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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得走,还等什么呢?”

他跟他都说了好几个星期了。为什么要等呢?那是因为爱德华等着他的一百万,所以呢?

“我们要等着船。”他写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然而,阿尔伯特却没有想过:即便他们立马去马赛,船也不会提前两天就起航。

“换票去别处!”阿尔伯特表示道。

“要是让别人发现……”爱德华写道。

虽然省略了后面的话,但是意思一目了然。这会儿,警察可能就要来找他们了,或者报纸会拼了命地报告这件事情,阿尔伯特多半会不冒风险地对着海运公司的员工说:“我打算去的黎波里,但是如果您有早一点去科纳克里的票,我也是可以的,对了,我能用现金付差额吗?”

这些都不包括波利娜在内……

他脸色一下就变得苍白起来。

如果向她坦白了真相,愤怒的她会去告发自己吗?她不是都已经说过了:“这真是太糟糕了!”还有:“这太过分了!”

突然,鲁特西亚酒店的豪华套房变得静悄悄的。阿尔伯特感到各个角落都埋伏着敌人。

爱德华热情地搂过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他像是在说,我可怜的阿尔伯特。

阿贝斯大街打印店的老板利用中午休息的那一小会儿时间,打开了报纸。抽第一根烟,重新热饭菜的时候,他读到了那则新闻。他快要疯掉了。

天一亮,这位先生就来到这里,现在看到这份报纸,他妈的,商店的名誉要被这件事情彻底毁掉,因为是他打印了这份商品样册……人们会把他看成和那群强盗一样,认为他就是共犯。他灭了烟,关掉炉子,穿上外套,叫了商店经理,计划周四就离开,弄得似乎明天就是节假日一样。

亨利从一个出租车跳到另一个出租车上,他不知疲惫、愤怒不堪、疑心重重,同时还问着越来越生硬的问题,而得到的答案却越来越少。于是,他使尽全力,装出一副温和相。快到下午两点,他就已经走遍了波托大街,接着又回到拉马克大街,在去厄尔塞尔大街和勒托尔大街之前,还给了指路人一些小费,十法郎,二十法郎。到了蒙塞尼大街,又给了一位说话毫不含糊的女人三十法郎,因为她说他找的那个人叫作帕若尔,就住在夸瑟沃大街。然而,亨利却白跑了一趟,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在这个时间里,《小报》的文章已经慢慢开始在暗中搞破坏了。人们相互打着电话,问这里问那里,你看报纸了吗?下午一开始,好几个外省的读者就打电话来编辑室,解释说他们给建筑物捐了钱,询问着是否事实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因为要是这样的话,他们便成了受害者。

《小报》贴了一张法国的地图,在上面给打来电话的各大城市和乡镇扎上了彩色的图钉,有阿尔萨斯的,有勃艮第的,有布列塔尼的,有弗朗什-孔泰的,有圣-维齐耶-德-皮埃拉的,有维勒弗朗什的,有加龙河畔蓬捷的,甚至还有奥尔良一所中学的,等等。

到了五点才从一个市政府那里得知消息(之前都没有任何回应;在拉布尔丹想象的画面里,那些市政官员的牙齿正在格格作响着),记者们最终知道了爱国纪念物的公司名字和所在地址以及打印店的信息。

他们惊讶地站在卢浮大街52号前面,这里没有什么公司。于是,记者们又跑到了阿贝斯大街去找人。到了晚上六点半,第一个到达的记者发现那儿已经关门了。

白天结束的时候,报社出版了各种日报,虽然没有很多具体的细节被报道出来,但是比起早晨来说,大家都明白这已经足够去说明更加确切的事实了。

报纸上登出了明确的信息:

投机商人贩卖

虚假的战争纪念建筑

目前诈骗规模尚不得而知

几个小时的研究、致电、回答、询问,各大晚报就能毫不含糊地报道:

纪念建筑物:一段嘲讽我们英雄的记忆!

一群不知羞耻的不法牟利者

诈骗了成千上万的匿名募捐者

可耻的买卖

虚假的战争纪念建筑

有多少受害者上当?

偷窃记忆者可耻!

非常有组织的骗子团伙卖出了

百来个假想的战争纪念建筑物

可耻的战争纪念建筑物:

人们等待政府的解释!

服务生送来了欧仁先生要的报纸,他看到他正穿着那套殖民地的高级服装,还有好多的羽毛。

“怎么,还有羽毛?”他一出电梯大家就上前问道。

“是啊,好多羽毛!”年轻男子卖着关子,慢慢地解释道。

他手上还拿着五十法郎的跑腿小费,所有人的眼睛都只放在这笔钱上,但是不管怎么说,羽毛的故事,大家都想要知道。

“像天使背上的翅膀。两片绿色的大羽毛,很大很大。”

想了也是白想,太难去联想那个画面了。

“我认为是从某个地方拆卸下来的羽毛状的东西,然后再和真正的羽毛粘到一起。”小伙子补充道。

如果大家嫉妒这个年轻人,那不仅仅只是因为这段羽毛的故事,还有他收获的五十法郎,于是第二天中午,关于欧仁先生要离开的传闻不胫而走,拖出了一道犹如灰尘飘散的痕迹。每个人都幻想自己可能会失去的东西,一个像这样的客人,职业生涯中也就只能见得到一次,即便如此也行啊!每个人,男的、女的都在心里计算着同事们都赚到了多少钱,有人发牢骚地说着,是不是应该平分啊。大家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遗憾和仇视……不知道欧仁先生什么时候离开,可是在这之前,到底还能有多少次可以为他服务呢?又是谁来做呢?

爱德华激动地撕毁了那些报纸。他重复地说着,我们又成了英雄!阿尔伯特大概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可能想的是别的事情。

现在,报社已经知道了“爱国纪念物”。他们不是在抱怨,而是在向诡计和放肆致敬(“了不起的诈骗”),尽管他们表达出愤怒的情绪。就诈骗来说,这有待盘查。对于这件事,可能得要追溯到银行那里去,但是又有谁会在7月14日跑去让银行开门,然后查阅登记账目呢?没有人会这样做。警察要到15号那天天一亮的时候才会冲过去。那个时候,阿尔伯特和他早就走远了。

爱德华重复着,走远了。而在警察和报纸调查到欧仁·拉里维埃和路易·埃夫拉尔身上之前,这两个士兵已经在1918年就死了……在中东旅游的时间还多着呢。

一张张的日报铺满了地板,就跟过去的情形一样,那会儿,地上到处都是刚打印出来的爱国纪念物的商品样册。

突然,爱德华感到有些疲惫,还有些燥热。在注射后,每当脚再次放回到地上时,那种突然的发作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接着,他脱下了大衣。两片天使的翅膀脱落,掉到了地上。

送货员叫可可。胳膊是在凡尔登战役中失去的,为了掩饰缺陷,他给自己做了一个特殊的背带,背带绕过胸前将肩膀圈起来,再连接上一根和小推车前端相连的木杆。许多残废的人,特别是那些只能靠国家补助过日子的人,他们都成为了发明的奇人。我们看到给双腿残疾人使用的小车,十分灵巧方便,还有用于替代手、脚、腿而设计的木质的、铁质的、皮质的房屋装置,国家创造性地安置了退伍的军人,只是很可惜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工作。

所以,可可这个人不得不低着头,稍微倾斜着身体,使用背带拉动小推车,这个完全就像是马或者耕田的牛一般的人,亨利最终在卡玻街和马尔卡代街的转角处发现了他。因为跑遍大街,走遍整个大区,所以普拉代勒疲惫不堪,为了得到秘密情报,他花了一大笔钱。一发现可可,他就明白自己中了大奖,很少感觉到自己如此所向无敌。

人群(亨利在晚报上看到的)就要组织起来,声讨这个佩里顾十分关心的关于纪念建筑物的事情,然而,他却很有先见,足以击败所有人,同时还能给这只老螃蟹带来足够多的情报,以便得到部长的承诺,而几分钟内,部长就能抹去他欠下的债。

亨利的脸似乎又要变得和白雪一样白,这种新的洁白无瑕和新的开始,不计算他已经获得了什么,至少萨勒维耶的老房子正在重建中,而银行的账户也会像抽水泵一样不停地吸进国家的财富。他毫不掩饰地投身到这件事情中去。这样,既然他已经快要接近胜利了,那就来看看到底真实的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是谁吧。

亨利将手揣在包里,紧紧地捏着五十法郎,但是,就在看到可可抬起头的那一刻,他又将手放到了另一边的口袋里,里面装着二十法郎和几个硬币,因为只需要一点儿钱,就可以得到同样的结果。他将右手伸到裤子的口袋里,弄得硬币叮当响。他问了问题,是关于这个委托给阿贝斯大街打印店打印的商品样册的。可可回答道:是啊,那你又放到哪里去呢?四法郎。亨利将这四法郎放到送货员手中,他连声道谢。

亨利想到,没事。这会儿,他已经坐上了去佩尔斯大街的出租车了。

一幢大房子出现在了眼前,旁边有一圈木栅栏,正如可可描述的那样。他必须要把小推车挪到台阶下面,如果我还记得的话,我拉去过一个长沙发,只此一次,那就是他们要的啊……总之,长沙发,这个,过去很长时间,都有好几个月了,但是那一天,有人帮了我,然而他们的商品样册……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可目不识丁,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去干手拉车的工作。

亨利跟出租车司机说,在这里等我,然后给了十法郎,司机很高兴,您慢慢来,我的殿下。

接着,亨利推开栅栏,穿过院子。他现在站在了台阶的下面,往楼梯上看去,周围没有任何人。他大着胆子走了上去,有些多疑,但一切准备就绪,哎呀!这一刻,他多么希望有一个手榴弹,不过也不一定是必须的。他推开门,房间空荡荡的,应该是人走楼空了。到处都是灰尘和待洗的碗具,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但是却有一种没有家具的独特的空旷。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过身跑到门边。那是干瘪的声音,嗵、嗵、嗵,一个小女孩跑下楼去,逃走了,他只看到背影,至于几岁,亨利估计不出来,对他来说,孩子……

他上上下下地翻着房间,把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什么都没有,一张也没有,除了一份爱国纪念物的商品样册垫在木柜的脚下。

亨利笑了。大赦的那一天正大步地向他靠近。

于是,他急忙下了楼,围着栅栏走了一圈,接着回到街上,按了门铃,一次,两次,手上的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紧张,十分紧张,最后,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来开了门,她十分忧郁,一声不吭。亨利摊开商品样册,又指了指院子深处的那间大房子,说道,我是来找那里的住户的。然后,他拿出钱来。这一次可不是在可可的面前,于是他靠着直觉拿了一张五十法郎的纸币。女人盯着他,甚至连手都没有伸出来;亨利心想着她到底要不要,但是又很肯定,接着她抓过了钱。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又传来一阵声音,但是很隐蔽,很小声,嗵嗵嗵。在那儿,靠右的地方,那个小姑娘急速地走向了街道的尽头,然后跑走了。

亨利对着这个看不出年纪的、不作声的、目光呆滞的、毫无个性的女人笑了笑,谢谢,好了,接着便将钱放回口袋,今天已经花了很多了,然后他回到出租车里,那么,亲爱的殿下,现在要去哪儿呢?

一百米远的地方,就在雷米大街停了一些四轮马车和出租车。看得出小姑娘和往常一样,对着司机说了一声,展示钱,一个像这样叫车的小孩子,老实说,你都会有些怀疑,但是也不会太久,她有钱,拉客就是拉客,上来吧,小妹妹,于是她爬了上去,接着,车就发动了。

科兰库尔特大街、克利希广场、圣拉扎尔,中间还绕过玛德莱娜教堂。为了七月十四日的盛典,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作为国家英雄,亨利感觉很好。就在协和桥上,他就想到了荣军院,明天在那附近会拉响礼炮。因此,绝对不能跟丢了出租车上的小姑娘,她在圣日耳曼大道下了车,接着又走到了圣父路上。亨利默默地庆幸着,你怎么也猜不到,小姑娘就这样猛地冲进了鲁特西亚大酒店。

谢谢,亲爱的殿下。亨利给了司机比可可多两倍的钱,当高兴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计较了。

在这儿,小姑娘仍然和往常一样,一点儿迟疑也没有,付了来程的车费,冲向人行道,司机点了点头,对着路易丝打了个招呼,而这一秒,亨利正在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两种办法。

一是等着小姑娘,在出口处迎接她,让她屈服,在第一个大门口就将她掏空,得到想要知道的,然后剩下的都扔进塞纳河里去。新鲜的嫩肉,鱼儿们会很喜欢的。

还有另外一种办法:进去打听一下情况。

于是,他便走进了酒店。

“请问是……”门房问道。

“奥尔奈·普拉代勒,”他递过名片,“我没有订房间……”

门房接过卡片。亨利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和感到抱歉,做出一副会心的眼神,那是一种看了就会让你帮助其摆脱麻烦的神情,这种类型的人知道表现出感激,事先会让你知情。对于门房来说,只有那些高贵的客人才有如此巧妙的态度,如果……你懂的,有钱的客人。好歹这里是鲁特西亚大酒店。

“我认为没有问题……亲爱的……”他看了看卡片,“奥尔奈·普拉代勒先生。请进……您是要一个房间还是一整间套房?”

在贵族和奴才之间,总是存在着一个相互谅解的平台。

“一间豪华套房。”亨利说道。

真是简单明了。门房咕咕地叫着,但是,这却又是无声无息的,他清楚自己的职责,然后将五十法郎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