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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尔伯特的错,一开始就是他的错。所有一切。他不堪忍受,看着爱德华也一样,他放声哭起来。多么孤独啊!现在,爱德华的生活里,只剩下阿尔伯特一个人,只他一个可以依靠。这个年轻人把生命托付给阿尔伯特,因为他再也不能独自一人承担解决任何事情了。

阿尔伯特感到痛苦,情绪激动。

“好了,我会解决这件事的……”他嘟嘟哝哝。

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爱德华抬了一下头,好像被电了一下。眼前的这张脸不太完整,鼻子、嘴巴、脸颊都很模糊,只有那激动的眼神,似乎要把你看穿。阿尔伯特看入了迷,无比难过。

“我会想想办法的,我会解决这件事的。”他重复道。

爱德华紧紧握着阿尔伯特的手,闭上眼,一头倒在他肩膀上,脖子紧贴着他的耳朵。爱德华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呻吟声,喉咙里仍然有很多带血的大水泡。

我会想想办法的。

“说太多”是阿尔伯特生活中常有的事。他有多少次因为热情过头而陷入麻烦呢?这不难知道:多少次后悔自己欠考虑,就有多少次这样的事。乐于助人不时会给阿尔伯特带来不便。但平时的承诺都是些小事,如今却是另一回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

阿尔伯特看着爱德华,轻抚着他的手,想要安慰他。

他难受的是怎么也想不起佩里顾原来的样子。这个小伙子脸上总带着微笑,爱开玩笑,时常在画画。现在,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背影,那还是113号战役开始前的样子,而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佩里顾转过头来面向自己时,还是一样,脑海里出现的就是现在看到的样子:流着血,大张着嘴。阿尔伯特十分难过。

阿尔伯特的眼睛慢慢滑向平放在床单上的小本子。刚才那个难以辨认的词,一下出现在眼前:

父亲。

他陷入沉思。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那张顶部泛黄的相片。他时常埋怨父亲死得太早,要想象一个活着的父亲,是件极其复杂的事。阿尔伯特不想知道爱德华请求的事,但为时已晚,他已经答应帮爱德华“解决麻烦”了。关于这件事,阿尔伯特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在照看熟睡战友的那一点儿时间里,他思考起来。

爱德华想要消失,好吧,但是一个活着的士兵怎么从人前消失不见呢?阿尔伯特不是中尉,完全不懂怎么做,如何让人消失,他的点子不太多。难道要编造出一个新身份?

阿尔伯特做事总是慢吞吞,但有责任感也很理智,他想,如果爱德华想要消失,那就给他一个死了的士兵身份,来代替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在人事部,下士格罗让的办公室里就有记载着死亡士兵的名册。

阿尔伯特试着去想象这样的行为带来的后果。他刚刚才勉强逃过军事法庭的处罚(他也假设自己会被抓住),现在又要准备作假,牺牲活人,复活死人。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被逮到就直接送去枪毙。不过,管不了那么多。

爱德华精力耗尽,倒了下去,睡着了。阿尔伯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起身,打开木柜的门。

他伸手进去,从爱德华的包里拿出了他的军官证。

现在已经临近正午,还有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阿尔伯特冲出房间,又一次沿着走廊的墙向前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等任何回应就推门走进去。在格罗让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上方,时钟滴滴答答走着:还有一分钟到12点。

“你好!”阿尔伯特说。

他试着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在正午这个点儿上,这种策略不太可能应付得了饿着肚子的人。格罗让低声抱怨:“这次他又想干什么,还是在这个点儿来?”阿尔伯特说了声谢谢,格罗让让他坐下。格罗让抬起屁股,准备合上登记簿。“谢谢”这个词,自战争开始以来还不常听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哦,没事……”

阿尔伯特补充道:

“你说的副本……真的很感谢,今天下午他们就会转移我的朋友。”

格罗让回过神,抬起头,在沾有墨水污渍的长裤上来回擦了擦手。毕竟已经正午了,对这样的感谢,他高兴不起来。阿尔伯特继续“进攻”:

“我还要找两个战友……”

“哦。”

格罗让已经开始穿外套。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一会儿,有人告诉我他们不见了。一会儿,有人又说他们受伤,转移走了……”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格罗让走向门口,连再见也没对阿尔伯特说一句,直接离开。

“也许在登记簿里……”阿尔伯特不好意思地说。

这时,格罗让已经将门大大地打开了。

“吃完饭你再来吧,到时我们一起找找看。”他说。

阿尔伯特睁大双眼,就好像刚刚有了一个什么好主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你吃饭的时候找找看。”

“不行,我有命令在身,不可以这样!”

他将阿尔伯特推到门外,用钥匙锁上门。阿尔伯特吃了个闭门羹,道了谢谢和再见,走到走廊上。一小时后爱德华就要被转移走了,阿尔伯特双手交叉,一遍又一遍重复:“妈的,妈的,妈的!”他被自己的无能彻底打败了。

他心里十分愧疚,走了好几米远,又转过头,看到格罗让还在走廊上走着,慢慢远去。

阿尔伯特跑向院子,一个念头在心中萌芽。格罗让站在远处某间办公室门口,像在等人。阿尔伯特一边思考一边往回走,脚步迈得十分坚决,心想着得走快点儿才行。走到大楼门口,他呆住了,是普拉代勒中尉,幸运的是,中尉头也不回地就走开了。阿尔伯特回过神来,听到一些脚步声,三三两两的士兵有说有笑地和自己擦身而过,走向食堂。阿尔伯特在格罗让办公室门前停下来,伸手拿下放在门框上方的钥匙,紧紧捏着,一股脑插进门闩,轻轻一转门就开了,他大步走进去,快速关上门。像在弹坑里一样,他的背是紧贴着门的。房间里放着一叠叠登记簿,有好几吨重,从地上堆到了天花板。

在银行工作的时候,他得归档很多文件,就像现在看到的这样,文件上贴上许许多多标签,还要用那种必须不断蘸墨水的蓝色钢笔,用手写的方式标记好各种名称,以便存档。虽然很熟悉这种环境,他还是要花上大约二十五分钟时间来找到需要的文件。这超出了想象,他很着急,不断回头看,就好像门随时可能会自己打开一样。他对自己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整理好三份完整的材料后,已经12点半了。每一份材料里,姓名资料一个连着一个,每一个都不一样,有官方记录的,也有老旧的资料,像这样很快就死掉,却只留下一个名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仍然需要二十分钟来寻找合适的身份,阿尔伯特开始有些犹豫,这就是他的性格。就好像选择这件事情很重要一样……他思忖着,就选最开始找到的那份吧!他看了看时钟和大门,这两样东西似乎变得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占满整个房间。他想着爱德华还一个人被绑在床上……

现在时间是12点42分。

他眼睛一直盯着登记簿看,找寻着记录册上那些死在医院,未被告知家人的士兵。名单记录的死亡到10月30日为止。

维克多·布利维特,生于1891年2月12日,死于1918年10月24日。无人通报,父母所在地:第戎。

必须顾虑到各个方面,考虑清楚所有事,这样的想法涌进了他的脑海。阿尔伯特很清楚,战友将生命交付于自己,自己就得全权负责他的一切,出不得一丁点儿差错。每件事都不能马虎,必须做到最好。否则,给了爱德华一个死人的身份,这个人又活过来的话,那就不得了了。也许这人的父母正在期待自己儿子的消息。人们总会打听清楚,打个电话并不是难事。阿尔伯特摇了摇脑袋,幻想着自己和爱德华可能会面临的后果:盗取身份和做伪证(毫无疑问,他没有任何办法向检察官解释)。

不一会儿,他发起抖来。在战争前,这种情况就很常见,只要一害怕,他就不停哆嗦。他看着时钟,时间过得很快,手下的资料被捏得皱皱巴巴的。他又翻过好几页。

阿尔弗雷德·迪博,生于1890年9月24日,死于1918年10月25日,两个孩子,家住圣普尔坎。

天,怎么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事实上,他并没有承诺过什么,只是说“我想想办法”,这不算诺言,只是一种说话的方式。唉……阿尔伯特这样想着,又翻了几页。

路易·埃夫拉尔,生于1892年6月13日,死于1918年10月24日。无人通报,父母所在地:图卢兹。

看吧,他就是这样,永远不考虑清楚后果,一味干着蠢事,就算是热心肠,结果呢……在这方面,他母亲可说对了。

康斯坦·克茹,生于1891年1月11日,死于1918年10月26日,已婚,家住地址:莫尔南。

阿尔伯特向上看,时钟仍然不断走着,没给他留更多时间,也没有其他选择,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两颗硕大的汗珠滴到名单上,他想要找到吸水纸,转头看了一眼大门,什么也没发现,便继续专注到名单上。再不快点儿,门就要被打开了,又要怎样解释?

突然,一个名字扑入眼帘。

欧仁·拉里维埃,生于1893年11月1日,死于其生日的前一天,1918年10月30日。欧仁差不多有25岁。须通告:公共救济事业局。

对阿尔伯特来说,这是个奇迹。没有父母,只用告知部门,可以说,没人关心这人是死是活。

阿尔伯特很快就找到装有军官证的文件袋,归档的文件不算乱,但也得花上几分钟才能找到拉里维埃的证件。现在已经下午1点05分了,格罗让肯定吃得正欢,肚子一定都鼓了起来。现在不能乱了阵脚,他是不会在1点半之前离开食堂的。尽管如此,还是得加快速度。

文件袋里,阿尔伯特找到了拉里维埃的证件,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还留在他身上。或许已经被钉到十字架上去了。这都不重要。从照片上看,欧仁·拉里维埃是个年轻小伙子,相貌普通,要是不看下巴的话,没人能认出他的样子。阿尔伯特立马把证件装进兜里,还顺手拿走了两个其他人的,放到另一个口袋。遗漏一个证件,可以说是一次失误,可是弄错很多的话,那就太糟糕了。还好这和军事惩罚无关,不会坏到哪儿去。他翻开第二个登记簿,打开墨水盒,抽出一支蘸水羽毛笔,深吸一口气,以稳定紧张的情绪,然后写下:爱德华·佩里顾(他看了一眼出生日期,又加入了军人编号)死于1918年11月2日。把写有爱德华的表格和记载着死亡名单的登记表放在一起,再把记载着身份证明和编号的另一半证件扔了进去。一两周后,他的父母就会被通知,他们的儿子光荣牺牲,到处都会贴满这样的消息。只需要加一个已死亡的名字上去,这特别简单,还很方便。即使在战争那么混乱的情况下,政府也会去传达,只是早与晚的问题。

现在时间是1点15分。

剩下的事花不了太长时间。阿尔伯特看过格罗让工作,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那些转移材料。他反复确认后得知,爱德华的转移证明在那些正在处理的文件最后面。阿尔伯特在一堆文件最下面找到了那份原始文件。没人会去检查编号,就算有人发现这份证明不见了,这场战争也早就结束了,说不定下一场战争都开始了。他很快就弄好了一份写有转移欧仁·拉里维埃的证明,盖好最后一个章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

他快速整理好文件,走之前看了看房间,确定没有落下任何东西,阿尔伯特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偷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很远处传来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他插上插销,把钥匙重新放在门框上,沿着墙跑开了。

爱德华·佩里顾死了,为国捐躯。

而欧仁·拉里维埃重获新生,从此开始漫长人生,回味死而复生的苦痛。

爱德华呼吸困难,在床上翻来覆去,由于脚踝和手腕处都没有被拴住,一下就从床沿的一头滚到了另一头。阿尔伯特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一直和他说话,告诉他新状况:“你现在叫欧仁,希望这个名字能让你满意,因为只能找这个完全适合你的身份。”但是要让他笑,他……这让阿尔伯特有些好奇,要是等一下想要逗他笑,又要怎么做呢?

车终于到了。

阿尔伯特看到一辆带篷军用货车在院子里停下,尾部排着黑色废气。没时间把爱德华固定在床上了,阿尔伯特径直走向大门,急急忙忙冲下楼梯,对着不远的护士呼喊着,而那个男护士手上拿着一张纸,到处打听着。

“是来转移伤员的吗?”阿尔伯特问。

小伙子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开车的司机也走下来和他俩会和。他们跟在阿尔伯特身后,重重踏步往楼上走,手上拿着一副担架,木质手柄往里一卷就可以合在一起。

“先告诉你们,房间里面味道不太好。”阿尔伯特说。那位壮一些的担架员抬了抬肩膀,说道:“我们早已经习惯了。”他打开了门。

“确实。”他说。

即便对阿尔伯特来说,只离开一小会儿再回到这儿,腐烂的味道依然让人喘不过气。

担架员把担架放在地上。壮一点的那位指挥着,随手把转移表放在床头,围着床绕了一圈。情况有点紧急。其中一位抓住爱德华的脚,另一位抓住手,齐声喊:“一,二,三……”

“一”,用力。

“二”,向上抬起爱德华。

“三”,最后,两名护士把伤员放到担架上。阿尔伯特拿起床头的副本,换成了事先准备好的写着拉里维埃的那份。

“你们有吗啡可以给他注射一下吗?”

“别担心,我们会给他的。”瘦的那位说。

“给你,这是他的军官证。我单独给你,是以防有人弄丢他的材料,你明白吧。”阿尔伯特说道。

“别担心。”小伙子接过证件。

他们抬着爱德华走到楼梯下面,出了大楼,到了院子。爱德华轻微地晃动着脑袋,两眼放空。阿尔伯特爬上车,弯下腰对他说:“加油,欧仁,不要放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尔伯特有一种想哭的心情。

身后的担架员喊道:“兄弟,我们必须走了!”

“好的,好的。”阿尔伯特回答。

他紧紧握着爱德华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心想着自己准会想念他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阿尔伯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了,再见了!”

他跳下车,在车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刻大喊:

“我会去看你的!”

阿尔伯特抬起头,拿出手帕。二楼窗户大开着,普拉代勒中尉站在窗前看到了这一幕,默默拿出口袋里的烟盒。

这会儿,车子已经开动了。

车子离开医院的院子,排出一股黑烟,像工厂排放的废气一样一直在空中蔓延,最后慢慢消失在车尾。阿尔伯特转过头面向大楼。二楼窗户又关上了,普拉代勒消失在窗前。

一阵风吹来,打散了那股黑烟。现在,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阿尔伯特心里也空荡荡的,十分失落,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摸着口袋里的手帕。

“该死!”

他忘了把画册还给爱德华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个新烦恼出现了,阿尔伯特无法平静。如果自己死了,塞西尔会不会收到官方的通知?难道只有一张宣告死亡的纸,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吗?也许不会有人向母亲通告这事?不管这张纸上写了什么,她会在告诉别人之前,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独自哭泣,哭得眼泪把纸都弄湿吗?

通报这个问题折磨着他。就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时,他在包的深处发现了之前替换爱德华身份时随手拿走的一个军官证。

军官证上面写着路易·埃夫拉尔的名字,还有生日:1892年6月13日。

阿尔伯特早已记不起这个士兵死亡的日期,应该是战争的最后几天,但具体是哪天?不过他还记得,士兵的父母住在图卢兹。这个小伙子一定操着地方口音。他心想。几周后,几个月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证件也丢失,他就会被确认是失踪,从此,这个世界不再有路易·埃夫拉尔这个人。要是他父母也过世了,谁还会记得路易·埃夫拉尔呢?死了的、消失不见的人,难道他们的数量还不够多,还需要阿尔伯特重新编造新的身份来代替他们吗?所有这些可怜的父母们注定要在绝望中哭泣……

你想象一下,欧仁·拉里维埃和路易·埃夫拉尔,中间再加上爱德华·佩里顾,全部丢给一个像阿尔伯特·马亚尔这样的士兵,你就会陷入彻底的悲伤。

阿尔伯特对爱德华·佩里顾的家庭一点也不了解,文件上仅仅写着,他父母的家住在一个雅致的小区,就没有任何具体信息了。对父母来说,就算是再美的小区,都无法改变儿子死了的事实。活着的士兵常常会先给死亡战友的家属写信,因为军队不会那么急着去通知家属,而且,总是有各种耽搁。

阿尔伯特知道必须要想好怎样写这封信,怎样说明白这件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因为这是说谎。

要怎样向那些沉浸在儿子战死痛苦中的父母开口,又不告诉他们儿子活着的事实呢?一边是必须要说的谎言,一边是良心的谴责,简直进退两难。好几周的时间,阿尔伯特都为这件事烦心。

翻着那些画的时候,他才下定决心。画册一直都放在床头,没事他就拿来看看。这些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并不属于他,必须还给爱德华。他小心翼翼撕下最后几页,就是几天前两人聊天时爱德华写得乱七八糟的那几页。

他知道自己可能写不好这封信。但无论如何,一天清晨,他动笔写了起来:

女士,先生:

我叫阿尔伯特·马亚尔,是你们儿子爱德华的一位战友,我特别抱歉地通知你们,爱德华在去年11月2日的战争中牺牲了。政府会寄给你们官方的悼文,但是我想要告诉你们,他是个英雄,是为保卫国家而牺牲的。

爱德华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个画画的小本子,让我把它交给你们,我一并寄给你们。

请不要难过,他最后走得很安详,安葬在一个别致的墓地,那儿还有其他的战友做伴。我向你们保证,他在那里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