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兰森先生,我们是不是就会认为,一根棍子就不是无限延长的木头呢?”
这位农家孩子一时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我注意到甘特先生已经坐不住了。他的脸上有一种以往不曾见过的光彩。甘特先生喜欢思考问题,常常因思考问题而睡不着觉。”
“一根棍子,”尤金说,“不仅是木头,而且是木头的否定,它是‘木’和‘非木’在‘空间’的相交。一根棍子是有限的、不能延伸的木头,是一个自我否定的事实。”
秃头老师严肃地听完这番高论,同学们也故作惊异地屏住了呼吸。他会佐证我的观点并夸奖我的,因为和这群农家孩子相比,我算是鹤立鸡群了。他也知道我在学校的社团里拥有许多头衔,而且他也喜欢胜利。
“韦尔登教授,我们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尼克·梅比利说道,“我们把他叫黑格尔·甘特。”
他听见大家都笑了起来,看见他们的笑脸正冲着他。这个名字听起来蛮好的。我应该报以微笑才行——我是班级里伟大的原创家、大家爱戴的怪人、真正的庄稼汉诗人。
“这个称呼他当之无愧。”弗吉尔·韦尔登教授脸色严肃地说。
你这个老狐狸,我也可以像你那样,玩弄文字游戏,好让他们挑不出我的毛病来。在他们野草丛生的脑子里,我们锋芒毕露的思想充满了讽刺和激情。真理?现实?绝对?普遍?智慧?经验?知识?事实?概念?死亡——伟大的否定?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福尔蓬!难道我们就哑口无言了吗?我们可以证明一切。但是本恩,还有他鬼火一样的笑容到哪里去了?现在怎么了?
春天又来了。我看见了山岗上的羊群,看见系着铃铛的牛群正踏着尘土朝大路走来。在鬼影幢幢的月光下,农夫的木轮车正吱吱呀呀地赶回家去。但是埋在地下的心灵却被什么挠动?到哪里去找寻失落的话语?又有谁在市区广场见到他的影子?
“伦垂先生,要是他们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实话跟他们说的。”伦垂先生取下眼镜。
“但是他们已经烧起了熊熊的大火。”
“那没有关系。”伦垂又把眼镜戴上说。
我们会为真理献身,那是多么崇高的一件事啊——可是只在课堂的讨论中说说而已。
“可是那火烧得很热啊,伦垂先生,要是你不放弃自己的观点,他们就会把你烧死的。”
“哦,那我就只好让他们烧了。”殉道士伦垂说着说着,眼镜片湿润了。
“我想被烧的感觉可是很痛苦的哟,”弗吉尔·韦尔登教授提醒他,“即使烫出一个小小的水疱都很疼的。”
“可是谁愿意被烧死呢?”尤金问,“如果是我,我就会像伽利略那样——改变自己的立场。”
“我也会这么做的。”弗吉尔·韦尔登说。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他们两个人得意扬扬、不怀好意地相视而笑。
尽管如此,这堂课还是很生动的。
“桌子的这一侧站着欧洲诸列强;桌子的另一侧站着马丁·路德,一个铁匠的儿子。”
说话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激情,是从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这一点,全班的人都会记得,而且还做了笔记。
对任何坚强的灵魂来说,这样的局势都是真正的考验。但是他却闪电似的作了回答。“Ich kann nicht anders——别的我都不会。那真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句话。”
他引用这句话已经长达30年了,这句话已经成为耶鲁与哈佛、罗伊斯和明斯特贝格世代相传的文物。在所有的文字游戏中,这些条顿民族的传统就是韦尔登教授的师傅,也是他使学生们大为折服的标志。他并不让学生们自己读那些书,生怕有人会发现他的理论是从齐诺乃至康德的著作中直接抄袭、拼凑而来的。3000年历史的大杂烩,把各不相容的东西勉强融合在一起,人类各种矛盾思想的汇集和总和,全部存放在老师的脑袋里。苏格拉底之后有柏拉图,柏拉图之后有普罗提诺,普罗提诺之后有圣奥古斯丁……康德之后有黑格尔,黑格尔之后有弗吉尔·韦尔登。到这里就不能再继续了。30节轻松的课堂讲授为宇宙万物作了解答,学生们肯定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晚上他们还会昏昏沉沉地来到老师的书房,言不由衷地坦白自己心灵所受的痛苦以及折磨——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全都是编造出来的。
“一个人要有坚定的品格才能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要在压力面前不屈服,这就是我希望我的学生能够做到的!我希望他们能够成功!希望他们能够征服一切否定,我希望他们能够洁身自好地生活下去!”
尤金听了以后不禁有些退缩,他望了望自己身边的同学,发现他们个个都意志坚定,决心捍卫一夫一妻制,捍卫政党政治以及绝大多数人的意志。
可是本地浸信会教友们却对这位老师存有敬畏心理!为什么呢?因为他敢于冒犯他们心中的神灵。但是除此之外,他只教会学生如何参与投票选举。
美国南部产棉地带的黑格尔就是这样!
在这几年里,每到4月新绿如烟或者春意渐浓的时候,尤金常常会在白天或者晚上离开讲坛山的大学校园。尤其在浮云掩月的夜晚,他会趁着满天星辰,急急忙忙地穿过清凉的田野。
他准备前往埃克西特或者雪梨,有时候还会去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的小镇。在小旅馆登记的时候,他喜欢写上“罗伯特·赫里克”“约翰·邓恩”“乔治·皮尔”“威廉·布莱克”和“约翰·弥尔顿”等人的名字。从来没有人对此说过什么,因为这些小镇的人们往往也叫这样的名字。有一次,他在彼得蒙小城的一家旅馆里登记时签上了本·琼森的名字。
旅馆职员把登记簿转来转去,有些疑惑地说:
“名字里是不是应该有个‘h’呀?”
“没有,”尤金回答,“我们这个家族的另一个旁系就是那种拼写的。我有一个叔叔名叫赛缪尔,他就是那样拼写名字的。”
有时候,在一些名声并不太好的小旅馆里,他会暗自得意地签上“罗伯特·勃朗宁”“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或者“威廉·华兹华斯”之类的名字。
有一次他签了“亨利·W.朗费罗”的名字。
“你别骗我了,”职员有些不相信地露出了生硬的笑容,“这是个作家的名字。”
他对生活怀有一种强烈、莫名的好奇心。一到深夜,他会倾听百万细小生命的轻语,倾听黑暗中伟大深沉的交响乐,倾听从全国各地教堂里传来的辽远钟声。同时他的视野在一圈一圈地扩大,超越了沐浴在月色中的草地,超越了酣梦中的树林,超越了黑暗中奔流的江河和数不清的沉睡小镇。他相信所有的城镇和人的面孔都在无休止地变化。他相信在百万鄙陋不堪的房子里隐匿着稀奇古怪的生活和微妙、破碎的浪漫故事,以及神秘、未知的秘密。每次当他经过别人家门的时候,他的心里总会想,这里面很可能有人正处在死亡的边缘,情人们也许正在狂热拥抱,某个谋杀行为可能正在进行。
他的心里有一种极大的挫折感,好像生活正在举行一场盛宴,而他却被拒之门外。于是,他把一切顾虑全部抛开,下定决心把传统的既定模式打破,并一窥究竟。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下,他往往会突然冲出讲坛山的大学校园,等到暮色降临之后,不停地徘徊在小城安静的街道上。终于,他抛开所有道德的束缚,在冲动中爬到某家门前,按响了门铃。然后,不管开门的是谁,他都会摇摇晃晃地靠在墙边,用手抓着自己的喉咙说:
“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给我水喝!我生病了!”
有时候,开门的是某个妩媚动人、笑容满面的女人,她明明知道他在耍花招,却不想放他走;有时候,好心的妇女会给予他同情和温存。喝完水以后,他会鼓起勇气向对方表示歉意,弄得对方既惊奇又同情。
“请原谅。我这是突然发病——常犯的急性病。我来不及到别处寻求帮助了,我看见您家的灯光了。”
于是对方就会问他的朋友住在什么地方。
“朋友!”他会情绪激动、神秘地环顾四周,然后苦笑一声,“朋友!我没有朋友!在这里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接下来人家会问他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木匠。”他会这样回答,同时脸上会浮现出古怪的笑容。
然后他们又会问他来自何方。
“离这儿很远,非常远,”他意味深长地回答,“即使我说了,你也不知道那个地方。”
然后,他会站起身,神态庄严、悲天悯人地看一看周围。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他神秘地说,“我的旅程特别长,走到尽头还有很远的路。上帝保佑你们!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你们却愿意接受我,‘上帝之子’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有时候,他会按响门铃,装成一个胆怯的问路者。
“这里是不是26号?我叫托马斯·察特登。我想找一位姓柯勒律治的先生——塞缪尔·T.柯勒律治。他就住在这里吗?错了?对不起……没有错,我这里写的就是26号呀,一点没错……谢谢您了……我一定弄错了……我再去查一查电话簿。”
尤金心想,万一有一天,在生活的各条大道上,我真的找到了这个人,那又怎么办?
这两年就是他的黄金时代。