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路上,街道在四周摇晃,周遭看起来都是新的,比真实的更加模糊,更加扑朔迷离,眼前到处都是跳动着的、摇曳着的画面。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地铁站,每一声每一响都让他心惊胆战,他转头往后看了二十遍,提防着可能会随时出现的肥胖的普洛斯。真是倒霉,在同一个城市里,有可能二十年都不会遇到一个老朋友,而他却撞见了这个希腊人。
阿尔伯特的牙齿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在一家咖啡馆停了下来,想要立马来一杯卡尔瓦多苹果酒,但是就在点酒的时候,才意识到钱全部都给了马蒂诺医生。于是,他从咖啡馆出来,准备去坐地铁,不通气的地铁让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一阵极度不安的情绪压住全身,接着他回到了地面,走路回到了家,他疲惫不堪,全身一直哆嗦,一边回想着一边还不停含糊地说着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
通常,他都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杀了他,这个该死的希腊人!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会沉思,将生命比作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灾难,打心底认为自己很渺小,感到无法逃脱这一切,抗争的意志也被打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张脸肿了起来,到处都是淤青,就像一个苦役犯的头。前不久,战友也同样看到镜子里的不堪的自己。阿尔伯特将镜子扔到地上,没有一丝愤怒,捡起碎片,然后扔掉。
第二天,他什么也没吃,整个下午都在客厅里转着圈,就像旋转木马一样。每当回想到这一个插曲,害怕的感觉就重新侵袭过来。那些愚蠢的想法在大脑里挥散不去:希腊人一定会找到他,通过打听,找老板询问,来到这里讨债,然后杀了自己。阿尔伯特跑到窗边,但是没有看到普洛斯出现在外面的街上,那里只有房东的屋子,像往常一样,贝尔蒙夫人站在窗边,眼神呆滞,回想着过去。
未来一片黯淡,没有任何希望。没工作,希腊人还会尾随自己,他必须搬家,还要找一个别的工作。说得好像这件事很轻松一样。
接着,他消除了疑虑,希腊人来找他这件事显得十分可笑,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首先就是,他干吗找我呢?难道还要发动家里人和所有的同行一起来找那个装着安瓿瓶的纸盒吗?还不要说里面的吗啡已经完全所剩无几了。这实在是太过滑稽了!
但是阿尔伯特脑子里想的和他身体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他开始抖动起来,不理智的害怕显得没有任何道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降临,鬼魂出没,他感到恐惧不安。黑暗造成害怕加剧,这摧毁了他剩下的那一点儿理智,惊恐的气氛又跑了出来。
房间里,孤身一人的阿尔伯特哭了出来。关于他生命中的眼泪,大概可以写成一本书。这些绝望的眼泪漂泊在从伤心到害怕的海洋中,根据对生命和未来幻想的不同而不同,时而冷汗直流,时而沮丧侵袭,时而心悸,时而悲观,时而窒息,时而眩晕;他心想,自己既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眼泪加倍,越流越多。逃走,这个字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逃走。越是到夜晚,想法就越来越多,这会摧毁所有其他的希望。他不再幻想未来,不仅仅是在这间屋子里的未来,还有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国家里所有的明天。
他跑到抽屉边,找出那些殖民地的照片和明信片。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接着,爱德华的样子闪过脑海,阿尔伯特冲向衣柜,拿出了那个马头的面罩。他小心翼翼地戴上面罩,就像在搬运一件珍贵的古董一样。他立马觉得找到了一个躲避处,感到自己受到了保护。他想看看自己,希望能从垃圾桶里翻出足够大的玻璃碎片,可是这不太可能。于是,他只能站在窗户前,看玻璃里反射出的样子,那是一张马的脸,害怕的情绪不再流露出来,一种亲切的温柔感染了他,全身也渐渐开始放松。他觉得越来越舒适,眼帘放低,看向院子另一头刚才站在窗边的贝尔蒙夫人。现在,她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儿只有从很远的一间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儿亮光。
接着一切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一目了然。
阿尔伯特必须在取下马面罩前深深地呼吸。他感到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寒冷。当火长时间处于熄灭的状态下,炉子储存热量,保持整个房间温暖,如同这些火炉,阿尔伯特也积攒了一点儿还能够打开门的力气,胳膊夹着面罩,缓缓地走下楼梯,揭开篷布的那一刻,他发现装着吗啡的盒子不见了。他穿过院子,走过好几米的过道,现在,夜空完全一片漆黑,紧紧夹着马面罩的他按响了门铃。
贝尔蒙夫人过了很长时间才来应门。她发现是阿尔伯特,一个字也没说就开了门。阿尔伯特走了进去,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合上百叶窗的房间。路易丝在一张儿童床上睡着,这是一张长度合适的床,她睡得很沉,双腿蜷曲着。阿尔伯特靠近她,在睡眠的状态下,这个孩子实在是出奇的美丽可爱。地上,在那个白色的被单下,幽暗的光线带着象牙色,爱德华平躺在那儿,睁大双眼盯着阿尔伯特。在他身边摆着装有吗啡的盒子。阿尔伯特再熟悉不过,很快就发现吗啡的数量没有减少太多。
他笑了笑,戴着马面罩就向爱德华伸出手去,带他离开。
快到午夜了,爱德华坐在窗前,阿尔伯特坐在他的身边,专心致志地将纪念碑画册放在膝盖上,接着看了一眼朋友的头,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阿尔伯特说道:
“好吧,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这些纪念碑的事儿……你怎么看?”
爱德华开始在一个新的聊天本子上写了起来,一旁的阿尔伯特随手翻了翻画册。他们都在研究问题,在这件事中,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不需要建立一个真实的公司,只需要一个银行账户就好了;也不需要办公室,只需要一个邮箱。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客户展示一个有极大吸引力的促销……然后立马带着钱逃跑。
只剩下一个问题,很大的问题:毕竟要有钱才能开始做生意。
恰恰爱德华就不明白为什么资金问题这么重要,之前就是这一点让阿尔伯特表现出愤怒,而现在这个障碍看起来却不重要。毫无疑问,这和阿尔伯特的现状有关,淤青的血肿、缝合的眉骨以及被打肿的眼睛等等……
爱德华又想起了好几天前阿尔伯特离开这里,然后又带着失望的心情回来;他幻想阿尔伯特一定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悲伤。另一边,阿尔伯特寻思着,应不应该为了一个一时的愤怒而做出这个决定?要不要明天就发布买卖合同,或者说再过几天?但是爱德华几乎没有选择,如果他想要投身到这场冒险中(天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强烈的欲望),那么就需要表现得好像战友的想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然后手指交叉,祝福他成功。
在交谈中,阿尔伯特表现得很正常,也很有理智,说了一些十分合乎情理的话,只不过正好在说话中,突如其来的寒战让他从头到脚都震动起来,尽管室温不再维持,他还是出了很多汗,特别是手心。这一刻,两个男人同时现身,一个像小兔子一般打着哆嗦,那个惨遭活埋的法国士兵;另一个,前银行会计,则在思考和计算。
到底怎样才能弄到做生意的钱?阿尔伯特盯着那个马的头看了很久,那个头也安静地看着他。这个平静的、亲切的眼神给了他鼓励。
接着,他站了起来。
“我想我应该找……”他说道。
他走到桌子边,在桌上腾出一点儿空间,动作很缓慢。
接着,他坐了下来,在面前拿出一张纸、墨水、蘸水钢笔,思考了半天,然后在纸的顶端靠左边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后,他继续写道:
尊敬的先生:
在上次邀请我拜访的期间,您热情地向我推荐了您其中一个公司的会计职位。
如果这个提议还在的话,我很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