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惊讶得目瞪口呆。他转过头,普拉代勒中尉就在几米开外,正朝他的方向冲过来。即便带着装备,中尉仍跑得很快。
他的动作很果断,头直直地对着前方。阿尔伯特十分清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特别是中尉那明亮坚定毫不躲闪的眼神。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就是这个时候,阿尔伯特知道了自己马上就会死。
他尝试着动了动,但头和脚都无法移动。这一切来得太快。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这和阿尔伯特慢吞吞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普拉代勒跑了三步便撞上了阿尔伯特。在他旁边有一个炸开的大洞,一个弹坑。普拉代勒中尉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这让他完全无法呼吸。阿尔伯特脚下一滑,本能地想要保持平衡,双手交叉在胸前,往后一倒,掉到了洞里。
向下掉的过程就像电影慢动作一样,普拉代勒的脸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现在,他明白那是藐视和挑衅,是事实。
阿尔伯特完全栽进了弹坑,滚了几圈后,勉强靠着身上的背包停了下来。身上的枪支绊住了脚,不过他还是成功稳住了自己,紧紧靠住倾斜的坑壁,就好像当听到有动静或者感到害怕时,人会一下贴在门上一样。他盯着自己的鞋跟,湿黏的泥土像肥皂一样滑,但他还是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想到普拉代勒中尉那冷冰冰的眼神,混乱的思绪又涌上心头。在他头顶,战火愈加猛烈。白烟弥漫的苍穹闪烁着蓝色和橙色的光。密密麻麻的炮弹轰炸着格拉韦洛特这座小镇,轰隆的爆炸声连续不断。阿尔伯特抬头向上看。洞口处,死亡天使飘在空中,对阿尔伯特来说,那就是普拉代勒中尉高大的身影。
阿尔伯特有一种坠落的感觉,下落的过程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然而,他和中尉之间最多就隔着两米距离,也可能更近。可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普拉代勒中尉站在上面,双脚分开,双手插在皮带上。身后,火光四溅。中尉默默地看着坑底,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眼阿尔伯特,笑了笑。他并不打算把阿尔伯特弄出来。阿尔伯特整个人都惊呆了,他拿起枪,脚下有点儿打滑,他勉强稳住自己,然后把枪架在肩膀上。但是,当他把枪抬起来的时候,中尉已经不见了。普拉代勒早走远了。
现在,这里只留下阿尔伯特一个人。
阿尔伯特放下枪,试图再喘口气。他等不及了,沿着斜坡往上爬,想要赶上普拉代勒,朝他背后开上几枪,直接杀死他。或者赶上其他队友,告诉他们真相,虽然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可他现在特别累,已经筋疲力尽。这一切都太荒唐了。他想爬不上去却不太可能。他想往上爬,却怎么也办不到。战争就快要结束了,而他自己却掉到了弹坑里。阿尔伯特完全没有了力气,他坐在坑里,双手抱头,不敢相信这一切。他试图去分析接下来该怎么做,可脑子里现在一团糨糊,就像溶化了的冰激凌。塞西尔很喜欢吃冰激凌,特别是柠檬口味的。一想到塞西尔被冰激凌刺激得牙齿打战,像可爱的小猫一样,阿尔伯特就想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塞西尔上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一想到这里,阿尔伯特就十分难受。塞西尔的信越来越短,但是他没有和别人谈起过这件事。这就和马上要结束的战争一样,她似乎想要和阿尔伯特结束这一切,不再继续下去了。对于一些父母健在,有兄弟姐妹的士兵来说,情况完全不一样,他们总是收得到信。阿尔伯特只能收到塞西尔的信,当然,还有他母亲的。但是,母亲比其他任何事都让他更加受不了。如果能换个位置想想阿尔伯特的心情的话,但是,她比其他事更让人受不了。她什么事都要为他做决定,信里的内容也和她平时说话一样……所有这些都折磨着阿尔伯特。另外,战友们都死了,他不愿意去多想这些让他难受的事。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令人失望的时刻,现在的自己却还是那么的痛苦和不幸。这个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还能坚持住。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消失了。他很害怕,感到特别疲惫,身体就像石头一样重。他有一种极度消极的情绪,确定自己就要死了,似乎世界末日到了一样。在加入军队的时候,在尝试着去想象战争的时候,和很多人一样,他默默地想着,要是遇到困难那就去死。
他瘫倒在地,焦虑不安,大喊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子弹打中了心脏一样。然后,他躺了下来,等着一切慢慢平静。天渐渐黑了,他爬到另一个已经战死的队友身旁,从他身上拿走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件,接着继续向前爬行。他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听到黑夜里有声音,才停下来喘了喘气。他小心翼翼地爬着,最后看到了一条通向北边的小径,也可能是向南的,这取决于爬行的方向。他向前爬着,心里牢牢地记住自己当士兵所学到的一切。他仿佛看到了一支迷路的小分队,带队的下士长个子很高。众所周知,在银行做出纳员的时候,阿尔伯特就是个爱幻想的人。这些想法无疑是受到了马亚尔夫人的影响。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和很多人分享那些情感。现在,他看到士兵一个挨着一个向对方军队前行,他们那帅气的红蓝制服上全是血。士兵们用他们闪闪发亮的刺刀对准敌军,炮弹的浓烟四散,敌人溃不成军。实际上,阿尔伯特加入的战争就像司汤达小说里的那些战争一样。他现在就处在这样一场无情又残忍的屠杀当中——在短短的五个月里,每天都要死上千人。再看看四周,大地寸草不生,地面上有数不清的弹坑,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还散发着恶臭,让人感到恶心。在第一场炮火轰炸后,有一段短暂的平静,大家像老鼠一样四下逃窜,和苍蝇争夺着爬满蛆虫的尸体。阿尔伯特对此很了解,他在埃纳省当过担架员,一旦没有痛苦呻吟或者大声吼叫的士兵,他就会去把各种程度的腐尸捡起来抬走。在这方面,他很懂行。他对工作没有热情,这个工作令他厌烦。
不幸马上就要降临,他要被活埋了。这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惧的深渊。
他想起自己还是孩子时,妈妈会锁上门,留下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然后离开。那个时候,他常常感到很沮丧。他什么也不说,躺着。他不想惹母亲生气,因为她总是说自己已经够倒霉了。因此阿尔伯特对夜晚和黑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应。即使后来和塞西尔在床上短短的时间里,他也会感到害怕。当整个人被埋在土里的时候,他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全身。有时候,塞西尔会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双腿之间,她笑着说想看看他的反应。总之,窒息而死是他最害怕的。幸运的是,不管结局如何,他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只要想着将头埋在塞西尔丝滑的双腿之间,甚至是床单下,那就是天堂。然而,一想到这里,阿尔伯特就想要去死。
这也不算很糟,死亡是难免的。只是不会那么快而已。就在刚才,炮弹划过天空,在离他几米的地方爆炸,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就像一堵墙倒塌,马上就要把他埋在下面。对他来说,时间所剩不多,不过这已经足够让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阿尔伯特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他觉得自己是实验室的小白鼠,似乎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腿,又觉得自己像猪和牛,要被宰杀,这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他还要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到肺部发白,呼吸困难,或是精力耗尽,彻底绝望,又或者是大脑崩溃,精神错乱。现在,这一切还没结束,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阿尔伯特转了过去,最后一次看了看似乎尽在咫尺的天空,对他来说,一切都很远。他努力地集中力量,心里只想着一定要逃离这一切,爬出这个弹坑。他再次背上装备,拿起枪往上爬。尽管感到疲倦,他仍然坚持着。可是这太难了。脚下的泥土很滑,他根本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他把手指插进泥土里,脚尖用力踩,想要稳住自己不往下掉,但是没能成功,又滑了下去。阿尔伯特扔下了枪和包。他早就该毫不犹豫地扔掉所有东西。阿尔伯特用肚子贴着倾斜的坑壁,慢慢向上爬,就像笼子里的松鼠一样,结果一下抓空,又摔了下来。最终,恐惧战胜了求生的渴望,眼泪涌了出来,他握紧拳头击打着黏黏的坑壁。弹坑的边离他其实并不远,这让他十分泄气。他伸出双手,差一点儿就能碰到边缘,可是每挪动一厘米都是艰难的,因为脚底很滑。他大声叫喊着,一定要爬出这该死的弹坑。就快要成功了,他心里想着,以后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但绝不是现在。他想要出去,就算是追到德国佬的阵营里也要找到普拉代勒中尉,然后杀了他。杀死这该死的畜生,这个想法鼓舞了他。
事实摆在眼前——四年来,德国佬不停地进攻没能杀死他,现在一个法国兵几乎要了他的命。
噢,他妈的!
阿尔伯特跪下来,打开包,把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水壶放在双腿间,衣服铺在地上防滑,然后把所有可以稳住自己的东西插入泥土里。他转过身,上面好几十米远的地方炮弹仍在轰轰作响。突然,阿尔伯特感到心里不安,一下子抬起了头。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区分75式和95式炮弹,或者是105式和120式……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分不清楚了,大概是弹坑的深度或是距离的原因,外面的炮弹声和平常很不一样,就像第一次听到,比起其他声音要低沉很多。炮弹隆隆声像关掉的电钻一样,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阿尔伯特刚好有那么一点儿时间来思考。爆炸声大到难以形容,四周一片混乱,大地震动着,轰轰隆隆的声音,泥土一下被炸飞,像火山爆发一样凶猛。害怕和惊慌涌上心头,不断的震动让阿尔伯特失去了平衡,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阿尔伯特死死盯着天空。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大量黑褐色泥土像浪潮一样打了过来,流动、飞溅的波浪似乎要吞灭他,眼前的一切像是慢动作一样。迎面而来的泥土,如下雨般,夹杂着各种小石块、泥土块和炮弹碎片向他逼近。阿尔伯特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所有被活埋的灵魂都会告诉你,一定不要这样做,相反,身体应该尽量展开。阿尔伯特盯着泥土从天上掉下来,如倾盆大雨般,在这短短的两三秒时间里,他心里想着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马上,泥土就要压上他,完全盖住整个人。
平常,阿尔伯特看上去像画家丁托列托。脸上总是挂着忧郁,嘴的轮廓很明显,饱满的长下巴向前微微翘起,深黑色的眉毛呈圆弧形。而现在,看着飞来的泥土,看着死亡的逼近,他的脸变成了圣徒塞巴斯蒂安。他的脸突然抽搐,因为痛苦和害怕,整张脸都是皱纹。在阿尔伯特的生命里,他什么也不相信,更何况是活着的希望。并不因为厄运的降临,他就要开始相信什么。他还有一点儿时间。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泥土像暴雨倾盆而下,阿尔伯特很可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情况越来越糟糕。先是石头不断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泥土覆盖住他全身,越来越重。阿尔伯特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泥土一点点落下,越积越多,渐渐地,阿尔伯特完全无法移动了,被紧紧地压在下面。
最终,一丝光线都没有了。
一切都停止了。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从此,这个世界里将不再有塞西尔。
最先打击阿尔伯特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外面的宁静。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似乎上帝判定这一局比赛已经结束。当然,如果阿尔伯特仔细想一想,就会知道一切并没有结束,只是因为掩埋的泥土太多,声音才变得越来越弱。对阿尔伯特来说,想要根据外面的声音来判断战争是否还在继续,实在是太困难了,因为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战争结束这件事。
当声音变得模糊的时候,阿尔伯特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心里想着:“我在地下。”这是个抽象的想法,他反应过来的事实是:“我被活埋了。”
阿尔伯特开始去想象这场灾难的程度、死亡的方式,当他明白自己逃不过窒息而死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大叫起来。这样的叫喊完全没用,只是在浪费仅有的一点儿氧气。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我被活埋了。”可怕的现实就这样持续折磨着他,以至于他不愿再次睁开眼睛。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尝试向四周挪动身体。那仅剩的力气和对死亡的恐惧转化成了力量。他尽全力去和死亡斗争,身体里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能量。
突然,阿尔伯特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可以动,虽然空间不大。他屏住呼吸。泥土开始向下移动,手臂上、肩膀上和脖子上黏糊糊的泥土,像是保护自己的外壳。他又有了好几厘米的地方可以移动,让他恐惧窒息的世界似乎做出了让步。事实上,阿尔伯特知道掩埋在他身上的泥土不算太多,大概有四十厘米吧。可躺着的姿势让他完全无法动弹,身上的泥土阻碍了他所有的动作。
四周震动着。在上面远远的地方,战争仍在继续,炮弹不断地轰炸,大地晃动得更加厉害。
阿尔伯特胆战心惊地睁开双眼,眼前黑暗,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但只有极其微弱的暗白色光线缓缓透进来,勉强有那么一点儿生机。
阿尔伯特强迫自己小口呼吸。他双肘挪动几厘米,终于可以伸伸脚,把泥土挤到另一边去。他十分谨慎,不断和恐惧做斗争,试图伸出头去呼吸。他挪动了一寸泥土,看上去就像气泡爆裂一样。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阿尔伯特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其实这样完全没什么用。对他来说,在这个不稳定的状态下,空气正在慢慢减少,还剩下多少时间?他想象着死亡的迫近,最后一点儿氧气不剩会是怎样的情境。他甚至想象血管会像气球一样,一个接一个爆炸。他尽力睁大双眼,这样的状态虽然没办法维持很久,但他仍然想要找到一点儿空气可以呼吸。他尽可能小口地呼吸着,什么也不想,不去考虑现在的情况,只是一寸一寸地不断用手向前挖着。他能感觉到手指下摸到了什么。虽然有光线透进来,但他仍无法看清四周的环境。突然,他摸到了软软滑滑的东西,肯定不是泥土,这个东西如丝绸一般柔滑,表面还有一点儿凹凸不平。
他花了一点儿时间才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他慢慢发现,面前的东西原来是两片很厚的嘴唇,嘴角还留着黏糊糊的液体。那儿,有两排又大又黄的牙齿,浅蓝色的眼睛好像已经腐烂了……
这是一匹马,马的头特别大,显得很畸形。
阿尔伯特害怕得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头撞到边上,泥土掉下来重新埋没了他的脖子。他本能地抬起肩膀保护自己,但却无法移动,甚至连呼吸也变得更困难了。
一匹战死的马出现在了阿尔伯特面前。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匹死了的马就这样面对面,他们几乎快要抱在一起了。泥土的坍塌给了阿尔伯特一点儿空间,但大量的沉重泥土仍然压迫着他的胸腔。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肺部已经快不行了。他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告诉自己,哭,就是接受了死亡。
他最好这样。他剩的时间不多了。
据说,人快死的时候会看到自己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当然,不是真实地发生在你面前。但你会看到一些画面,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阿尔伯特似乎看到父亲的脸庞,如此清晰,好像父亲就在这里陪着他。他们死后终究会相遇吧。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三十岁出头。阿尔伯特看得并不清楚,毕竟到处都是泥土扬起的灰尘。那个人穿着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制服,胡子油亮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容,这和母亲摆放在家里的照片中的父亲一模一样。阿尔伯特感到空气完全不够用了。他的肺部感到难受,恐惧布满全身,整个人不停抽搐着。他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心里再次慌乱起来,死亡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看到了马亚尔夫人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那样的眼神让阿尔伯特永远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才好。你想想看,掉进坑里,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而你却死了。就算这可以接受,然而被活埋,这也太愚蠢了。这就是阿尔伯特,总是跟不上节奏。无论如何,如果能在战争中存活下来,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想到这儿,马亚尔夫人笑了笑。阿尔伯特要是战死了,至少家里出了一个英雄,这似乎还不错。
现在,阿尔伯特整张脸已经发青,全身上下的血管都要爆炸了。生命的时钟正在嘀嗒嘀嗒地倒数,就像是打着美妙的节拍。他呼喊着塞西尔的名字,想要再次回到她的两腿之间,被她紧紧抱住,但他已经看不清楚塞西尔的脸,她仿佛离得特别远,这让他十分难受。他想要在这一刻见到她,可她却不在身边。他满脑子只有塞西尔,因为他马上要去的世界里只有死亡。他迫切想要塞西尔来到自己身边,他害怕死亡。然而,乞求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再见,我亲爱的塞西尔。不久后,我们天上再见。
塞西尔从脑子里消失后,他看到了普拉代勒中尉和他那令人讨厌的微笑。阿尔伯特将手伸了出去,想要抓住他。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用尽全力呼吸着。最后,他收紧腹部,咳嗽起来。一点儿空气都没有了。
他紧紧抓住马头,摸到它肥厚下垂的嘴唇,鼓起勇气用双手抓住那黄黄的大牙齿,用力掰开它的嘴。马嘴里散发着一股股恶臭,阿尔伯特将这点儿空气吸了进去,多活了几秒的时间,可刚才吸进去的空气让他反胃,呕吐感一下就涌了上来。全身上下再一次抽搐起来,阿尔伯特仍然努力地想要再找一点儿氧气。现在,他完全没救了。
压在身上的泥土太重了,四周几乎看不见,除了头上被炮弹炸飞的泥土不断扑来,他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
接着,他完全平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一股难受的感觉突然袭来,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失去了意识。
士兵阿尔伯特,刚刚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