的盖子合上,跑回去拿了大衣。

对于佩里顾先生来说,纪念建筑的事件结束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鲁特西亚大酒店,也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愿,更不想见到那个人或者和他说话。没有其他的,不想要告发他,也不阻止他的逃跑。不。他人生中第一次接受了失败。

他输了,无可争议地战败了。

奇怪的是,居然感到一种解脱。失去,这是作为人才有的东西。

接着便是结束,而他正好就缺少一个结束。

他去鲁特西亚,就和在借条下方签下名字一样,因为这是一种必要的鼓舞,当然,也是因为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一队人不是来表示尊敬——在显赫家族里工作的仆人们也不会这样做,但是这样的行为却十分相像:所有为欧仁先生服务的仆人全部都在底楼等着他。他出了电梯,狂叫着,身上仍然穿着他的殖民地服装,背后还有一对装饰着羽毛的天使的翅膀,现在,大家都看得十分清楚。

每当款待工作人员的时候,他都有很多怪癖,现在虽然没有表现出其中一种古怪的行为,但是那个“正常人的”面罩,尽管真实,然而却又没有生命。他到的时候就戴着这个。

确信无疑地,这是一件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应该拍张照片,门房感到十分可惜。欧仁先生,这个前所未有的富豪,用钱打赏着每个人,大家都说:“谢谢您,亲爱的欧仁先生。”“再见!”大把大把的钞票撒向所有人,他像一个圣人,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是这双翅膀的原因。人们心里想着,但是为什么是绿色的呢?

佩里顾先生想着和女婿的对话,一遍又一遍说着,噢,这对翅膀,什么愚蠢的想法啊。他在不太拥挤的圣日耳曼大道上向前开着车,大道上只有几辆汽车和出租马车,天气十分好。女婿说那是些“怪东西”,他便想到了那对翅膀,确实是的,但是还有乐团表演,这不也是吗?佩里顾先生最终明白,他的解脱是因为输掉了那场他不可能赢的战争,因为这个人,这个对手不是他自己的。我们不可能战胜我们不理解的东西。

不理解的东西就应该简简单单地接受它,鲁特西亚的员工们大概能够高谈阔论,同时还将欧仁先生的恩赐揣进腰包,而欧仁先生一直在叫喊着,大步向前迈着步子,膝盖抬得很高,还背着军用背包,径直地走向面向大道敞开的大门。

同样是这样一个动作,佩里顾先生都得避开。为什么想出了这个滑稽的麻烦事呢?于是他决定,快,最好是调头就走。他已经开到了拉斯拜尔大道,路过了鲁特西亚大酒店,又立马往右转,往回开。快结束这件事情吧。这个决定给他带来了宽慰。

鲁特西亚的门房也一样,希望这场喜剧赶快结束:其他的客人都认为大厅里的嘉年华是“十分差劲的表演”。而这个钱如雨下的行为让工作人员们都变成了乞丐,这是有失体面的,最终他还是离开了啊!

想必欧仁先生应该能感觉到,因为他一下子就停下了脚步,就像一只警觉的野生动物发现了天敌。他看上去就像是脱臼了,那姿势和脸上无动于衷的面罩完全不协调,就和瘫痪了一样。

突然,他伸出手臂,直直地放在身体面前,又重复叫喊起来,声音清晰明亮:哈哈啊啊!接着指了指大厅的角落,那儿有个女仆,才刚刚擦完了矮桌的灰尘。他猛地冲向她,而她被眼前的画面吓到了,这个脸上没有表情的、身穿殖民地服饰的、背上还有一对绿色大翅膀的男人正朝着自己奔过来。“天哪,好害怕,但是他又在笑,他是想要我的……我的扫帚——扫帚?正如我跟你说的那样。”果然,欧仁先生抓过它,扫帚的柄抵住肩膀,像士兵举着长枪,雄赳赳气昂昂,一瘸一拐地迈着步子,他一直叫喊着,脚下的节奏配合着一段无声的音乐,仿佛所有人都能听见一样。

像这样迈着军人的步伐,大翅膀拍打着空气,爱德华跨过了鲁特西亚大酒店的大门,冲向人行道,沐浴在阳光下。

接着,他向左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往大街转角处行驶过来的汽车,速度十分快。于是,他将扫帚扔到空中,冲了过去。

佩里顾先生刚要加速就注意到酒店门前聚集了一小群行人,爱德华向前冲过来的时候,车正好开到正门处。他看到的唯一一件事,并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一个天使迎着他飞来,事实上,爱德华的脚拖着地,并没有离开地面。他站在马路的正中,张开双臂,迎接着汽车,双眼看着天空,尝试着飞到空中去,就仅此而已了。

或者说,差不多也就这样。

佩里顾先生停不下来,但是又想要刹住车。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令人惊讶的场景使他惊呆了,不是因为那是一个穿着殖民地服装的天使,而是因为那是爱德华的脸,是他的儿子,他完好无损,一动不动,如雕像般地出现在那儿,看上去就像死人一样,还眯着眼睛,似乎在表达十分惊讶的情感,佩里顾先生没有反应过来。

汽车猛烈地撞上了那个年轻人。

那儿传来了一阵沉闷、凄惨的声音。

于是,天使真正地飞了起来。

爱德华的身体被弹射到空中。尽管这个升空是如此不雅,就像一架没有完全打开机翼的飞机,就在很短的一秒之间,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年轻人的身体弯成弓形,眼睛看向天空,手臂大大地张开,就像是做高举圣体的弥撒仪式。接着,他落了下来,掉到地面上,头重重地砸到人行道的边上,结束了一系列的动作。

在正午前的那一刻,阿尔伯特和波利娜上了火车。他们是第一批上车的旅客,她问了无数问题,他有些应付不过来,只是草草地回答。

听到阿尔伯特的回答,事情的真相解除了她的疑惑。

波利娜时不时地就看向行李架上那个她放在自己面前的行李箱。阿尔伯特则唯恐有失地紧紧按住放在膝盖上那个装着马头的帽盒。

“你的战友,他是谁?”她不耐烦地小声问道。

“一个伙伴……”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他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描述,她会自己看到的。他既不想让她感到害怕,也不希望她现在逃走,离开自己,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精疲力尽。在坦白后,出租车、火车、车票、脚夫、查票员,所有这一切都是波利娜一个人负责的。如果可能的话,阿尔伯特会立马就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其他的旅客也相继上了火车,火车已经满了,行李箱和盒子像是在跳着华尔兹,人们用绳子将它们从窗户吊上火车,小孩大声嚷嚷着,到处都弥漫着出发的热潮,站台上有来送行的朋友、丈夫、妻子、亲人,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嘱咐,人们找着自己的座位,瞧,是这儿,可以吗?

阿尔伯特坐在窗户边,将窗户整个放了下来,接着,又将头伸出窗外,往火车后面转过头去,看向站台,就像一只等待着主人的狗。

过道上来来往往的旅客把他挤得东倒西歪,他只能歪着身体,这让他感到不安:车厢里装满了人,只剩下这一个空位,那是为还没到的战友留的。

就在出发前的那一刻,阿尔伯特明白了爱德华不会来了。他情绪低落,痛苦到了极点。

波利娜是明白的,她缩成一团,躲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

调度员一边沿着站台走,一边大喊着火车即将出发,就在火车渐渐远离的时候,阿尔伯特低下头,哭泣起来,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他的心都碎了。

马亚尔夫人不久后就会向人们述说:“阿尔伯特想去殖民地,好的,我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他像这样,动不动就在那些当地人面前哭泣,我可以很确信地说,他是干不了大事的!好吧,不管怎么说这就是阿尔伯特。你能怎样呢,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