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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嘎尔贡,是达尔贡!”亨利愤怒地说道,“另……”

刚刚只是感到震惊的亨利,现在被这个新的消息给击倒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了解决报告的事,他已经花了十万法郎了。

“八厘米厚的一叠钱。”莱昂总结道。

亨利皱了皱眉头。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这个拿了十万法郎跑走的政府浑蛋,这么一大笔钱,都换来些什么东西?

“在内阁里,我们永远见不到同样一件东西:报告里有十万法郎,如此多的钱。钱全部整整齐齐地贴到了那些纸上。甚至后面的附页还详细概括了数字。”

那家伙上交了钱。这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啊!

面对这个消息,亨利无言以对,怎么也拼凑不起这个谜题:报告、内阁、钱、关闭的工地……

莱昂说出了相互的关系:

“审核员描述了达尔贡公墓严峻的情况,检举了企图向已经宣过誓的政府官员进行贿赂的行为,这十万法郎就是证据。他们进入到了一个必须招供的状态。这就意味着报告的指控是成立的,因为不能没有任何原因就收买一个政府官员。特别还是用这样一笔钱。”

大灾难来了。

莱昂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无非就是为了让普拉代勒思考这件事情的后果而已。他的话是如此平静,亨利有一种和陌生人说话的感觉。

“晚上的时候,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莱昂回答道,“部长一秒也没有犹豫,你想想看,他也要自保,立马就下令关闭了工地。按理说,他会花上一些时间来整合所有的原因,以便能够提起控诉或者开展某些公墓的检查工作,像这样的话,就会有十来天的时间,接着才会传唤你的公司上法庭。”

“你是说‘我们的’公司吧!”

莱昂没有回答他的话。明显地,在这个晚上,重点都在沉默中流走。先是迪普雷的话,这个……接着是莱昂的话,语调非常柔和以及克制,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样。

“不,亨利,是我的错,我忘了告诉你……上个月我已经转卖了所有的股份。另外,对那些指望着你成功的小股东,我希望你不要让他们失望。这个生意和我个人再也没有关系了。我这样来通知你,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一阵沉默,十分震撼人心。

亨利想要杀了他,亲手剁了这个侏儒。

“费迪南·莫里厄也同样卖掉了他的部分。”莱昂补充道。

亨利没有反应,十分缓慢地放下了电话,他完全被这个消息掏空了身体。他本可能会杀了雅尔丹-博勒,但是现在连拿起刀的力气都没有。

部长、工地的关闭、贿赂的控诉,所有这一切都变得更加严重了。

他完全无法控制住当下的情况了。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甚至去看时间。差不多已经凌晨三点了,这会儿,他冲进了玛德莱娜的房间。她没有睡觉,坐在床上,这个晚上家里有太多杂乱的事情,不可能闭得上眼睛!莱昂每过五分钟就打来一次电话,一直在说,你要告诉他……而她挂断电话说道,你给他回电话了吗?接着,看到疯狂的亨利后,玛德莱娜被吓住了。她明白他的担心、愤怒、耻辱、忧虑,甚至是痛苦,比如上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把他逼到了绝境,但是一到第二天就完全好了,他还解决了麻烦。然而这个晚上,他的脸十分苍白和僵硬,声音从来没有如此颤抖过,担心害怕到了极点:这一次没有谎言,一点也没有,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平时那种机灵和弄虚作假的神情。通常,二十步之内,你就能够感受到那种装模作样,然而现在,他却是一种十分真诚的样子……

这是单纯的,玛德莱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状态。

丈夫没有为突然闯进她的房间道歉,现在正值深夜,他坐到床边,说了起来。

他仅仅只是说着能说的,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但是即使是如此有节制的讲述,所说的话仍然让自己十分不高兴。太小的木棺、无能又贪财的工人、所有不会说法语的外国人……还有工作的难度!怎么想也想不到会这样!但是他应该意识到这件事情:德国佬睡到了法国兵的坟墓里,木棺装的都是土,现场偷鸡摸狗的买卖,还有那些报告,他相信用钱买通政府官员的建议能起到好的作用,当然,这是愚蠢的行为,但是最终却……

玛德莱娜点着头,听入了迷。对她来说,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亨利,说到底,为什么要你一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谁都可以容易地说……”

亨利十分震惊,首先是他被自己吓住了,要说出所有的这些事情,意识到自己干得很差,接着又被玛德莱娜吓到,因为她是那么认真地在倾听,尽管没有反驳他,但是她是明白的。最后是因为两个人一起的这种状态吓住了他,因为这是从相识以来第一次两个人表现得像成年人一样。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就好像他们在交换对房子施工的意见,或者是谈及一场旅行和家庭的问题,总之,他们第一次相互理解对方。

亨利用另一种眼神看着她。让人震惊的正是她那大得惊人的胸部。她穿了一件薄的睡衣,还看得见那对大大的、深色的乳晕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还有圆圆的肩膀……亨利停下来凝视了一小会儿,这一秒神圣的时刻,他是极度想要得到她,这股欲望让他有了巨大的幸福感。这种性欲的强烈感同样取决于母性的、保护的态度,玛德莱娜采取了这样的方式,这在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希望被庇护、被接受、被融化的想法。问题是严重的、严肃的,但是她的倾听方式却是轻松的、简单的、使人安心的。于是,亨利的心情渐渐地平息下来,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谈吐也更加缓慢。他看着她,心想着:我拥有这个女人。内心感受到一种新的、意外的自豪。他伸出手,放到她的乳房上,她优雅地笑着,接着,他的手沿着肚子往下滑,玛德莱娜开始用力呼吸起来,可以说是急促的呼吸。在亨利的动作中,看得出有一丝丝的盘算,因为在和玛德莱娜上床这件事情上,他是很有经验的,但是这个行为也不仅仅局限于如此。这就好像是和一个再也没见过的人重逢一样。玛德莱娜分开双腿,但是却又用手抓住他的手腕。

“现在不是时候。”她叹了一口气,然而那声音又像是在叫喊着继续。

亨利同意,手上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他感到很强烈的情感,又一次找到了自信。

玛德莱娜缓过气来,背压着枕头,找着一个姿势,当摆好动作时,她慨然长叹,沉浸在抚摸的欢愉中,在听着对方说话的同时,乳房慢慢地凸起,欲望越来越强烈,他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亨利全神贯注着,但是又必须要回到主题上来:

“莱昂背叛了我。我也无法期待你父亲的任何帮助。”

玛德莱娜快疯掉了,惊讶莱昂居然没有帮助他,他不是也参与了吗?

“不,现在,他不在这里面了。费迪南也一样。”他说道。

玛德莱娜的嘴张着一个圆形——一个无声的“啊”。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他直率地说道。

她笑了笑,丈夫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她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可怜的爱人……”

她温柔地、亲密地问道:

“我知道这一次很严重,然后呢?”

他闭上眼睛,表示同意,接着再一次睁开,放声说道:

“你父亲总是拒绝帮助我,但是……”

“是的,要是我再一次请求他,他还是一样会拒绝的。”

亨利握着玛德莱娜的手,现在,他们的手臂都放在膝盖上。他想要说服她,如此拒绝是绝对荒谬和无法想象的。佩里顾这个老东西就是为了想要让自己受辱,既然他已经成功办到了这件事,那么他就有责任(亨利想要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这样!有义务去表现出现实。说到底,如果丑闻爆发,除了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扔进阴沟里,他还能得到什么呢?不,这不完完全全是一个丑闻,没有理由变成这样,应该说是一个意外?可以明白他不愿意跑来拯救自己的女婿,但是让女儿高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难道不是吗?他不断地在两人之间斡旋,在那些并没有如此近距离涉及到自己的生意中调停着各种麻烦。玛德莱娜表示同意:

“这是事实。”

但是亨利觉察到在她内心有那么一点儿抵抗。他弯下了腰。

“你不想找他帮忙……因为你担心他会拒绝,是这样的吗?”

“噢,不!亲爱的,完全不是这样的!”玛德莱娜急忙回答道。

她放开手,放到肚子上,手指缓缓地张开。接着,她对着他笑了笑。

“我不介入进来是因为我不想介入。亨利,事实上,我洗耳恭听着,但是,所有这些事情我都完完全全地不感兴趣。”

“我十分理解。再者,我也不请求你对这个感兴趣,我……”亨利说道。

“不,亨利,你没有明白我的话。不是你的生意不让我感兴趣,而是你。”

她没有改变任何的态度,总是如此简单、愉快、亲密,还十分亲近。这真是泼了亨利一身冷水,以至于让他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期待的东西。

“我不明白……”

“不,亲爱的,我确定你完全理解了我的话。不是你所做的引不起我的兴趣,而是你这个人。”

这一刻,他似乎想要站起来离开这里,但是玛德莱娜的眼神扣住了他。他不想再听下去,但是却又无法逃避当下这样一个局面,就像一个嫌疑犯被法官强迫听取关于自己的判决。

“我对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太多的幻想。”玛德莱娜解释道,“对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也同样没有想法。我曾经一度陷入过和你的爱情中,我享受过了那样的时刻,但是我又很快地就明白一切是怎样结束的。我这样拖着是因为我需要你。嫁给你是因为我当时的年纪也不小,然后你向我求婚,奥尔奈·普拉代勒这个名字也听起来很不错。如果说作为你的妻子不是如此荒谬的话,你要知道,你的那些情事让我一直受到侮辱,那么,我想我可能会喜欢称呼自己为奥尔奈·普拉代勒。真是不幸。”

这时,亨利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装出一副要面子的神情,也没有想要争吵,更没有试图编造更多的谎言:玛德莱娜的语气十分节制,所说的都是确切的事实。

“亲爱的,到目前为止,你还活着的原因是因为你有一张英俊的脸庞。”

她坐在床的最里面,双手放在肚子上,像这样赞美着马上要离开房间的丈夫,她和他说着话,似乎是要在今晚就分手,只不过是通过一种亲密的、温柔的交流方式来结束。

“我肯定你给我的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我从来就没有期待你给我更多的东西。既然他已经在这儿了(她温柔地拍了拍肚子,用深沉的声音说道),你可以变成你想要的那样,或者说甚至什么也不是,这对我来说完完全全无所谓。我很失望,但是我会恢复的,因为我得到了安慰。对于你,如果根据我所知道的那么一点情况来判断的话,我想灾难已经到来了,你可能无法再爬得起来。然而,这个灾难和我再也没有关系。”

在相同的状况下,亨利打烂过二十次家里的东西,比如一个花瓶、一个家具、一面玻璃窗和一件古玩。这天晚上却完全相反,他起身,离开,轻轻地关上妻子的房门。

走在走廊上,他看到萨勒维耶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同他几天前幻想过的一样,那个巨大的、令人赞赏的正门已经修复成功,园艺家们也已经重新开始构思宽敞的法式花园,画家们正在准备着手大厅和房间天花板的创作,工人们就快要修好小天使雕塑并重新砌好墙裙了……

几个小时之内,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背叛深深地打击了亨利,为了这个灾难,他不顾一切地努力反抗着,但是什么也没有,最后得到的只有几句话,几个画面,没有一样是真实的。

一切都没了,失去和得到一样快,他最终也没能想象到这件事。

他独自站在走廊上,最终一个听天由命的声音从天而降,大声地说道: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