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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疑心和担心非常强烈,所以一两年前,她就开始怂恿甘特立下了遗嘱,伊丽莎对此特别不高兴。遗嘱上说,甘特身后将给5个子女每个人5000美元遗产,其他财产和现金全部归妻子所有。而且,当时还是盛夏,她又怂恿父亲指定两位遗嘱执行人,这两个人是她最信任、最靠得住的人:休·巴顿和卢克·甘特。

卢克海军退役以后,在一家农用电器厂当推销员,专门负责山区产品的推销工作。海伦对他说: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真心实意为家庭谋利益的,而且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我们两个人历来待人慷慨,可是到头来全部财产都会落到尤金和史蒂夫的手里。阿金什么都有了,而我们俩却一无所有。现在他又说要去上哈佛了,你听说这件事了没有?”

“我的老——老——老天!”卢克讥讽地说,“谁来供——供——供他学费?”

就这样,夏天慢慢地过去了,就在甘特将死的恐惧和阴影下,现在又发生了贪婪和仇恨的丑恶争斗。史蒂夫从印第安纳回家了。回家还不到四天,他就在威士忌和安眠药的作用下开始疯癫起来了。他在家里成天盯着尤金,常常借着酒劲找弟弟的碴儿。他不怀好意地把他逼到墙角,气势汹汹地抓住他的胳膊,一边呼呼地喷吐着酒臭,一边挑衅地激他。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所拥有的机会,谁都瞧不起史蒂夫。如果他也像有些人获得那么多的机会,他现在肯定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即使是现在,他的脑袋也要比有些念过大学的人都强。这一点你也清楚,对不对?”

他咆哮着把臭烘烘、满是脓疱的脸凑到尤金跟前。

“走开,史蒂夫!走开!”尤金低声咕哝着。他想走开,却被哥哥挡得死死的。“我叫你给我让开,你这头猪!”他突然尖声地大叫起来,抡起拳头朝那张丑恶的脸打了过去。

史蒂夫马上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上,卢克嘴里结结巴巴咒骂着猛扑到他的身上,不问青红皂白,揪住他就开始上下乱摔。这时候尤金一下子跳到卢克的身上,想以此来制止他的行为。他们三人就这样扭作一团,只听见咒骂声、告饶声、责怪声响成一片。这时候旅馆里的房客们闻声都跑了出来,在门口挤成了一堆,伊丽莎又哭又叫急忙喊人来帮忙。领着孩子从南方回娘家的黛西,这时候也急得直搓那双胖乎乎的手,嘴里不停地呻吟着:“噢,他们会打死他的!他们会打死他的!可怜可怜我和那两个无辜的小孩子吧,我求求你们了!”

接着又是一阵羞辱、憎恶、申冤的声音,其中伴随着妇女的哭声,而男人们个个情绪激动。

“你这个可——可——可怜不成器的家伙!”卢克大声嚷嚷着,“你回——回——回家来就是因为你觉得爸——爸——爸爸快要死了,然后会给你留一些钱。你根本不——不——不配拿一分钱!”

“我知道你们想耍什么花招!”史蒂夫尖声地叫着,心中的怀疑令他痛苦不已,“你们大家都跟我过不去!你们早就密谋好了来陷害我,想把我的那一份财产吞掉。”

在这一刻,他真的又气愤又害怕,像个吃了败仗的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气愤难平却又充满怀疑。尤金看着他,觉得又可怜又恶心:他浑身上下肮脏不堪,垂头丧气,惊恐不已。他一边听着史蒂夫的咆哮和指责,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份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疑惑。对金钱的贪恋只会污染别人,污染书中的虚构人物,不会污染到自己的家人。但是这一刻,他们却像恶狗一般吼叫着争抢一根骨头——都想从一位还没有死去的人手里获得一份遗产,立遗嘱的人正躺在30英尺处的病榻上呻吟着。

甘家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派,充满敌意地互相监视着对方:海伦和卢克属于一派,黛西和史蒂史属于另一派。他们虽然忍气吞声,但却固执己见。尤金天生不喜欢拉帮结派,所以就像行星漫游在天空,只在某一瞬间和地球接触一下。他喜欢沿着大街到处闲逛,在伍德药店里虚掷自己的光阴;他喜欢和药店里的那些混混们海阔天空地聊天;他在公寓的凉台上向夏天到这里度假的女人们暗送秋波;他也到深山小村里拜访过老朋友罗伊·布鲁克,而且在树林里和一位漂亮的姑娘睡过觉;他去过南卡罗来纳州;他在南都旅馆里被一位牙医的妻子引诱,继而发生了关系。她是一位相貌丑陋的中年妇女,43岁,戴着眼镜,头发稀疏。她是“联邦女儿”协会的成员,僵硬的白领上成天都别着协会的徽章。

起初,他觉得她只是一位性情冷淡、品格高尚、规规矩矩的女人。他跟她以及别的房客常聚在一起打牌——这是他唯一会玩的游戏了。他常把她称为“夫人”。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抓着他的手不放松,说要教他如何向女孩子示爱。她用手指挠他的掌心,拉着他的手搂住自己的腰身,然后又把手搭在自己的乳房上,接着猛地靠在他的肩头,急促地喘着粗气一遍又一遍地说:“天哪,孩子!”他因为这件事整夜绕着大街徘徊不定,直到凌晨三点钟仍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又返回住处,光着脚钻进了她的房间。事后他很快就感到害怕和厌恶了。他爬上山想舒缓一下自己饱受折磨的精神,而且经常待在外面不回家。但是她却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尾随着他来到走廊里。有时候当他经过她的门口,她会猛地打开房门,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衣,立在他的面前。后来她的态度越来越异常、恶劣,经常指责他背叛了她,玷污了她,最后还抛弃了她。她告诉他,在她的家乡——美好古老的南卡罗来纳州——如果哪个男人胆敢这样对待女人,他一定会吃枪子儿的。尤金想到别的地方一走了之。他对自己的行为后悔莫及,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中。他编造了长长的忏悔词,每晚都会祷告以求得上帝的恩赦。他之所以祈祷,并不是出于对宗教的虔诚,而是从小就养成了一种迷恋数字的习惯。他每天都要一口气把祷告的内容低声诵读16遍。从他小时候起,就已经相信某些数字具有神奇的功效——每个礼拜日起床以后,他只做头脑中想到的第二件事,绝不会做第一件事。他一直遵照执行这种复杂的数字和祈祷仪式,倒不是为了安抚上帝,而是为了让自己和宇宙形成一种神秘、和谐的关系,或者向盘旋在他头顶的某种魔力致敬。他要是不这样做,就一连几夜睡不着觉。

伊丽莎终于开始怀疑起这个女人了,她借故找碴跟她吵一架,最后总算把她轰了出去。

对于他要去哈佛上学的事,家里人谁都不愿和他多谈。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那里。一直到9月开学前的几天,他才决定要去。在夏天的这段日子里,他偶尔也跟别人提起过这个计划,可是,他和家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本州有好几家报社给他提供差事,另外这个小城两英里以外的小山上有一所简陋的军事学校也邀请他去当老师。

但是他心里早就明白,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而且并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海伦曾经多次向卢克提过他想去哈佛上学的事,但是她当着尤金的面却只会说几句无关痛痒、不太友好的话。甘特神情疲倦地呻吟道:“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去干吧。我不会再为他的教育掏腰包了。如果他一定要去,他妈妈应该掏钱了。”伊丽莎若有所思地噘着嘴,带着嘲弄的口吻说:

“哼!哈佛大学!别那么大的口气了,孩子。你上哪儿去弄这笔钱啊?”

“我可能弄到,”他阴沉着脸说,“会有人借给我的。”

“不,孩子,”她马上郑重地提醒他,“我可不能让你做那种事。你不能刚开始人生就背上一屁股的债。”

他默不作声了,竭力想从干渴的嘴里挤出一句大胆的话。

“那么,”他终于开口了,“我为什么不能用爸爸给我的那份遗产支付学费呢?”

“哎呀,孩子!”伊丽莎生气地说,“瞧你说的,听起来我们好像是百万富翁似的。我还不知道他有没有遗产可以分配呢。你爸爸是被别人搬弄糊涂了才立的那份遗嘱,并不是他本人的意愿。”她烦躁地补充了一句。

突然间,尤金握起拳头砸起自己的双肋来。

“我一定要去!”他说。“我现在就要我的那一份!现在就要!”

他只觉得一肚子委屈,都快发狂了。

“我不想等我腐烂发臭的时候才拿到那笔钱!我现在就要!什么房产,都见鬼去吧!我才不要那些臭东西!我讨厌那些东西!你让我去!”他狂叫起来。在盛怒之下,他开始拿脑袋撞起墙来。

伊丽莎噘着嘴思考了一会儿。

“那么好吧,”她终于开口了,“我先供你一年,以后要看具体情况来定。”

可是,就在他离家前的两三天,也就是甘特被送往巴尔的摩接受治疗的前一天,卢克把一张打了字的纸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他神情阴沉、满腹狐疑地问。

“只不过是一张表格,阿休让你在这上面签个字,以免出现什么差错。这是一张让渡证明。”

“让渡什么?”尤金看着手中的纸片问。

这时候,他仔细、吃力地读完了那篇油腔滑调、充斥着行话的法律文本,才懂得这张证明书是想证明自己已经领了5000元款项作为上学的费用。读完以后,他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哥哥。卢克也望着他,很快便突然爆发出“哈——哈”的狂笑声,并在他肋下戳了几下。尤金脸色阴沉地笑着说:

“把你的笔递给我。”

他签了名,又把证明书递还给哥哥,心里又难过又得意。

“哈——哈!你已经签字了!”卢克粗鲁地傻笑着。

“是的,”尤金说,“你肯定觉得我签了字就是笨蛋,但是我宁愿现在这样做,也不想等到以后再要。我现在解脱了,而你仍然没有。”

他想起休·巴顿那张严肃、狡猾的脸,他清楚自己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可是他心想,毕竟我可以逃离这里了,因为我的学费和车票钱全都装进了口袋。现在,我和他们已经一刀两断、完全划清了界限。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圆满的结束。

伊丽莎听说这件事后却竭力反对:

“这怎么能行!”她说,“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这个孩子还没有成年呢。你们的爸爸一直说他有意支持他完成学业的。”

然后,她默默地思考了半晌,有些犹豫地说:“那么,我们看一看再说吧。我已经答应供他一年了。”

在屋外的黑暗中,尤金正用手卡着自己的喉咙。他为那些永不再来的好人而难过流泪。

伊丽莎站在凉台上,一双手松松垮垮地交叉在她的身前,尤金想离开家去城里。这是他动身远行的前一天。黄昏即将到来,四周的群山笼罩在奇异、瑰丽的紫色里,就像花儿一样绽放出异彩。伊丽莎目送着他走了出去。

“打起精神来,孩子!”她喊道,“打起精神!把肩膀往后,挺直身体!”

在苍茫的暮色里,他不看便知道母亲现在正噘着嘴,身体微颤地冲着他微笑呢。她听见他发出了不耐烦的咕哝声。

“不错,就那样,”她边说边轻快地点着头,“我要让他们瞧一瞧!如果我有自信成为大人物,我就会表现出来。孩子。”渐渐地,她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一看见你走路的样子我就有些担心,你如果老是那样弯腰驼背的,到头来很容易患上肺病的。你爸爸有一个优点:他的身体经常挺得直直的。当然啦,他现在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就像人们常说的,”(她身体微颤地笑了起来)——“恐怕等我们变老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缩回去一点的。但是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这个小城里再也没有人比他的身体更直了。”

接着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她说话的时候,尤金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地转过身望着她。她犹豫地停下了话头,面色苍白,眉头紧蹙,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在这种沉默里,在她琐碎的话语背后,他听出了她一生的悲歌。

壮美的山峦在黄昏中绽放异彩。伊丽莎噘着嘴寻思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起来:

“也罢,到时候等你一路远行到了那里——人们所说的——北方地区——你可要去看看你舅舅爱默生和波士顿的所有亲戚。那一年他们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你露西舅妈特别喜欢你——他们经常说,要是我们家有谁去他们那里,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有时候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就再好不过了。另外——等你见到爱默生舅舅以后,你不妨告诉他,要是哪一天他见到我去看望他时,千万别觉得有些意外。”(她神情十足地点着头)——“我希望等我一切准备停当后,也要像别人那样放开手脚到外地去轻松一下——我只需要收拾好行李就可以走了——不用给任何人提起这事——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厨房里累死累活的,就像个奴隶——那可太不划算了——今年秋天我再做成几笔生意后,我一定会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样到外面去开阔一下眼界——前几天我还跟卡什·兰金先生谈过这个事呢——‘哎呀,甘特太太,’他说,‘要是我有您那样灵光的脑袋,五年内就变成富翁了——你可是这个小城里最出色的商人了。’他就是这样夸我的。‘你不要再跟我谈什么生意了,’我说,‘等我把手头的这几块地皮解决掉以后,我就洗手不干了,不再过问与地产有关的事了——我们到头来什么也带不走啊,兰金先生,’我说,‘寿衣上可没有口袋,到头来,我们只需六英尺见方、能够安身的地方就足够了——所以我打算洗手不干了,准备享一享清福了——人们常说——切勿后悔莫及。’‘哎呀,难得你会有这样的想法,甘特夫人。’他说,‘我看你说的这些话一点儿没错——我们去的时候什么也带不走的。’他还说:‘再说,就算能带走,拿到阴间又有什么用处啊?’不过我告诉你(她突然改变了语气,用往常习惯的那种男性姿势挥了一下手),我这儿有一件事需要做——你应该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夕阳街的那块地——”

这时候,他们二人开始沉默了,这是一种可怕的沉默。

壮丽的山峦在黄昏里绽放出异彩。我们再也不会来了。我们永远不会再来了。

他们四目相视,彼此无言,但却心领神会。过了一会儿,伊丽莎蓦地转过身,神态古怪、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就像本恩弥留的那一天她从病房出来时那样。

他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三步两步跨上通往凉台的台阶。他一把抓住母亲交叉在身前的粗糙大手,用力、迅速地放在自己的胸前。

“再见!”他哽咽着说,心情特别难受。“再见!再见了,妈妈!”他像一只痛苦的野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狂野、怪异的叫声。他的眼睛已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了。他竭力想说出一个词、一个短语,说出他们生命的所有痛苦、美好和神奇——凭他超常的记忆和直觉,用只言片语把可怕的人生之旅全部表达出来,一直回溯到娘胎里为止。但是他一个字也找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一次又一次嘶哑地大声说着:“再见,再见。”

她全都懂,她懂得他此时的感受、明白他想说什么,她那小而苍老的眼睛里同样噙满了泪水,她的脸难过、痛楚地抽搐着,她不停地说: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然后,她又沙哑、轻声地说:“我们一定要彼此相爱才行。”

这句可怕而美丽的话是天地之间所能给予的最后、最终的智慧,直到最后才会被人们想起来,但是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太苍白无力了。这句话多么可怕,多么质朴,超越了生活的喧嚣和纷杂。无须遗忘、无须谅解、无须否认、无须辩解、无须怨恨。

啊,世俗且逝去的爱啊,你和肉体同生而随心灵共逝,你的记忆将永远驻留在人间。

人生之旅从此开始。路又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